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停寺》榕猫

3、鬼三

　　叮叮当。
　　老僧拄着禅杖来到刻满了佛经的石壁前：“师尊，无期师弟他已经到迟南山了。”
　　“他两人可是见面了？”石壁内传出一道森严的声音，老僧摇头：“还未，五十年前因为那只白狐，无期已经道心有损，如今要补齐无期的道心只有靠那位鬼王。”
　　“她可是愿意。”
　　老僧叹气：“她说随缘。”
　　“随缘。”石壁里的声音像是有些无奈：“缘断即断，缘起则续，缘灭则亡，她还是和当初一样，一点都没变。”
　　石壁里传来长久的叹息：“那就随缘吧，我佛门已经对不起她一次，总不能再对不起她第二次。”
　　老僧闻言倒是有些可惜，千年难得一遇的佛缘道心，无论是成佛还是得道皆是功德，若就这样放弃了当真可惜。
　　老僧一步一步离开，目光渐渐变得坚定，禅杖叮叮当作响。
　　“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大街上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里跌跌撞撞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两眼无神，只知道重复说一句我，放过我。
　　有人说看到这疯子是从迟南山方向过来的，必然是遇见鬼了。
　　有一个国字脸中年男子子正好带着几个兄弟拿着一幅画找人，画上的人是欺骗了他妹妹的畜生，好巧不巧的正好碰到了这个疯子，当即大笑起来，说是报应。
　　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疯子借着相貌不错，又会点笔墨，骗了许多黄花大闺女，还搞大了姑娘的肚子，结果偷了姑娘的嫁妆去赌博，输完了就逃走了，找了大半个月都没找到人，没想到是疯了，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报应。
　　茶楼里，一位白衣公子手上捏着佛珠，精雕细琢的面庞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如同高高在上的俯视众生的神，冷漠的听着他们的言语，慢慢的把目光望向迟南山。
　　迟南山之所以叫做迟南山，是因为太阳落日时，这片山上会铺满霞光，如同金山，可金山这名太过俗气，后来才改名成迟南山，看起来就像太阳落下的华光延迟了下山的时间。
　　男子来到山脚下抬头看去，这山并不高，不一会的功夫便来到了半山腰，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树丫之间的阴影被拉长，层层叠叠，在橙红色的夕阳下，像是无数人在晃动，看不清方向，男子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念了句佛语。
　　低喃的佛语，如同打碎镜子的石子，昏暗的山林散去了阴影，那鬼打墙自然也就没了作用。
　　山顶上，金黄的杏树下，夏沉姝半躺在靠椅上闭目养神，狸猫窝在她颈边惬意的很。
　　一阵微风拂过，夏沉姝猛的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不可置信的睁着，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中，随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像是疯魔了一般，笑着笑着，衣袖上落了水渍。
　　我们这般，还是遇上了啊。
　　踩着腐烂的枝叶，前面似乎有一个村庄，男子眯了眯眼，一道金光划过，再看时，只剩断木残垣，还有阴森森的鬼气，躲在暗处的鬼见男子连忙躲的影都不见。
　　听闻两百年前，这里是信徒最多的庙宇，也是华温圣僧坐化的庙宇，却不想如今居然成了一座鬼寺，男子眼中微凉，已是起了杀心，他是俗家弟子，佛道双修，所以在他的观念里并没有不能杀生的规矩。
　　还未来得及动手，一旁传来低声惊呼，男子立即捏住了佛珠，一道佛光向声响方向扫去，扫落了一地枝叶，最终归于平静。
　　沙沙，枝桠晃动起来，一道人影浮现，素衣女子拂开枝桠，从阴影中走出，如瀑悬的发轻轻晃动着，如桃的的眉眼未语含笑，藏着秋水的眼角微红，像是哭过。
　　女子抬眸看到男子，勾唇一笑，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你是迷路了吗？”
　　男子盯着女子的容貌，眼里的神色越发冰冷，不再转动佛珠：“在下雷音寺弟子，法号无期，听闻此处闹鬼，特来度化，顺带寻回一件佛家至宝。”
　　“驱鬼？宝物？”女子看着无期手中的佛珠，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笑的好不灿烂：“原来是无期圣僧，小女子夏沉姝，本地人，圣僧可是要去迟华寺寻找？可是要小女子带路？”
　　两人都望着对方不开口言语，夏沉姝也不着急，还有闲情逸致的折了根树枝，摘着树叶玩。
　　无期看着眼前的女子，从小他便被告知他与旁人不同，注定踏上修行之路，身负暂妖除魔的责任，斩妖除魔这些年来他从未手下留情过，师傅也说他戾气大于佛心道义，可他觉得无所谓，修行一路，三千道，佛门中也不乏有以杀入修罗佛道的。
　　除了，胡泠然，她是特殊的。
　　而眼前这女子，同胡泠然太像，尤其是这微微一笑的模样，眉目如桃。
　　是巧合，还有有意？
　　无期双手合十：“那劳烦姑娘带路。”
　　夏沉姝笑吟吟的走近，无期站在原地没动，手中的佛珠越发的滚烫起来，无时无刻提醒着他，眼前的这个绝色女子，是个道行颇深的鬼。
　　不过几步路，夏沉姝便来到无期身前，伸手扯了扯无期的长发：“雷音寺不都是和尚吗？你怎么留着头发？”
　　“我并非和尚，只是俗家弟子。”无期抬脚就往前走，抽出了被夏沉姝握在手里的发丝，也丝毫没有让夏沉姝带路的样子。
　　“原来只是俗家弟子，那这么说，你也不算是和尚。”
　　夏沉姝也不在意，看着无期的背影，眼底越发的猩红，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数十种阵法，好给这个圣僧一个教训，夏沉姝无奈一笑，只能全部作罢，漠然的跟在了无期身后。
　　走了一段路，夏沉姝漫不经心的问道：“圣僧，你来驱鬼，可知道是什么鬼？”
　　“恶鬼自然是要祛除。”无期说的理所应当。
　　夏沉姝：“你怎么就知道那鬼是恶鬼？若是那鬼有冤屈呢？”
　　“凡是造了杀孽的鬼便是恶鬼。”无期：“万事皆有因果，死后阎王自会定夺，来世必尝。”
　　“来世？”夏沉姝轻笑，眼底像是压抑着什么，使容貌越发艳丽。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已经破败的村庄，一路向山顶，一座宏伟的庙宇出现在两人眼前。
　　虽然迟华寺已经落败，可还见往日的恢弘庄严，寺内还残存着些人烟气息，破旧的帘幕半遮半掩着大殿里的佛像，几块破旧的木板勉强支撑着供桌不倒，却也岌岌可危。
　　无期回头，不知何时，四周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殿燃起了烛火，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回到了百年前的模样，佛像也变得富丽堂皇起来，只有空气依旧粘稠阴冷。
　　供桌上还留着一张未被拿走的解卦，写着，沧和四十二年，八月初二，大吉，解卦陵南寺。
　　沧和年，是四百年前的沧国，那时候沧国才取代沅国不过五十年，这里还不是迟华寺，华温圣僧还未来此。
　　手臂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温热，无期低头看去，正好对上夏沉姝凑上来的的脸，夏沉姝微微一笑：“圣僧，看来我们是掉入了幻境里了，不知圣僧可有办法破解？”
　　无期看着夏沉姝，面色如常：“只需要找到阵眼即可。”
　　夏沉姝偏了偏头：“阵眼啊，我有些害怕，圣僧怕不怕？”
　　无期眯眼看着夏沉姝，想要看看这个鬼到底想要做什么：“你且跟着我就可。”
　　“好，那我就跟着圣僧了。”夏沉姝又扯了扯无期的长发，笑起来倒像个孩子。
　　无期带着夏沉姝想要往外走，大殿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少女神色慌张，跌跌撞撞躲了进来，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青涩美好的时候，听到声响，一个微胖的和尚赶了过来。
　　“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会大晚上来这里？”胖和尚看看少女，又抬眼看看殿外，神色有些不安。
　　少女连忙跪到胖和尚身前：“求大师救救我，有歹人在追我，求大师救我。”
　　很快零零碎碎的，又走出几个和尚，正想扶起少女，只见一个富家子带着几个家丁堵在了大殿门口，少女想跑却被抓住，几个和尚想要上前帮忙，却白晃晃的刀止在原地，无可奈何。
　　“还敢跑。”富家子一巴掌将少女打倒在地，不由分说的上前去扒少女的衣服，少女大声呼救，可没人能救她，佛像前，只有周围都是家丁的耻笑声，和尚们无法，只能闭上眼念经，假装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多么可笑的一幕，我佛慈悲，而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佛前，佛却无动于衷。
　　夏沉姝眼里通红，上前想要拉扯开那些人，手却直接穿了过去，现如今看到的不过是百年前的重现，当初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做什么都是徒劳。
　　无期看着夏沉姝一次又一次徒劳，不明白她这么做的意义，明知道这只是幻境，却还是陷了下去。
　　“圣僧。”夏沉姝无力的垂下手：“若是可以改变过去那该多好。”
　　无期双手合十：“前尘往事，既然已经发生，又何必执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夏沉姝讽刺的看着无期：“瞧圣僧说的，既然苦海无涯，哪里还会有岸。”
　　无期想要同夏沉姝继续理论佛理，可夏沉姝已经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少女。
　　天亮了，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少女一个人被遗弃在大殿里，望着佛像双目空洞。
　　夏沉姝解开外衣给少女披上，无期看着夏沉姝的动作微微皱眉，不明白这幻境给他看这个的意义是什么？
　　随后更可笑的事情是，那些和尚带着村民将少女架在了柴火上，要以火刑来惩戒少女，而少女的罪名是——玷污佛门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