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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冰冻三尺祸终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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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奚巾容正在云音楼后台化妆。白义舟因白令文感冒,便留在家中照顾,好让奚巾容专心来唱戏。正巧,今日乔四爷无事,便特意过来陪着,打算散了戏去德兴馆打包一些可口小菜,送奚巾容回家,顺便和白义舟喝两杯。
众人正按部就班地各做各的事情,突然有人推开化妆间的门,闯了进来。那木门“哐当”一声响,着实把奚巾容,乔四爷和同在化妆间的程云香吓了一大跳。
乔四爷混迹江湖多年,又在巡捕房做事许久,早就练就了敏锐的反应力。一听背后传来异动,便立刻一弯腰,以躲避可能的攻击,紧跟着一个侧身,让出身位,旋即打了一个旋子,一下来到那人身后,一把将他锁喉。
这时,乔四爷才惊讶地发现,来人竟是伊藤有信。伊藤有信早已被掐的喘不过气来,连连拍打乔四爷的手背,让他放手。乔四爷急忙松开了手,但却被伊藤有信的莽撞惹恼了脾气,一脚踹了出去,害得伊藤有信跌坐在地上。
乔四爷指着伊藤有信嚷道:“你小子是吃错药了还是急着去投胎啊!”
奚巾容和程云香见状,赶忙过去拉开两人。奚巾容忙着安抚乔四爷,程云香则紧赶着扶起跌坐一旁的伊藤有信。怎料,伊藤有信起身还没站稳,就一下扑到奚巾容和乔四爷面前,抓紧二人的手,眼睛急得发了红,气喘吁吁地说:“快,快带奚老板离开!日本军,军部的人,在,在我父亲的,的带领下,朝这儿来了!”
虽然伊藤有信未曾说明日本人所来目的,但乔四爷与奚巾容已然察觉大事不妙,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程云香也立刻反应过来,急忙对着三人说:“快,你们快走,走后门。”
“那,那今晚的戏?”奚巾容依旧有些犹豫。
“哎呀,这你就别管了,有我呢!快走!”
在程云香的催促下,乔四爷拉起奚巾容就冲出了门,知会自己的手下迅速离开,将车开走。自己则带着奚巾容来到后院,从后门出去,拦了两辆黄包车。伊藤有信也怕从正门出去会和自己即将到来的父亲撞个正着,也就跟着乔四爷和奚巾容,一同赶往了白家。
他们到达白家时,白义舟正带着白令文在院子里晒太阳,冯强站在一边伺候着。一见几人行色匆忙,乔四爷还特意将奚巾容搂在怀里,仿佛生怕她受伤。奚巾容则愁眉紧锁,露出盘算的神色。跟在后面的伊藤有信,下意识地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跟踪。白义舟便知生了事端,抱着白令文几步迎上来。
还没等白义舟开口询问,乔四爷率先发声:“里面说!冯强,把孩子抱下去,交给老妈子,马上去书房。”
另一边,程云香则立刻吩咐戏班换戏。原本要和奚巾容唱《白蛇传》,临时换成了《战金山》。这戏也是梅先生所创,与先前在上海演出的《生死恨》一样,为抗战而生。故事讲述了宋高宗建炎年间,金兀术率十万大军进犯镇江,时任浙西制置使的中兴四大将之一韩世忠,率八千水军拦截抵抗。敌众我寡,梁红玉提出埋伏之计,韩世忠听了,心中大喜,两人合计一番后,随即埋伏人马。韩世忠亲率战船,诱敌深入,梁红玉则亲自在金山之巅的妙高台擂鼓指挥。一通鼓响,韩世忠立即指挥水军,扯帆驶出鲇鱼套芦荡,大破金兵。
程云香前不久刚照着梅先生的戏排了出来,打算下月挂牌登台。这次日本人突然来访,定没安好心。程云香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输了阵势,于是,便临时决定在没有任何造势宣传的情况下,搬出新戏。演员们刚一听说换戏,还是从没上过台的新戏,各个怨声载道。但一听说是日本人登门找茬,奚老板已被乔四爷秘密送走,便再无怨言,反倒来了精神,要好好唱一出,让日本人看看中国人的血性。
不过,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便是后台一阵大乱。所有演员,先卸妆,再上妆,负责各大衣箱的师傅,又得把该收的行头收了,该找的行头找了,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各个忙得满头大汗。好在京剧舞台布景十分简练,不过一桌两椅。只需换掉奚巾容登台挂的守旧即可。
这边还没忙完,日本人已经不请自来。三辆吉普车和一辆日本丰田轿车齐刷刷地停在了云音楼门口。许多要来听戏的座儿们,一看这阵势,立刻转头走人,以免惹祸上身。三辆吉普车里,走下来六个普通士兵,各个手持配枪,以及一位军官模样人物,一位翻译官。从轿车下来的,便是始作俑者,伊藤原四郎。他西装革履,手持一根文明棍,脚踩锃亮的皮鞋。一下车,便立刻来到那军官身后,耳语了几句。军官听罢,微微点头,一句不知什么意思的日文出口,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了云音楼。
听闻日本人到来,程云香立刻迎了出来,对着他们点头哈腰,作小伏低。
伊藤原四郎精通中文,便全权代表那军官模样人物,首先开腔:“程老板,你好。这位是板原少将,全权负责大日本军队在上海的诸多事宜。”
“哦,板原少将,久仰久仰!今日是来听戏啊?那几位请上座!”程云香只顾卖乖,说着就要将他们往楼上引。不料,几人却纹丝未动。
“看程老板今日的扮相,似乎是演刀马旦啊。我昨日路过,倒是听说今日程老板要和奚老板一起唱《白蛇传》的。知道这是二位老板最拿手的,我特意带了板原少将来捧场。怎么,突然换戏了?”伊藤原四郎警觉地质疑,他的每一句话,也都被板原少将身边的翻译,一字不漏地翻译过去。
“哎呦,伊藤先生带着少将来捧场,我荣徽班真是蓬荜生辉。不过,真是不凑巧,奚老板本来都来到戏楼了,突然不舒服,肚子一阵绞痛,腰都直不起来了,我就赶紧让人送她回家了。这不,我也是抓紧开始换戏,后台正乱着呢。怕是要照顾不周了。”
“是吗?那可真是太凑巧了。怎么我们一来,奚老板就生病了呢?”伊藤原四郎继续试探。
程云香赶忙含糊道:“可不是嘛,这天底下的事儿就这么巧。”
“那程老板换了什么戏啊?若是好的,我们也留下来听。”
“《战金山》,新戏,出自梅兰芳先生之手,我也是刚排出来。讲得是梁红玉擂鼓站金山,痛击金兵的故事。伊藤先生和板原少将可有兴趣?”
伊藤原四郎听罢,脸色一黑。他很清楚,《战金山》是因何而生。程云香看似卖乖陪笑,不过是戏楼里常见的油滑,对事不对人,实则也是一身铁骨。
伊藤原四郎回头看向板原少将,少将示意他到跟前,不怀好意地耳语了几句。伊藤原四郎明白了意思,重新走到程云香跟前,说:“今日既然不凑巧,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了。还请程老板转告奚老板,这个周日晚上7点,大日本驻上海军部举行晚会,板原少将听闻奚老板技艺精湛,特请她为军队士兵登台献艺。到时,我们会派专车,到白府接奚老板前往军部。望奚老板准备妥当。告辞!”
话毕,没等程云香想好如何应对,一行人便转身离开。言外之意,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看到这群不速之客扬长而去,云音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戏班子的人走到程云香身边,依旧神色紧张地问道:“班主,咱,咱们这戏还唱吗?”
程云香望着已然空荡的大门口,定了定神,挺直了腰,一改方才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作派,掷地有声地说:“唱!”
程云香的坚定给足了众人信心,各个又开始热火朝天的准备起来。云音楼中前来听戏的人们,也忍不住为程云香鼓掌叫好,称赞他傲骨嶙嶙。
话说另一边,乔四爷刚到白家,就吩咐了吴妈赶去云音楼,打探那里的情况。吴妈一个妇道人家,穿着朴素,又上了年纪,不会引人注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已被吴妈看见。日本人一走,她便赶回了白家,将情况如实禀报。
话还没说完,乔四爷突然拍案而起:“这帮日本鬼子,欺人太甚了!”
“哎呀,四哥,现在骂他们又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咱们得赶紧想一个对策。现在离周日就不到50个小时了!”白义舟焦急不已,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仿佛要把地板磨穿。
“怕什么?大不了我今晚就潜进伊藤那老小子家,把他办咯!”
“不行,绝对不行,那你就有去无回了。再说,你杀了一个伊藤又有什么用,你杀得了那少将吗?杀得了数以万计的日本兵吗?”奚巾容生怕乔四爷头脑一热,真得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赶忙拦着。
“要不,我回去,劝劝父亲大人?说不定,他会放手的。”伊藤有信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十分没有底气,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伊藤有信这一开口不要紧,乔四爷突然想起了他的存在,登时有了发火的好对象:“你还好意思说话?你看你爸干得好事儿!我告诉你,你们别惹急了我,不然,我就拿你当人质,他们敢来带容儿,我就一枪打爆你脑袋。”
“好了,四哥,别说这些了,这与有信无关,”白义舟打断道,“要不,我带巾容出去避一避?留国现在在香港,我们去香港?”
“我早想到了,但是去香港的船一个星期只有两班,周一一班,另一班,今天中午12点刚离港。”乔四爷也是急得挠头。他说归说,但毕竟不能真得跟日本人硬碰硬,否则,他们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要不去南京?苏州?我们在那里都有世交朋友,总能避一避。”
“现在这种时候,到哪里去没有日本人呢?我们还是在租界,他们就敢堂而皇之地来滋事,显然已经完全不把洋人放在眼里。且不说我们那些朋友愿不愿意惹祸上身,就算是愿意,我们也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奚巾容依旧保持着自己见事的清明,几句话说到了重点。
“那怎么办?”白义舟和乔四爷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两人是真得急了,毕竟,如今矛头直指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女人,哪怕是冲着他们自己,也不会如此上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六我会见机行事。”
一听奚巾容如此说,白义舟立刻明白,她已经有了打算。白义舟深知,奚巾容是个刚毅之人,宁折不屈,生怕她会做出傻事,一个箭步飞过来,单膝跪在奚巾容身前,抓紧她的手,惊慌地问:“你要做什么?你不可以做傻事,知道吗?”此时,这堂堂七尺男儿,已是声音颤抖,眼珠通红。他恨自己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最爱的人。
奚巾容望向白义舟,缓缓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开口道:“放心,我不会的。我还有你和孩子,我不会离开你们的。我只是在想,大不了,我可以效仿梅先生。若是我从此不能唱戏了,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你是说?”乔四爷似乎明白了什么,试探地问道。
奚巾容看向乔四爷,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两日时光飞快地过去。两日来,乔四爷就住在了白府,所有人寝食难安,夜不能寐。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逼近,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日当天,下午五点半,程云香按着奚巾容的吩咐,带着行头脂粉来到了白府。奚巾容带着东西,上了楼,走进卧室,开始了人生中最完美的一次上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