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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漫天飞雪迎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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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又一年过去。奚巾容在商界逐渐崭露头角,做得有声有色。白义舟本就极具商业头脑,再得奚巾容的鼎力相助,可谓如虎添翼。富江百货的生意越做越大,很快便成为了法租界最具实力的百货公司。又有白义舟在法国留学时结交的人脉加持,就连法租界的洋人也热衷于到富江百货购买物美价廉的家乡货。而奚巾容本就是上海滩当红的戏班老板,一年来在大小广告上的抛头露面也为她和云音楼赚足了人气。奚巾容与程云香联手录制的唱片,开售不到三天,就被哄抢一空。云音楼的生意也做到了顶峰,只要云音楼开罗唱戏,必定座无虚席,门票需要提前多日预定,还不一定能买到。因为富家子弟、达官贵人包场是常有的,更不乏时常有人花大价钱请荣徽班去唱堂会。
这一年,算是白家和云音楼最顺遂的一年。因而,在新春佳节到来之际,程云香决定,大年二十四小年夜,云音楼闭门谢客,只邀请自己人前来,唱出封箱戏,大家伙一起,热热闹闹迎接新春。
当天,奚巾容因要登台,便在白义舟的陪同下早早来到了云音楼,准备开嗓上妆。依着规矩,戏班子的封箱戏,是不邀请外人的,只是戏班子里自己人,聚在一起图个乐,同时祭拜祖师爷,履行戏班子的规矩仪式。就算邀请,多数也是其他戏班的演员。但这次,程云香破例请来了白家众人、乔四爷、楚家众人,算是承蒙关照,略表谢意。来听戏班子的封箱戏自然是新鲜事,于是大伙儿也都来得格外早。白义舟在征得程云香的同意后,还特意邀请了伊藤有信。自白令文的满月酒后,伊藤有信就与白家来往密切,与白义舟和奚巾容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乔四爷一开始虽说不高兴,但一来二去,总是避不掉的,渐渐也了解了伊藤有信的秉性,便不再多说什么。
临近新年,乔四爷自己闲来无事,又想着令文、稷武两兄妹,便最早一个到来。彼时奚巾容刚刚开过嗓,来到化妆间准备化妆。戏班子中等级规矩森严,只有角儿才有自己独立的化妆间,而其他的龙套演员则共用一个大通间。云音楼就是乔四爷当初为荣徽班盘下的,自然轻车熟路。一来,便大摇大摆地来到了程云香和奚巾容的化妆间,不带敲门,推门便进。一开门,就看到奚巾容坐在梳妆台前,白义舟站在一旁守着,程云香则正在整理等会儿演出要用的戏服。
“哟!乔四爷来了,您可真早啊,里边儿请!”程云香面朝大门,一下便看到了乔四爷的身影,立刻招呼道。
“嗯。”乔四爷随意复合了一声,依旧一副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样子。
程云香对于乔四爷的反应,一来见怪不怪,二来毕竟是在戏楼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混饭吃,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人都能从容应对。纵有一身铁骨,也是习惯了作小伏低。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惹是生非,才能长久唱下去。
一旁的乔四爷,自顾自地往里走,看到紧里处堆着两个大衣箱,高度正好,坐起来正舒服,轻盈一窜,一屁股坐了上去。白义舟见状,三步并作两步,急忙上前,一把把乔四爷拉了下来。
“你干嘛啊你?”乔四爷登时上了脾气,立刻不耐烦起来。
“四哥,戏班子的规矩,这大衣箱,只有小花脸能坐,旁人都坐不得!”白义舟赶忙解释道。
“怎么着,他屁股金贵啊?”说着,一下又窜了上去。
“无妨,乔四爷乃非梨园之人,不必循规蹈矩,自在便好。”程云香大度地说。
程云香都开口,白义舟也就放任不管,只是悄悄冲着奚巾容,翻了个白眼,着实把奚巾容逗乐了。
正说着,伊藤有信也在一位其他演员的带领下来到了化妆间。伊藤有信自十年前跟随父亲来到沪上,便对中国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中文早已说得十分流利,对于戏曲,更是迷恋地不行。此次受邀来听封箱戏,也是兴奋地不得了,早早地赶来报到。他知道,这次只有自己人前来,许多规矩便不会太过讲究,特意求了奚巾容,要来这戏班子神秘的后台一探究竟。
一进门,便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瞧什么都新鲜,东望望,西瞅瞅,不过很懂规矩,全然不会乱摸乱碰。白义舟跟着奚巾容几年的功夫,俨然已经成了明白人,便逐个为伊藤有信介绍,伊藤有信则听得一愣一愣,大开眼界。而乔四爷虽说多少了解了伊藤有信的为人,知道他与他父亲不同,但依旧对他爱答不理。
不多时,戏班子里的人跑进来说,开脸了,久坐于化妆台前的奚巾容立刻开始打底上妆。
伊藤有信不明就里,白义舟解释道:“这是梨园行的规矩,戏班子上妆,必须要等小花脸演员画出第一笔,其他演员方可动笔。”
“可是,乔老板和程老板,不是你们说的,那个,角儿吗?为什么要等小花脸呢?”伊藤有信一头雾水。
白义舟解释道:“这梨园行啊,供奉唐明皇为祖师爷,梨园的说法,也是因为唐代训练乐工的机构叫做梨园,而由此得来。据说啊,小花脸那豆腐块的扮相,就是因为唐玄宗身为帝王,登台演唱多有不便,因而取一玉块挡于面前。这久而久之呢,小花脸在戏班子里也就备受尊敬,所以,化妆,必须要等小花脸演员开脸。还有,你瞧,里面的那两个大衣箱,只有小花脸演员能坐,旁人都坐不得。”说着,看向乔四爷。乔四爷自是满脸的不屑,根本不在乎。
伊藤有信一通儿参观了解之后,不禁感慨道:“中国的戏曲文化,真是博大精深,高古奥妙。比我们日本的戏剧还要迷人,真是令人钦佩不已。”
这句话倒是着实刺痛了乔四爷的耳朵,他忍不住讽刺道:“哎哎哎,说什么呢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能比吗?就你们那歌舞伎,一个个化得跟鬼似的。你们自己瞪大眼瞧瞧,有法儿看嘛?还有那矫饰造作的劲儿,看了都难受。你还真是不要脸,还跟我们的京剧比,少在这儿自不量力了。不是我说,我都不想让你来,我看见你就来气。要不是我妹妹以德报怨,她……”
眼瞧着乔四爷又要翻旧账,脾气马上就要收不住,白义舟立刻出言打断:“哎呦,四哥,大过节的,咱们都开开心心的。哦,对了,稷武和令文你见了没?他们跟着冯强在后院儿玩儿呢。”
“这个冯强,有没有点儿数啊,”一听到两个孩子,乔四爷瞬间来了精神,一边止不住地抱怨着,一边就要往外走,“这大冬天的,在外面玩儿什么啊。冻感冒了怎么办?真的是。你说你们俩这爹妈当的,还不如让这俩孩子跟着我过算了。”
乔四爷顾着两个孩子,急切地出门寻找。当然,路过伊藤有信身边时,也不忘甩个脸色。白义舟和奚巾容虽无奈,但也拿这个哥哥没有办法。毕竟,他对他们,终究是一副好心肠。
随着演员们整装完毕,云音楼荣徽班的封箱大戏正式开演。依照惯例,演员们都各自拿出自己最拿手的戏码,进行片段式演出。程云香就唱了一段儿令自己在上海滩一炮而红的《白蛇传》,博得满堂喝彩。原本奚巾容要配着演青蛇,但终究是忘不了自己与白义舟初次相见时所唱的《空城计》,于是专门又来了一出。白义舟看着台上的诸葛亮,心中万分动容。想来,自己四年前与奚巾容初次相遇,共同走过一路坎坷,如今已将她娶进家门,与她生儿育女,之后也必将携手一生,恍然间,情不能自已。
封箱戏过后,戏班便要封箱休息。待戏班子将各种演出用具整理归箱,楚留国便贴上了自己亲手为荣徽班写的“封箱大吉”的封条。别看楚留国平日一副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毕竟出身大家,母亲又出自书香门第,因而写得一手极好的书法,尤其是仿宋徽宗的瘦金体,可谓刻骨传神。封箱完毕,便不得再开启。直到来年“开台”,才可由班主亲手打开。之后,依照规矩,荣徽班在程云香的带领下,祭拜祖师爷,上贡品,三跪九叩。这封箱之礼,才算了结。
而彼时,美酒佳肴早已上桌。乔四爷特意请了德兴馆的厨子,做了地道上海本帮菜。朴素可口的糟三样、沁满油香的油爆虾、食材丰富的八宝辣酱、滋滋冒油的响油鳝丝、口感绝妙的青鱼秃肺、奢华昂贵的虾子大乌参……将三个圆桌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戏班子的人虽说没受过程云香什么苛待,衣食无忧,但总归是不曾吃过这样子的好东西。一个个都欢天喜地,对乔四爷连连作揖。就连伊藤有信也是大开了眼界,沉浸于中华美食的魅力而不可自拔。
小年夜就在这美好祥和的气氛中安然过去,人们把酒言欢,觥筹交错间,充斥着欢声笑语。然而,这份安定欢愉之外,却是一个千疮百孔、危若累卵的国家。社稷垂危,中国已如风中残烛,谁都不知道在这喧嚣乱世中,究竟还能过几天这样的日子。窗外,骤然飘起的漫天飞雪,不禁让人疑惑,究竟预示着来年的五谷丰登,还是动荡飘摇?
随着日寇的不断挑衅,许多爱国义士纷纷从沉睡中苏醒,以各自的方式,试图唤醒人们救国救民。文艺界人士亦是如此,其中,最具代表的则是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在中华民族遭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危急时刻,一向忧国忧民的梅先生,为激发国人爱国热情而积极酝酿了一出鼓舞国民同仇敌忾、抵御外敌的壮丽佳作,《生死恨》。该剧依托明代董应翰所作《易鞋记》进行改编,故事讲述了宋朝时,金兵南犯,程鹏举与韩玉娘先后被金将张万户掳去为奴,且强令二人婚配。婚后,韩玉娘力劝程鹏举逃回故里。奈何事情败露,张万户将韩玉娘转卖,并将程鹏举赶走。程鹏举慌乱中将一只鞋遗落,被韩玉娘拾起收存。程鹏举携自绘的军事地图投奔抗金名将宗泽。宗泽得图,如虎添翼,一举将张万户击溃,程鹏举升任襄阳太守。因思念玉娘心切,便派人以鞋为证,出去寻找,却苦寻不得。而韩玉娘几经转卖,历尽磨难。最终苍天庇佑,二人在程鹏举返回途中巧遇。然韩玉娘见鞋,悲痛万分,突发重病。程鹏举闻讯赶来,玉娘已卧床不起,夫妻相会,抱头痛哭,玉娘一恸而终,夫妻遂成永诀。
1936年2月26日,《生死恨》在上海天蟾舞台首演,反响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