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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宁肯枝头抱香死 ...

  •   只见,奚巾容缓缓地走到梳妆台旁,轻轻坐下,打开星罗棋布的各色脂粉盒,用大小不一的各类刷子适量蘸取,在自己脸上轻柔而又细致的涂抹。她轻点朱唇,妩媚又不失庄重。勒头,贴片子,完全没有叫人帮忙,只是自己精致地做着,因为她知道,或许,这将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上妆。待妆容齐备,她取出程云香特意为他取来的,程老班主生前在苏州定制的一套戏衣,可谓是荣徽班的宝贝。程老班主也曾凭借这身行头和这出戏在北平城名噪一时。

      只见,奚巾容先是取出古装头套,梳理顺畅,佩戴于头顶,以方便后续装饰。接着,是一副如意冠,做工精良,用料考究,鎏金明珠,熠熠生光,灿若星辰。下系白色绣马面裙子,上穿圆领半肥袖明黄色黄帔。着彩鞋、彩袜。又套鱼鳞甲,系腰箍,披珠串改良云肩。纤纤玉手上的宝石戒指精致雅巧。最后,甩开那黄色绣花斗篷,披于身上。原来,竟是那“楚歌四面泣重瞳,一曲虞兮血泪红”的虞姬。

      妆定,奚巾容缓缓起身,拭去不知何时滑落眼角的一滴泪水,拿起桌上的双剑,悬于腰间,紧紧按了按其中一个的剑柄,走下楼去。

      然而,就在奚巾容走下楼的时候,日本人已经如约而至。伊藤原四郎亲自带了板原少将前来,随行的士兵各个配枪,这架势已经说明,若是好话说尽仍无用处,他们必定会坏事做绝。他们一进门,乔四爷便将手伸入了风衣口袋,同时握住了自己□□扳机,目光阴冷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伊藤原四郎也是见惯了世面,为人精明,观察入微,乔四爷的举动,也被他收入眼中。他不紧不慢,表面看去慈眉善目,实则高傲阴毒地说:“乔四爷,何必如此紧张。我们不过是欣赏奚老板的绝佳技艺,特请她为我们献艺,也算是□□与大日本帝国的文化交流。乔四爷放心,尽管你曾对我大打出手,但我必定以德报怨,会善待奚老板的!”

      性子刚硬如乔四爷,哪里会吃这样的气,当时便想顶回去。可乔四爷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有力的声音:“伊藤先生怕是不明白何为以德报怨。”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抬头望去,原来是整装齐备的奚巾容正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板原少将与一众日本士兵,一看到奚巾容那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各个目瞪口呆,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奚巾容本就生得艳若桃花,脂粉、行头、各色珠宝的点缀与辅称,更显其明艳奢华之姿。而她性子中的孤傲、沉稳又不会使虞姬显得轻佻、艳俗,加之如今她沉重的心情不自觉地流露于脸上,反倒让人只一看,便看出虞姬军帐自刎的悲壮。

      伊藤原四郎首先开口道:“奚老板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以德报怨’四个字,不配用在你身上。真正称得上‘以德报怨’的,是如同1923年关东大地震时,依靠义演,支援日本抗震救灾的梅兰芳先生一样的人。而就是这样于你们有恩之人,却因不愿为你们粉饰太平,蛊惑人心,最终被你们逼得蓄须明志。”

      奚巾容所言,被板原少将身后的翻译一一说与他听。听罢,他也第一次开了口。待他说完,翻译便开始口译:“板原少将说,他也听闻了梅先生的事,为此深表惋惜。其实,我们不过是真心欣赏梅先生的技艺,特请他登台献艺,并奉与重金。还望奚老板不吝赐教,我等荣幸之至。其实,中日两国文化本就一脉而生。千年之前,日本也曾远渡重洋,到中原学习先进的文明。中国人的身份认同,不是一向注重文化,而非血缘吗。那奚老板又何需对我们有如此大的敌意呢?”

      “你可算说了几分实话。不错,曾经的你们也是依托中原王朝先进的文明而得以发展,曾在千年以前不远万里向我们学习讨教。我们不曾嫌弃你们东瀛粗鄙落后,愚昧无知。而是大开国门,将自己的文明倾囊相授,任尔学之。我们千百年来便是如此以礼仪立邦,以德化服人。可如今,我们因统治者的愚昧,因闭关锁国的政策,而落后于世界。你们不来帮扶不说,却视我们为任人宰割之羔羊,如狼似虎般,踏我河山,杀我同胞,究竟是谁有德,而谁,又报了怨!”

      待听完翻译,板原勃然大怒,怒目园睁,凶狠地说出一句话。翻译也依照同样的语气翻译道:“你是不愿意去给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将士唱戏吗?你区区一个戏子,下九流的出身,凭什么如此骄横!”

      乔四爷、白义舟、冯强等人听到板原如此骄狂悖礼,各个怒火中烧,眼看就要按耐不住。此时,伊藤有信突然破门而入,拦在了众人面前,替奚巾容哀求道:“少将,父亲大人,奚老板不愿唱,就算了。你们为何非要强人所难,岂非欺人太甚。上海滩唱戏的多了,你们大不了再去找别人啊!白二爷和奚老板是我的好朋友,求你们看在我的薄面上,就高抬贵手吧!求求你们了!”

      “伊藤先生,想不到您的公子竟然与上海滩这样的人物是挚友啊!”板原少将意味深长、阴阳怪气地说,脸上挂起一个诡异的微笑,看向伊藤原四郎。

      伊藤立刻读出其中深意,赶紧表明态度:“混账,你在胡说些什么!快滚回家去!等我回去,再好好处置你!”

      程云香看奚巾容态度强硬,绝无低头之势,也生怕日本人气急败坏,又想保全伊藤有信,立刻站出来试图调停:“少将,您别生气。不过就是唱个戏吗,给谁唱不是唱。我去,我师妹的水平可比不上我。”

      “云香哥,”奚巾容不紧不慢、语气平缓地开口,“人家板原少将又不曾请你,你这样上赶着巴结,岂不太丢份儿了?再说了,我也没说不演啊。”

      这句话,着实惊呆了在场所有人,就连板原少将都开始双眼放光,白义舟乔四爷等人则是满脸困惑。

      “云香哥和板原上将说得对,我不过是个戏子,演戏是本分。板原少将亲自登门,如此大费周章,真是给了我城门大的脸,我又怎能不接着?不过,戏子们就算再下九流,那在台上,也是演的帝王将相、家国天下。高台之上,一张张黑白分明、忠奸有别的脸谱,更能教化四方。再者说,中国人常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前有梅先生蓄须明志,若是我此番前去,如此背信弃义,岂非要留下千载骂名,受人以柄,为后人诟病?我总要为我自己和白乔两家的名声顾虑,不能让两家人身败名裂。可诸位又是真心实意想听我唱戏,这可真是难办。所以,我苦思冥想,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我就在这儿,给诸位唱一出!”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奚巾容将那黄色绣花披风潇洒的向后一甩,露出腰间悬挂的双剑。白义舟与乔四爷立刻明白,奚巾容怕是要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二人大喊“巾容”、“容儿”,同时一个箭步飞身上去,想要夺下双剑。伊藤有信也大喊一声:“不要!”

      奈何,距离甚远,没等他们踏上楼梯,奚巾容已然白刃出鞘。然而,奚巾容拔出的,并非是一把长剑,而是不知何时已被她替换的一把短小匕首。正当白义舟与乔四爷想要出手抢夺时,突然,光亮的尖刃刺入了奚巾容白皙红润的脸颊,致使鲜血滴出。然而奚巾容没有就此停手,她握紧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忍钻心之痛,狠狠地划过了自己的右脸,划出一道约5厘米的血痕,触目惊心。

      白义舟直冲到奚巾容身边,夺下她手里的匕首扔到一旁,取出口袋中的手帕,按压在她的脸上为她止血。同时,向着冯强怒吼:“快去打电话叫大夫来!快啊!”

      奚巾容的伤口很深,不一会儿,便将一方手帕染得通红。白义舟又立刻大叫:“吴妈,吴妈,去拿干净的帕子、纱布,快!快!”

      奚巾容眼含热泪,浑身颤抖,紧盯着板原说:“戏演完了,该散了!”

      伊藤有信见到眼前一幕,备受冲击,突然跌坐在了地上,目光呆滞,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又站起身,冲着伊藤原四郎怒吼道:“父亲大人,这下你满意啦?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想看到的?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毒?你从小教我什么善良仁爱,全都是放屁!”说罢,冲出了白府,消失在了幽暗夜色中。

      奚巾容的伤,仿佛割在乔四爷的心头,让乔四爷痛入骨髓。他怒气难平,强忍眼中泪水,声如洪钟般吼道:“来人,报警去,就说奚巾容奚老板,在家中身受重伤,现场人员混杂,事发原因不明,请求法租界巡捕房接手,展开调查!”

      “我这就去!”程云香瞬间明白乔四爷的意图,无非是想通过法租界的势力向日本人施压。

      乔四爷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坚实的皮鞋后掌,一声声的敲击,仿佛要将楼梯踏碎。他来到板原面前站定,与他四目相对,却没有一丝畏惧,强忍心中怒火,语气阴沉地说:“板原少将,这毕竟是在法租界,平日你们日本军人虽说目无章法,持枪进入,但毕竟还算安分。那些整天惹是生非的日本浪人,也有不少把柄在我手里攥着,但毕竟大家和和气气的才是最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今日,你们惹出这么大的事儿,我乔某人若有心追究,把事情往上捅,让那些法国人来和你聊,你觉得你能捞到什么好处吗?”

      板原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若是真在租界惹出事,洋人也不是好说话的。只好忍了一时之气,恶狠狠地说:“好,奚老板,你会有后悔的一日的!”说罢,带着一行人转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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