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停寺》榕猫

4、鬼四

　　众人举着火把对少女指指点点，并不怜惜她才是受到伤害的那个，反而指责她花枝招展，勾引男人，否则为什么别人只对她下手，而不对其他人下手。
　　说到底，都是少女的错。
　　火焰被点燃，受庙宇庇护的村民和僧人围成一圈，却被绳子缚束的少女无声的哭泣，却丝毫没有想要挣脱的样子，已经默认了这对她的惩罚。
　　人群中，一名同少女差不多大的少年冲了出来，想要救出少女，看到少年，少女眼里这才重新有了光亮，少年被村民们拦住，无法靠近。
　　“岚岚，岚岚……”
　　少年只能大声喊叫，眼睁睁的看着火焰卷住了少女的发丝，火苗在少女身上开出艳红。
　　火焰渐小，村民们也渐渐的散去，只剩下少年守着一堆灰烬。
　　无期看着那堆火焰，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辨别这幻境里所发生事情的真假，幻境里的一切都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真假无法分辨。
　　无期看向夏沉姝，夏沉姝一直注视着少女，起初的愤怒和挣扎都变为平静，眼里逐渐失去生机，就像要去赴死的人是她。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夏沉姝转过头，漆黑的眼眸里都是嘲讽：“我也是这样被绑在木桩上，被我所守护的人推了出去，只为了平息众怒。”
　　夏沉姝说自己过去的时候就像是在说其他愚蠢的人，像是在说什么笑话。
　　只有杀了人的鬼入不了轮回，除非有人能够度化或者净化鬼身上的戾气和杀孽。
　　无期不明白夏沉姝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而夏沉姝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冲无期勾了勾嘴角，便不再看他，无期默念佛经不再多想。
　　“你可知，为什么我会变成恶鬼吗？”岚岚出现在两人身后，还是当初青涩的模样，只是不复当初的认命。
　　无期看着岚岚眼中的恨意，还有她一身的煞气，那是杀了许多人才会够凝聚出的，无期手中佛珠转动，脚下已布成八卦之形：“你虽有冤屈，可这也不是你滥杀无辜的借口，你大可像阎王诉说冤屈。”
　　“那又有什么用！”
　　来世都不记得了。。
　　岚岚面庞上浮现出被火灼伤的疤痕，焦黑的血肉隐约透出白骨：“被烧死，我并不恨他们，像我这种已经脏了的人本来就不配活在世上，可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害死杜哥哥。”
　　她口中的杜哥哥应该就是那替她收敛尸骨的少年。
　　“杜哥哥想要替我讨回公道，却被那畜生带人打的重伤，官府见他是将军的儿子自然是不敢追究，周围邻里大夫更是不敢帮忙，杜哥哥重伤不得救治，没熬过两个月。”
　　岚岚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无期布下的八卦阵开始收拢，岚岚瞪着无期：“我想要去报仇，可那个畜生身上有得道高僧开过光的佛器，家中还请了道士驱邪，使我无法近身，所以我只能杀他身边的人，先是小斯，然后是侍卫，可是我还是没能杀了他。”
　　“都说佛度众生，为何佛就看不到我们的苦。”岚岚迷茫的看着大殿里的佛像，像是在问一个答案：“都是众生平等，可众生真的平等吗？”
　　无期跟着注视着佛像，他大约知道夏沉姝想要做什么了，她想要破了他的佛缘，佛缘一破他便不可能再成佛。
　　只可惜她猜错了，他本就没有成佛的打算。
　　“你心里已经明白，众生本就不平等，所谓的众生平等，那只不过是对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是平等的。”无期注视着自己手中的佛珠：“神明之下皆蝼蚁，众生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夏沉姝不可置信的看着无期，会说出这种话的人，真的是佛修吗？
　　他果然与前世大不相同了。
　　金光划过，无期手掌一收，八卦阵已经到化作一个牢笼，将岚岚困在了里面：“你造的杀孽太重，已是世间不容，若你愿意投胎，我便替你度化，若你还强求于世，我便只能让你魂飞魄散。”
　　说着无期一手画符，只要岚岚回答非他所想，便会立即让她魂飞魄散。
　　岚岚抹去泪水，面庞恢复成少女的模样：“也不知来世还能不能遇见杜哥哥，圣僧，寺里姐妹大多都是可怜人，若非受冤，谁又会孤苦伶仃的留在这世间飘荡而不去投胎。”
　　说完，幻境褪去，变回原本破旧的大殿，四周渐渐走出许多的鬼魂，几乎都是女子和小孩，岚岚看着无期，目光虔诚：“当年华温圣僧收留我等在此，日日念佛，为的就是度化身上的戾气，如今圣僧愿意出手相助，我等在此谢过圣僧。”
　　说着，众鬼朝着无期和夏沉姝的方向重重一拜。
　　大殿中的鬼全部低声哭泣起来，相处百年，都把彼此当做了亲人，如今，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奈何桥一过，孟婆汤一喝，前尘散去，来世是人是畜，了无瓜葛。
　　夏沉姝收起眼底的黯然，勾起的嘴角总是带着几分嘲讽，冲无期招手，像唤小狗似的：“圣僧，这么多鬼，你能度化完吗？”
　　“若是自愿度化，自然是没问题，若是不愿被度化，也不强求。”无期有种被利用的感觉，就好像，这里聚集了这么多的鬼，为的就是等他来度化。
　　夏沉姝点点头，理所应当的找了个地方休息：“那圣僧快些开始吧，我来给你护法。”
　　这意思是她不想被度化。
　　无期看了夏沉姝一眼，多生了几分戒备，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圣僧放心，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也自然不会暗下毒手的。”两人目光相对，夏沉姝眼里一片坦然。
　　无期也不惧夏沉姝的小动作，闭目双手成诀入定，万丈金光布满大殿，数十只冤魂厉鬼在佛光普照下自愿散去戾气修为，无数的画面伴随着戾气消散若隐若现。
　　被父母卖入青楼绝望，被丈夫和小妾逼死的愤怒，被姐妹陷害身败名裂的怨气，被虐待至死的孩童……
　　佛家人皆是慈悲为怀，可无期没有丝毫共鸣的感觉，就像是感情被剥离，只能冷漠的看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巨大的佛光笼罩着大殿，夏沉姝觉得有些难受，起身看着无期，想到那个人，和无期冷漠不同的是，他善良固执的有些愚蠢，也不像无期，连个表情都没有。
　　夏沉姝一愣，似乎注意到无期与常人不同的神色，太过冷漠了，冷漠的不像她所熟知的那个人，却又像极了那个真正的他。
　　无期一点儿都不像佛修，甚至是没有丝毫佛修的影子。
　　夏沉姝来到无期面前，一手握住无期的手，无期手一颤，却没有抽出。
　　佛光灼伤了夏沉姝的手，夏沉姝像是没有感觉似的，握着无期的手越发的用力，鬼气同佛光相互交错，夏沉姝身形颜色都淡了几分，夏沉姝神色坚定，看着面前的男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无期的灵魂少了一魄。
　　夏沉姝握着无期的手在佛光的腐蚀下化作白骨，夏沉姝满头大汗却依旧没有放手，垂眸沉思在自己带世界里，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人为还是天意，夏沉姝已经不想去探究，就这样，两人以后再无瓜葛好了，夏沉姝松开无期的手想要离开，却被无期紧紧握住。
　　无期睫毛颤抖，并未睁开，夏沉姝抿唇默不作声，。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一直到清晨，一夜的度化使无期浑身是汗，此没有了鬼气盘旋，空气都变得干爽起来。
　　无期睁开眼，看着面前乖顺的人，方才入定时，他模糊中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很熟悉，就像是他丢失了很久，终于找到的至宝，可转头又听不见了，所以他想要抓住那声音。
　　无期神色微动，握着夏沉姝的手直接掐住了夏沉姝的脖子：“你是谁？”
　　夏沉姝倒不怕，被无期捏住了命脉还敢伸手拽他头发：“圣僧记性不大好，我说过，我叫夏沉姝。”
　　无期手微微用力，看着这张和胡泠然太过相似的面庞，神色厌恶：“我说过，不愿被度化的鬼，那就只能魂飞魄散。”
　　夏沉姝也用力拽了拽无期的长发，看着无期手里隐约的佛光，夏沉姝看着佛光低低的笑了起来：“我魂飞魄散了，你就找不到佛门至宝了，你是想要用佛门至宝来帮那只狐狸成仙吧。”
　　夏沉姝想到那只狐狸，尖锐的鬼爪划破了无期的衣袖，丝毫不掩饰的杀意直视无期：“看样子，你和那只狐狸关系颇深呢。”
　　果然，她知道自己。
　　无期收了佛光松开夏沉姝，改换成道术，将夏沉姝禁锢住在一小方寸间，这才松开夏沉姝，自己坐在一旁调息。
　　“东西在哪里？”无期面色有些青黑，一夜度化那么多鬼，到底是消耗过大，若是现在真与夏沉姝硬碰硬，他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夏沉姝揉了揉自己带脖子：“你猜在哪里？”
　　无期盯着夏沉姝不言语，夏沉姝见他这幅模样笑的更开心了，以往你总是运筹帷幄，现如今次次被我压一头，真是舒心。
　　夏沉姝冒出的鬼爪不安分的挠了挠禁制，发出刺耳的声响。
　　无期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默念佛经，夏沉姝感觉胸口好的灼热，像是有一团火，要将她焚尽，钻骨之痛让夏沉姝忍不住打滚，夏沉姝感觉到，那团火焰中是一朵莲花。
　　是什么时候？
　　难怪他敢一次性度化这么多孤魂野鬼，不怕气竭被杀，原来早就留了后手。
　　夏沉姝跌坐在地上，低声笑道：“想到不到，我这样区区小鬼，竟然值得圣僧你不惜动用本命莲来教训。”
　　“梵天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