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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痴心父母古来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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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战事愈演愈烈,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正式宣告沦陷。
白家老宅所在之思南路、云音楼、富江百货和乔府都隶属法租界管辖区域,所以暂时得以保全。楚留国也在白义舟的授意下,筹措资金,在思南路购置了一栋洋房。楚家上下搬入了法租界,与白家比邻而居。
随着战争逐步进入胶着状态,举国随之动荡。上海滩偏安于租界的高门大户也一个个如临深渊,与履薄冰。楚家率先开始安排后路,在香港打点关系,开展生意,以备不时之需。楚留国因而被楚家老爷子派往了香港。为长远计,白义舟和奚巾容决定,让年满12岁的白稷武跟随楚留国去香港念书。
临行之日,奚巾容天不亮就起身,亲手为自己的儿子做了他最爱吃的蟹粉汤包和阳春面,还准备了许多样精致的小菜。饭桌上,奚巾容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叮咛嘱托,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不住地往白稷武面前的盘子里夹菜,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白稷武小小年纪,却十分懂事,善察人心。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母亲最为实际的爱的表达。所以,他便敞开了肚皮,拼尽全力地塞着。直到最后,白义舟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借口让奚巾容去帮白稷武最后检查一遍行李,将她支开。
9时许,楚留国来到白家,接白稷武去码头,搭乘12点出发的艾菲尼尔号客轮,前往香港。楚留国知道,白义舟与奚巾容一直将白稷武视若己出,此次让他远赴重洋,实为权宜之计,二人心中定是万分不舍,有无数的叮嘱嘱托,所以特意早来许多。
果不其然,奚巾容一看楚留国到了,知道分别就在眼前,憋了几天几夜的话,终是再也忍不住了。
她将白稷武叫到身前,自己坐在沙发上,向前探着身子,仔细端详着这个即将离自己远去的孩子。几年过去,白稷武已不再是贫民窟里那个骨瘦如柴、弱不禁风的穷小子。他长高了许多,也壮士了,俨然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白义舟和奚巾容的悉心教导下,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奚巾容轻轻拂过白稷武那宽大的额头,将他的碎发理好,为他拭去脸上搬拿行李的汗珠。白义舟就站在奚巾容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渐渐湿了眼眶。
终于,奚巾容语重心长地说:“稷武,听妈妈说。妈妈知道,让你年少离家,你多少都会伤心,都会思念故土。但是,成长,是一个不能随心所欲的过程。孤身在外,少了父母贴身的陪伴与呵护,你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切记,对人对事,不可任性妄为,不知分寸,口无遮拦。更不能因香港的花花世界而玩物丧志。当然,母亲也不会要求你事事忍气吞声,若有人欺负你,你也万不能让自己受了委屈。遇事,就去找你楚叔叔,他会帮助你。任何时候,无论白天黑夜,也都可以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你一定会找到我们。你楚叔叔帮你联系了香港一所很好的中学,你去了要奋发图强,好好学习。北宋理学家横渠先生张载曾经说过,读书就是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是夸张了些。但‘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去到香港,可以学习到最先进的科学知识和文化。妈妈不苛求你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但你总要学有所成。待你学成归来,妈妈相信,我们一定已经取得抗日的胜利。到那时百废待兴,你就能为国家建设、民生发展,作出贡献了。”
白稷武耐心地听着母亲的话,一字一句记进心里。
看着奚巾容为了孩子,这般苦心孤诣、呕心沥血,白义舟既感动也心疼。只觉奚巾容似乎没为自己活过几天,从前为了弟弟,后来为了自己,如今又为了孩子,为了白家。
他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好了,你这千叮咛万嘱咐也够了。我相信咱们儿子,他一定会好好生活,好好学习,不会辜负你的希望的。再说了,还有留国照应着,不会出事的。”说着,向楚留国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快给奚巾容吃一粒定心丸。
楚留国一向灵透,立刻接话道:“就是就是,嫂夫人放心,这不是还有我呢吗。稷武到了香港,也是和我住,又不住在学校。衣食住行,都不会亏了他。他本就是个要强的孩子,又得嫂夫人悉心教导多年,肯定能成大器。”
就这样,白义舟和奚巾容在码头送别了自己的儿子。乔四爷因奚巾容要将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送走,一直念她狠心,原本说了不会来。但最终,还是抑制不住对自己这个外甥的思念和心疼,赶在最后一刻来到了码头。几年来,乔四爷早就没有了刚见面时对白稷武的各种嫌弃,开始打心眼儿里喜爱他,疼他。二人相似的童年,更让乔四爷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年幼的自己。所以乔四爷十分希望,把最好的一切都给这个外甥,这样,他就不必像自己一样。他将白稷武叫到一边,悄悄交给了他一张瑞士银行本票,上面存着三千块。在乔四爷看来,这就是自己能给予的最好的爱。他确信,有了这笔钱,自己的外甥一定不会冷着饿着,能舒舒服服过日子。这就是乔四爷朴实简单的希望。乔四爷从没有将自己的野心,强加在孩子们身上。因为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为此所要付出的代价。他经历了,便不想再让孩子们经历。
随着汽笛声想起,艾菲尼尔号客轮启航了。白稷武坚强地站在甲板上,向亲人挥手告别,没有留下一滴眼泪。他知道,自己的眼泪,只会招来父母亲人更多的泪水,所以,他咬紧牙,强忍着。
倒是乔四爷,第一个绷不住,大哭了起来。所有人都没见过乔四爷这样,不禁吓了一跳。众人实在想不通,乔四爷为何会因白稷武外出留学,而这般难过。
看着轮船渐行渐远,乔四爷哽咽着,开始止不住地抱怨:“你说才多大的孩子啊,你们就把他送走,还送那么远,你们让他自己一个人怎么办啊?”
冯强见状,生怕乔四爷的直抒胸臆,会惹得白义舟和奚巾容更加伤心,也实在心疼乔四爷这般模样,着实想要安慰他。便壮着胆,走上前,将汽车钥匙交给了白义舟,自己来到乔四爷身边,拉起他的胳膊,将他带回了乔府。而乔四爷,则没有反抗,任由冯强摆布。白义舟眼睁睁看着一切,第一次感到,冯强与乔四爷间,有着不为人知的深厚情感。乔四爷在冯强面前仿佛变了个人,而冯强对乔四爷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他想说什么,但发现奚巾容并没有感到突兀,想来她早有察觉,却并未声张,便最终忍了下来。
然而,日本人虽说不敢在租界横行霸道,但却可随意出入。自日军攻占上海后,伊藤原四郎便开始公开与日本军方来往,再无顾忌。伊藤有信虽对其父亲的做法嗤之以鼻,但却无从插手、无法阻拦,也只能任其为之。好在,伊藤有信珍视与白义舟夫妇的友谊,一直对他们颇为照顾,向他们透露了许多秘密消息,使他们在租界平安度过数年。而租界以外,早已是哀鸿遍野,苦不堪言。
奈何,短暂的安稳终究到了头。1942年,日军为粉饰太平,妄图请隐居香港的梅兰芳先生出山,率团巡演。梅先生起初以牙痛婉拒,后又蓄须明志,甚至不惜注射过量破伤风,致使自己高烧不退。日本人不得已就此罢手。事后,梅先生深感事态严峻,孤悬海外的香港也成了是非之地,便启程返回了上海。不过,日本人并未放弃自己的计划,驻上海的日本军方很快便开始搜罗上海知名艺人,进行威逼利诱。与日本军方来往过从甚密的伊藤原四郎听闻此事,立刻想到了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乔沪生和他的妹妹奚巾容。于是,他将乔白两家的情况上报,更直指他们抗日热情高涨。就这样,在伊藤原四郎的挑唆下,乔沪生、白义舟、奚巾容、云音楼,成为了日本人的俎上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