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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善心之人终有报 ...

  •   那男孩儿虽然脚步灵敏,动作迅捷,但毕竟年幼体弱,不一会儿就被白义舟赶上。白义舟一把抓住那孩子,质问他为什么跑。可那孩子一句话不说,只是拼命想要甩开白义舟的手,不惜对他连踢带踹。

      就在这时,奚巾容也赶了过来。她立刻制止白义舟,让他松手,怕他手下没个轻重,让那孩子伤上加伤。白义舟一向对自己的夫人惟命是从,便立刻放了手。谁知那孩子一脱身,立刻又开始狂奔。白义舟十分气恼,觉得这孩子太不懂事,或许还真是个小无赖,自己的好心白费了。奚巾容却说,那孩子神色匆忙,又紧紧护着胸前藏匿的东西,想来必定是有苦衷的。便拉着白义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看这孩子究竟要去哪里。

      那孩子十分熟悉巷子里的路径,七拐八拐,有两次差点甩掉了奚巾容和白义舟。十多分钟后,那男孩儿终于放慢了脚步。其实,也不是他放慢了脚步,而是因为他已经置身于一片棚户区中,低矮破旧的棚户房,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宛如祭祀时稠密摆放的馒头,道路因而显得十分拥挤,根本就跑不快。白义舟四处一打量,原来男孩儿已经带着他们,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左家宅附近。左家宅因明清时期为左姓一族居住,故而得名。原宅地内富丽堂皇,甚至有私人果园,因而被人们戏称为“富左家宅”。然而,曾经富庶一时的宅院,自清末逐渐败落。民国以来,穷人难民陆续在此搭棚聚居,已成为了上海这座千面魔都最肮脏破败的一处。

      奚巾容虽说也是苦出身,经历了不少的磨难,过过穷日子。但眼前的景象,让她突然觉得,自己曾经的艰苦根本算不了什么。棚户区中,粪便、垃圾,在原本就狭窄的道路上随处可见。为了避免不幸踩到,奚巾容和白义舟都是一步一步跳着向前。此时已是1月,新年刚过,上海的天气早已不再温暖,但棚户区中却依旧蝇虫乱飞,臭气熏天。因为没有排水系统,时不时就有人从小窗户了一盆粪水泼出来,一次差点泼到白义舟身上。

      一路磕磕绊绊,总算跟着小男孩儿来到了属于他的被叫做“家”的地方。窝棚十分低矮,也就一米三四,奚巾容都得弯腰进入,更别提身材高大的白义舟了。好不容易进去,一直腰,“当”的一声,脑袋狠狠地磕在了房梁上。

      就在奚巾容回身查看白义舟是否受伤,白义舟还因为吃痛,五官纠结在一起时,突然,一声哀嚎划破天际:“奶奶!”

      两人被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查看,发现窝棚的最里处,有一张用砖头、石块、木板搭起来的所谓“床”。“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盖着一床单被,丝毫没有用处地抵御着冬日严寒。两人仔细看时,发现那老人面容呆滞,脸色苍白,身形枯槁,胸廓已经不见规律地隆起。显然,这位饱受饥饿煎熬、严寒酷暑,又重病缠身的老人,终究没有再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而那小男孩儿,趴在老人胸前,紧紧抱着她,嚎啕大哭。一根人参,从他的上衣里慢慢滑落,掉在了地上。

      奚巾容和白义舟立刻明白了一切。孩子在自己唯一的亲人病重之际,被迫在药铺赊账,为奶奶拿药救命。然而债务越积越多,男孩儿无力偿还,药铺最终拒绝了男孩儿的再次请求。于是,男孩儿便冒着危险,几次三番去药铺偷药。近日,奶奶的病情愈加严重,眼看就要撒手人寰,男孩儿为留住自己最后一位亲人,决定冒险去偷一株人参,为奶奶续命。奈何,奶奶寿数已尽,男孩儿终是在这元宵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痛失亲人。这样的重担,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无奈,本是这小小年纪所不该背负的。奚巾容对于男孩儿的遭遇感同身受,十分动容,不知不觉间流下了泪来。

      奚巾容和白义舟就站在男孩儿身后守着他,不愿打扰他与至亲最后相处的机会。直到男孩儿心情渐渐平复,他站起身,用那床单薄的被子,盖住了奶奶的头。然而那被子太短,男孩儿注意到,奶奶的脚又露了出来。便脱下自己外层的坎肩,将奶奶的脚紧紧地裹住。他不知为何人离开后要这么做,只是在这贫民窟见惯了,也就记住了。失去了坎肩的保护,男孩儿身上只剩了一件棉衣。然而那棉衣已经破烂不堪,补丁多到让人看不出原本布料的颜色。寒风袭来,男孩儿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白义舟立刻脱下自己的大衣,将男孩儿裹了起来,一把将他抱起,抱在了怀里。

      “叔叔,放我下来,我有话想说。”

      男孩儿的话,令奚巾容和白义舟十分诧异。但出于对这孩子的尊重,白义舟还是将他放下。

      不料,男孩儿站稳后,朝着奚巾容和白义舟深深一鞠躬。这是二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奚巾容赶忙蹲下,将孩子扶起。白义舟也蹲下了身,看着这可怜的孩子,准备听他讲述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又一个家破人亡的故事。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知道,刚才是你们救了我,我应该好好感谢你们的。但我实在是太着急了。奶奶从入冬开始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前天就已经下不来床了,这几天更是什么东西都没吃,还咳血。隔壁的婶婶告诉我,说我奶奶快不行了。但她听说有一种长得像树根一样的东西,吃了以后,死人都能活过来。我就想起,我从前在平济药房看到过。但我实在没钱了,又想救奶奶,就,就……”

      “就想去偷来?”奚巾容替这孩子说完了他难以启齿的话。

      “阿姨,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是因为奶奶,奶奶她……”

      奚巾容稍微向前挪了挪身子,将那孩子身上已经拖地的大衣在他的脚跟处系了一个扣,边系边说:“好孩子,阿姨知道。你冒着危险去救奶奶,是个好孩子。阿姨问你,你家里其他的亲人呢?”

      “我已经记不得其他人了。听奶奶说,爷爷很早就去世了,说是咳嗽咳死的。妈妈是一生下我就死了。爸爸,爸爸好像是在工地上被砖头砸死了。奶奶时常抱怨,说爸爸一条人命,就顶20块钱。反正,从我记事儿起,就只有奶奶陪着我。前几年,奶奶是帮人家洗衣服的。但从去年开始,奶奶就病了,不能再干活了。我就开始出去要饭,捡垃圾,或者有时候帮人发传单。发传单赚的钱最多了,一天能有整整一块钱呢!就那次,我发了一个星期的传单,给奶奶买了药,奶奶吃了真的就好了很多。所以,后来我才去赊药,甚至,甚至还去偷。”那孩子一说到自己偷药的行为,就默默地低下了头,一脸的羞愧。白义舟和奚巾容看得出,这孩子是有骨气的,知善恶,明事理。奈何生活所迫,终究是压弯了这孩子的腰,逼他做出了自己都不耻的行为,着实叫人心酸。

      “好孩子,叔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李小亮。”

      “那小亮今年几岁啦?”

      “6岁。”

      “小亮,现在你必须面对一个现实,就是你的奶奶已经离你而去了。但是,我相信她在离开时是幸福的,因为她有你这么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孙儿。”

      “真的吗?”白义舟的话似乎点亮了那孩子的心,他猛然抬起头,眼神闪烁地看着白义舟。

      “嗯,真的!一定是的!”奚巾容回答道,“小亮,只是,现在就只剩你一个人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那孩子突然挺直腰,痛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和鼻涕,说道:“我可以养活我自己的,奶奶说过,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我可以去发传单,卖报,捡垃圾。等我再长高些,我就能去码头抗包裹,去工地搬砖头!叔叔,你把你家在哪儿告诉我,这件衣服我洗干净了,给你送回去!”

      这孩子的耿直中正、勤勉自强,深深地感染了白义舟和奚巾容。而他凄惨可悲的身世和注定孤苦伶仃的生活,又让两人实在不舍转身离开。于是,突然间,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的心意默契地契合,奚巾容因而微微一笑。

      “小亮,你听叔叔说。叔叔愿意让你去叔叔家,你可以吃饱,穿暖.叔叔家有个不到1岁的小妹妹,可以和你玩儿。你还能去上学,去读书识字,将来长大了去念大学,甚至出国留学,好不好?”

      白义舟的话,令小亮懵了头脑。他勾勒的蓝图,是小亮七嘴八舌听来的富人生活,他认为那是另一个世界,是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

      他试探地问道:“我,我需要做什么活?洗衣服?擦地?还是搬石头、砖头?”

      白义舟被这孩子的回答逗笑了,但也因为他无功不受禄,不愿白白索取,知恩图报,不贪图富贵的心而更加喜欢这个孩子:“不用,这些你都不用做。叔叔家里有人专门做这些事。你是个好孩子,叔叔和阿姨都很喜欢你。你来到我们家,我们会把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好好爱你。如果,你不愿意一味索取,那就答应叔叔,好好读书,好好学习先进的文化、知识。将来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才!”

      “我,真的可以读书、上学吗?”

      “可以,阿姨向你保证!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把你周围的邻居叫来,阿姨向他们都保证!”

      “那,我要叫你们爸爸妈妈吗?”

      这一问,让奚巾容有些语塞,她自是愿意,但却猜不准白义舟的心意,不敢轻易回复。

      白义舟看出了奚巾容的顾虑,微微一笑,立刻接过话来,对着小亮说:“如果你愿意,叔叔和阿姨会很高兴。毕竟,我们会把你当作我们的儿子。但是,如果你不愿意,叔叔和阿姨一定不会强求。你可以继续叫李小亮,继续叫我们叔叔阿姨。其实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接受良好的教育,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

      白义舟和奚巾容真诚的心,最终令李小亮放下了戒备,敞开了心怀。他突然跪下,狠狠地朝着白义舟和奚巾容磕起头来。二人着实没有想到这孩子会有如此举动,赶忙将他扶起。奚巾容拿出手帕,为他拭去额头的泥土,擦净脸上的灰尘。抚过他稚嫩的脸蛋上红肿坚硬的冻疮时,又不禁泪下潸然。见到奚巾容滑落的泪痕,小亮也伸出自己同样布满冻疮的小手,将泪珠拭去。

      白义舟见状,赶紧侧过头,偷摸地吸了吸鼻子,随后转过来,立刻换了一副心情,干脆地说:“好啦,咱们走吧!”

      “可是……”小亮缓缓地回头,望向奶奶冰冷的遗体。

      “小亮,你放心。这些事情,交给叔叔处理。你还太小,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料理奶奶的后事。叔叔会把一切都处理好。三天后,叔叔带你去奶奶的坟前,给她上香,好不好?”

      “嗯!”小亮感激而又兴奋地回答!毕竟,他才6岁,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的心里有个模糊的影子,但终究不甚清晰。方才的悲痛,更多的是一种生理的自然反应。此刻,已经缓过来许多。

      “好,那我们走啦,阿姨带你去见那个小妹妹,还有一个舅舅,一个叔叔。走!”奚巾容一把将小亮抱起,走出了窝棚。白义舟则在一旁,伸出一只手,从后面护住奚巾容的腰。

      贫民窟居住的人们,纷纷赶来,簇拥在原本就狭窄的道路两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这一家三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周围人的存在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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