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犹伶入戏时》雨中忘忧

23、白家惊险迎千金

　　乔四爷与白义舟在富江百货汇合，白义舟早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立刻就要冲出去找黄老大算账。

　　倒是乔四爷，见惯了绑票这种事，虽涉及奚巾容的安危，总算还有一丝理智应对。他对白义舟说：“我们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不能轻举妄动。既然绑了人质，那他们自然会跟我们联系，谈交换的条件。目的没有达成前，容儿就一定不会有危险。”

　　“四哥，这道理我懂，可如今容儿的身子哪儿受得住啊！”

　　“义舟！你先别自乱阵脚，听我说！这样，所有人听我安排，”他转头看向冯强，接着说道，“阿强，你带着人，以最快的速度，将黄家所有的地盘都仔细搜查一遍，尤其是库房一类的地方。记住，行动要快，但不能引人注意，必须做到悄无声息。一旦发现容儿的行踪，切勿打草惊蛇，立刻跟我汇报。快去！”

　　“四哥，我也去！”白义舟起身就往门外冲，被乔四爷一把拉住。

　　“你不能去，如果黄老大真的是冲你来的，那他很快就会联系你。我和你在这儿等消息，我们两手准备。如果冯强他们能在黄老大联系我们之前将人找到，那我们就能抢占先机，争取先下手为强。”

　　冯强办事一向可靠，最先开始搜寻黄家手下的仓库、厂房一类。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就在黄家外白渡桥附近荒废已久的厂房外发现了端倪，并立刻借周围一家法国餐厅的电话打给了乔四爷。

　　乔四爷闻讯，立刻召集人马，巡捕房的巡捕，自己的小弟，还有楚家前来协助的家丁，各个手持木棒砍刀铁棍，浩浩荡荡向黄家厂房杀将开去。

　　另一边，黄老大来到伊藤原四郎的住处，向他说明了情况，原本想同他一起商量对策。没想到，伊藤原四郎听说黄老大误绑了奚巾容，白义舟的夫人，乔四爷的妹妹，知道他闯了大祸，立刻翻脸不认人。彼时，日本人虽已从关外对中国逐步蚕食，但势力还没有大到敢不将英法美放在眼里。因而对受雇于法租界，身后又有杜先生撑腰的乔四爷，多少有些忌惮。

　　黄老大一看伊藤原四郎过河拆桥，没有一点出手相助的意思，气不打一处来，但又无可奈何。毕竟这种事，都是口头上的承诺，无凭无据。虽说伊藤原四郎已经付了钱，但也没法证明。黄老大也是哑巴吃黄连，只得一路摔摔打打，离开了伊藤原四郎的住处，灰头土脸地赶回了厂房。

　　结果，黄老大的车刚在厂房门口停下，乔四爷与白义舟就已经驱车赶到，把黄老大堵了个正着。

　　黄老大这样的人，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一看乔沪生和白义舟摆明了已经知道始末，前来兴师问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声令下，两帮人瞬间陷入了肉搏。彼时天空中雷电齐鸣，震耳欲聋。原本的蒙蒙细雨，已变得暴雨滂沱。

　　乔四爷有备而来，从巡捕到小弟，各个都是练家子，与黄老大的人交手没多久，就渐渐占了上风。倒是那黄老大，眼看已经撕破了面皮，反倒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像条疯狗一样乱咬。此人本就极为壮实，力大如牛，靠拳头打出的天下。再加上此时杀红了眼，更难对付。尽管乔四爷也是身手不凡，但还是在交锋中被刀划伤了左臂。白义舟一届书生，自幼被父亲严加管教，没跟人动过手，空有一副大高个。本想帮着乔四爷对付黄老大，反倒被黄老大抢占先机，一刀划在胸口，鲜血直流，摔倒在地。

　　突然间，黄老大趁乔四爷不备，一刀刺将过去。待乔四爷发现时，为时已晚，已经闪避不及。原本打算伸手挡下，却突然有一人在背后给了黄老大当头一闷棍，黄老大登时头破血流，缓缓倒下。此时黄老大身后露出了冯强的身影，哆哆嗦嗦，看黄老大昏倒在地，满头鲜血，以为自己失手将人打死了，吓得一下扔掉了手里的铁棍。冯强虽也是在江湖中长大，见识了不少风雨，但毕竟年幼之时就被白义舟带回了白家，白家因要洗白，所以家风森严，他和白义舟一样，从没与人交过手。再加上年纪本就不大，这种真刀真枪，血流成河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着实被吓得不轻，神情都有些恍惚了。

　　乔四爷看黄老大已被制服，其手下也被收拾的差不多，已无人顾及库房，便迅速起身，一把抓住呆若木鸡的冯强，拽他来到白义舟身边，合力将白义舟扶起。三人来到库房门口，乔四爷临门一脚，踹开了大门，三人冲入其中，急忙找寻奚巾容和楚留国的身影。

　　一进门，他们就发现楚留国被吊在厂房正中的梁上，双脚几乎不能着地，浑身是伤，鼻青脸肿，一看就被折磨得不轻。

　　白义舟和冯强立刻冲上前去，将楚留国放下来。而楚留国于乔沪生，无关痛痒，因而乔四爷对于楚留国置若罔闻，只是继续自顾自地寻找奚巾容的下落。

　　白义舟取出塞在楚留国口中的布条，立刻匆忙询问道：“巾容呢？”

　　“后，后面，草，草堆。”楚留国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回答。

　　白义舟将楚留国推给冯强看护，自己飞奔向角落里的草堆。乔四爷见状也飞速赶来。二人冲到草堆前，一阵翻找，待到茅草被渐渐拨开，突然间，二人发现了奚巾容那憔悴的面庞。此时的奚巾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被封住，倚靠在墙角里，已经晕了过去。乔四爷赶忙给奚巾容松绑，白义舟则小心翼翼地取出塞在奚巾容口中的布条，然后用手附在她的脸上，轻轻摇晃，试图唤醒她。但奚巾容却没有任何反应，这令白义舟和乔沪生瞬间心慌不已。

　　“快送医院！”乔四爷斩钉截铁地说。

　　“好！”白义舟连忙将奚巾容打横抱起。

　　可就在奚巾容被抱起的一刹那，她突然吃痛，发出“嗯”的一声，眉头紧锁，豆大的汗珠从前额止不住地流下。

　　白义舟刚想询问奚巾容哪里不适，突然听到乔四爷大吼一声：“血”！

　　白义舟猛地抬头，顺着乔四爷的目光看去，发现鲜血正顺着奚巾容的双腿，缓缓流出，早已染红了她的丝袜，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令人触目惊心。乔四爷立刻做出反应，一步跨向前，从另一边抱住奚巾容，替白义舟分担了一半分量，两人默契地抱着他们共同深爱、此刻却又生死未卜的女人，同时向门外跑去，只求为奚巾容争取多一分平安的希望。二人似乎忘记了自己也是负伤在身。白义舟胸前，乔四爷的手臂，都已是一片鲜红。但二人似乎失去了痛觉一般，全然顾不得。

　　一行人来到圣玛丽亚医院，奚巾容迅速被推进了手术室。就在医生要进入其中，关闭手术室的大门时，白义舟一把抓住医生的手，眼含热泪，紧紧地盯着医生，用颤抖的声音说：“医生，拜托了！孩子我可以不要，无论如何，请你保证大人的安全！我白义舟一辈子感激您！”

　　“白二爷，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说罢，走进了手术室。

　　不一会儿，乔四爷召集的法租界内各大医院的顶级医生也赶来了，其中还不乏几位洋人，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入了手术室。白义舟则恨不得对每一位医生都叮嘱一遍，一定要保住他最心爱的奚巾容。

　　手术的过程中，白义舟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整个人紧绷着，没有一丝的放松。他双手抱拳，抵在前额，从不相信神鬼之说的他，却在心中默默向所有的神灵祷告，祈求自己爱人的平安。乔四爷则是坐立不安，时不时走到手术室门口，扒在门上看看，或者就在走廊里兜圈子，一圈又一圈地转来转去。这个叱咤上海滩的风云人物，在过去30多年的人生中，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无助，这样的惊慌，这样的不知所措。

　　两个小时过去了，时间已是深夜，手术室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几位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个也是被汗水浸湿了衣服。

　　白义舟和乔沪生立刻冲上前去，询问情况。其中一个医生大舒了一口气，摘下口罩，对着二人说：“白二爷，乔四爷，二位放心吧，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四个字，是白义舟和乔四爷的奢望，没想到竟然成真了。二人激动地一个跌坐在了长椅上，一个扶着走廊一侧的窗框，探出头去。两人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过去的两个小时都没有呼吸过一般。渐渐地，两人的眼眶都开始湿润，泪珠竟也是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两个七尺男儿，也流下了男儿泪。但两人的嘴角挂着笑意，那笑意一点点放大，最后放声大笑了起来。不知情的人看去，两人好像精神出了问题，一边哭一边笑。突然，乔四爷一个回身，白义舟一个抬头，默契地四目相对；一个起身，一个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狠狠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医生们对于二人激动的情绪感同身受，微笑地看着，没有打扰。

　　待二人回过神来，白义舟才想起来问奚巾容和孩子何时出来。医生说：“白二爷，是这样的。夫人因受到惊吓，以至早产，而且胎位不好，生产的过程十分艰难，夫人承受了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好在，夫人意志坚定，一直咬牙坚持，并且十分配合我们，总算让您的千金平安降生。孩子虽然早产，但却难得的十分健康，哭声洪亮。护士们正在做最后的护理，马上就会把夫人和孩子送去病房。只一点，夫人此番生产，宫内受损，元气大伤，以后是否还能再度受孕，就要看天意了。”

　　听闻奚巾容此番生产凶险异常，身体受损，白乔二人都心疼不已，原本放松了的心又揪在了一起，只期盼快点见到母女二人。对于奚巾容以后难再生育，白义舟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没有再对医生发问。白义舟对此的豁达，乔四爷看在眼里，心中只是更加放心，将妹妹托付给了一个真正将她放在第一位的人。

　　不一会儿，奚巾容被推了出来，一个护士将孩子送到了白义舟的怀里，白义舟终于体会到了初为人父的喜悦。看着怀中稚嫩的生命，那样柔软，那样娇小，想到奚巾容拼劲性命才带她来到世上，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充斥着满满的感动。

　　乔四爷将奚巾容送进病房，叫来护士为白义舟处理伤口，看二人一切妥当，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此时他也终于有了心力，决定先行离开，去找黄老大算该算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