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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乔冯合谋妙计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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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抱定了必死的心,但面对荷枪实弹,又有谁能不害怕呢。待到日本人离去,奚巾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知道,白家上下以及乔四爷,终是获得了暂时的安全。耗尽了全部气力和精神又惊魂未定的她,也终于感受到了脸上伤痕的刺痛,双腿瞬间仿佛被人抽调了骨头,突然跌进了白义舟的怀里。白义舟一时没反应过来,抱着奚巾容跌坐在了台阶上。
冯强本想上前帮忙,却被一旁的乔四爷一把拉住,向府中其他下人打了个手势,让他们都退下去。
“现在只有义舟能安慰容儿,别去打扰他们了。走,咱们去门口,等着医生过来吧。”乔四爷一边跟冯强说着,一边把他拉出了门。
程云香见状,便也很有眼色地跟了出去。在大门口,程云香告知了乔四爷自己并没有给什么巡捕房打电话,知道乔四爷不过是以此为托词,想要支走日本人,并不会与他们真得发生正面冲突。乔四爷难得十分真诚地赞赏了程云香的机智并感激了他方才的挺身相助。之后,程云香便离开了。
待医生来后,乔四爷和冯强引他到了白义舟与奚巾容的卧室。此时奚巾容正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呆呆地望着前方,只是两行泪水不断地滑落,不曾间断分毫。白义舟则坐在床边,依旧用帕子按压在奚巾容的伤口处为她止血,二人一言不发,房间如雷鸣般的死寂。
乔四爷见状,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也是无用。奚巾容的伤不止在脸上,更在心上,那心上看不见的伤口,不知要比脸上的深了多少。医生进入后,乔四爷便准备离开,但看冯强依旧站在门边,眉头紧锁,一只手紧紧握着门把手,知道他既是担忧,又有愤怒,便对他说:“咱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估计今晚你也睡不着,去我那儿吧,陪我喝几杯。”
没等冯强答应,乔四爷自顾自地拖着冯强离开了。
来到乔府,乔四爷让冯强在客厅坐着,自己则去了厨房。冯强本以为乔四爷是去取酒,便没有多想。只是乔四爷去了许久不回,冯强才起了疑心,便走入厨房查看。
一进厨房,冯强发现乔四爷将外衣随手丢在一旁,挽着白色衬衫的袖子,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忙碌碌。
“你,在干嘛?”冯强疑惑地问?
听闻冯强的声音,乔四爷没有回身,踏实地交出了自己的后背,这或许就是他表达自己无限信任的方式。乔四爷只是回答道:“给你煮点东西吃,这么晚,你肯定饿了。”
“你,你还会煮饭?”冯强惊讶地发问,几步赶到乔四爷身边,打量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乔四爷不屑地一笑,假装有些恼怒地说:“你别忘了我是什么出身,想当年在码头上扛麻包的时候,你以为还有人一日三餐伺候我啊!”
“哦,也是哦,”冯强一副被自己蠢到的表情,随后接着说,“哎呀,算了,你别忙了,我也没胃口。”
乔四爷正在捞馄饨的手微微停了停,但随即又继续盛起来。然后,端起两碗小馄饨,一转身,轻轻踢了冯强小腿肚一脚,说:“走了,出去吃。”
乔四爷领着冯强来到餐厅,将馄饨放下,和冯强肩并肩坐着。小馄饨是冯强的最爱,然而此时没吃晚饭的冯强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只是拿着勺子,一勺又一勺地舀起汤水,然后又将汤水原路送回。
乔四爷见状,自然知道冯强的心思。他自己又何尝能咽下这口气,不住地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总不能让日本人一点苦头都吃不到,如此得意,横行霸道。突然,灵光一闪,乔四爷激动地一拍桌子。
这倒是把垂头丧气的冯强吓了一跳,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惊呼道:“怎么了,怎么了,日本人又来了吗?”
乔四爷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按着冯强坐回座位,对他说:“你不用这么害怕,放心吧,一时半会儿他们掀不起什么浪来。我是想到了一个报仇雪恨的主意!嗨,其实算不上报仇,不过是压压日本人的嚣张气焰,同时,给日本人施加舆论的压力,让咱们自己站在有利地位。”
“哦,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冯强一听,立刻来了兴致。
“容儿此次为不给日本人唱戏,宁折不弯,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以后都不能再唱戏了。这哑巴亏咱们不能白吃了。更不能不让世人知道,容儿一介女流,也有如此气魄。你说,要想把容儿的故事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应该找谁?”
冯强一双不大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立刻明白了乔四爷的意思:“记者,报社!不是都说记者的笔可抵三千毛瑟枪吗!”
“可以啊你小子,现在说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了。快,快吃,吃完了咱们去报社,明天一早,上海滩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必须都得是容儿的!”
“好!”冯强瞬间来了干劲儿,大口大口吃了馄饨。
一晚上的时间,冯强开车带着乔四爷,跑遍了上海滩大大小小所有报社。每次乔四爷一进门,就是往那儿一坐,一句话都不说。冯强默契地跟报社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补上一句:“乔四爷亲自来了,想必你们知道该怎么办!”随后,便转身离去。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奚巾容不肯腼颜事敌而自毁容貌的壮举,便随着各家报纸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上海滩。程云香心绪混乱,一夜没睡,清晨想要出去走走,便被报童的叫卖声吸引,买了份报纸来看,发现写的都是奚巾容昨晚的事情,便立刻赶往了白府。
程云香赶到白府时,白义舟正搀扶着奚巾容下楼,想让她多少用点早餐。程云香飞奔而入,让两人惊愕不已,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程云香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出,只是一手叉着腰,一手拿出报纸,让二人看。两人细读之下,明白了原委。
白义舟不解地问道:“报社是怎么知道的?还说的头头是道,这么详细,好像他们就在这儿似的。”
“还能为什么,”奚巾容虽元气大伤,整个人都虚弱不堪,但头脑依旧清明,“一定是四哥告诉他们的。这太像四哥的作风了。”
白义舟却登时上了脾气:“四哥怎么竟添乱啊!这日本人刚消停一会儿,他这么一闹,日本人岂能善罢甘休?不紧接着又得找咱们麻烦?”
“我想,四哥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考量,虽然我还想不到是为了什么。他虽有时心直口快,嘴巴毒了点,但做事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正说着,乔四爷和冯强回来了。一看便知,两人一夜没睡,在外面跑了一夜。一个个眼睛红的像兔子,嘴巴也起了皮,干巴巴的。
白义舟这才注意到,冯强竟消失了一夜,还是跟乔四爷在一起。但此刻他也顾不上这个了,有些生气地问道:“四哥,你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乔四爷一看白义舟手中紧攥的报纸,明白了他在气什么,刚想出言解释,冯强却抢先说话:“二爷,是这样的!第一,夫人昨晚做出了这么大牺牲,这委屈,咱们不能让夫人白受。夫人是不肯腼颜事敌,才自毁容貌。如此宁折不弯的刚毅品质,值得名满天下、千古留名,更值得在如今这国破家亡之际的中国人群起效仿。第二,都说记者的笔可抵三千毛瑟枪,人言可畏,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引导舆论,让舆论站在我们这边,同时给日本人施压,让他们不敢在短时间内轻举妄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
“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此话怎讲?”冯强一番言论,让白义舟一瞬间忘记了眼前之人不过是自己的小跟班,竟也对他用起了“此话怎讲”这样的说法。
“呀!四爷没告诉我,”说着,转头望向乔四爷,紧跟着几个小碎步跑到乔四爷身边,呆呆地问道,“为我们争取什么时间啊?”
乔四爷先是盯着冯强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为他方才一番话而欣慰。几秒的注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一样。乔四爷炽热的目光,盯得冯强不自在,感觉自己的脸不知何时烧得滚烫。冯强也怕白义舟与奚巾容多想,赶紧推了乔四爷一把,回避着他的目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二爷问你话呢,你快说啊,看我干嘛。”
乔四爷又哪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先是自顾自地对冯强说:“不错嘛,才一个晚上,就长进这么大。不过,以后指点江山前啊,先把该弄明白的弄明白,不明白就问我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乔四爷越是出口调侃,冯强越是脸上挂不住。看着冯强那不知所措的样子,乔四爷只觉他老实巴交又讨人喜欢,便“哈哈哈”地大笑了几声。
之后,才清了清嗓子,走上前,突然换了一副面貌,收起了从昨晚事发到现在难得的一丝喜悦,再度紧蹙着眉头,对奚巾容和白义舟说道:“容儿,你受了大委屈,哥哥看在眼里,又无从帮助,实在心疼。你一弱小女子,却有一身铁骨,哥哥无论如何也得让你美名远扬,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不过,义舟,我知道你的顾虑。我承认,这样做,确实是会更加激怒日本人,这毋庸置疑。但是,我也仔细盘算了,纵使他们再生气恼火,一时半刻间,却没有什么惩治我们的好法子。毕竟,如今社会舆论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又身在法租界,日本人再猖狂,也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再惹出什么事端。他们就算要算计我们,也得好好计划一番。那咱们,就趁他们计划盘算的这段时间,先盘算好咱们的退路。容儿,义舟,虽说这是租界,但日本人已经有恃无恐、荷枪实弹地进来了,就差开火。上海,咱们呆不住了。咱们要抓紧计划,下一步,究竟去哪儿。香港吗?梅兰芳都从香港回到上海了,你说香港又安定几分?咱们必须动用一切消息来源,落实一个可靠的去处!”
虽说背井离乡是万不得已的选择,如今,实在已是退无可退。纵使心中万分不愿,白义舟和奚巾容依旧投以乔四爷坚定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乔四爷是对的,奚巾容的事一经媒体大肆报道,立刻激起了千层巨浪。奚巾容又亲自发表了一份声明,表示因个人原因,从此退隐、告别舞台。上海滩的戏迷一听这消息,彻底炸翻了天。对于日本人的恶劣行径,上海滩早已怨声载道。如今,红极一时的一代名伶竟因不肯蒙受奇耻大辱,而自毁容貌并不再登台,更是有如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倒入了浓烈酒精,许多人因而义愤填膺,抗日热情更加高涨。奚巾容更是真正做到了家喻户晓,人们也都佩服奚老板的作为,说她虽未一介女流,不能冲锋陷阵、上场杀敌,但为了不让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为所欲为,不惜螳臂当车、舍生取义。如此壮志豪情,可谓忠勇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