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白月光他回来了》九乌水

2、广城

　　三个月前，陈健他妈让陈健的弟弟陈康去书店找姜小何，说是陈健给他打了电话。

　　姜小何不愿意搭理，却架不住陈康站在书店门口冷嘲热讽，说他个臭婊子不要脸勾引他哥，还他妈在这里装清高。张兰气的脸都红了，上前去要把他赶走，姜小何不愿意这个傻姑娘难做，准备把陈康拽出去打一顿。

　　他的拳头还没有落下，陈康一句话让他呆住了：陈康说他哥有他那个奸夫程未的消息，姜小何爱去不去。

　　姜小何浑浑噩噩走到陈健家门口，袖子被挂烂一只，头上也多了草屑。陈健家门敞着，陈健他妈对着电话讲话，见了他哼了一声，低头说了一句什么，就撂下了电话，这个村妇经过姜小何身边时，轻蔑的朝他脚边啐了一口。

　　姜小何手脚冰凉，拿起了电话。通话里声音嘈杂，有刺啦刺啦的杂音，还有工地施工的轰鸣声，隐约有几个人在说笑骂娘，嘻嘻哈哈。

　　陈健被劣质烟烧坏的嗓子还是那么粗鄙，他粗噶哼笑：“姜小何，你猜我今天看到了谁？你想不到吧，你那心尖上的程知青来我们工地视察了。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打扮的油头粉面的，估计早就把你忘了，哦，对了”他恶意地停顿，

　　“程知青是带着一个漂亮娘们来的，两个人搂搂抱抱，我跟着他们，啧啧，两个人进了酒店，你要愿意来看看，就来吧，亲眼看过才会认命，人家程知青不需要你那下贱的屁股了。你要是还想卖，就来找我，我……”

　　姜小何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山城下着雨，阴沉的天色压低，上半截是浓厚的乌云，下半截是混沌的空气，雨滴砸在青砖黛瓦上，姜小何湿淋淋地走回家，眼中是燃烧的寒冰。

　　第二天他就动身去了广城。

　　他亲眼看到五年没有音讯的程未从那家富丽堂皇的酒店出来，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到他面前，他弯腰绅士地打开车门，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跳出来抱住他。他扶住女孩子的腰，接过小巧的手袋，温柔的在她脸上吻了吻。

　　姜小何失魂落魄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那不是他的程未，不是那个背着他走上十里山路去看日出、用最真挚的眼神对他说我爱你的恋人。

　　他西装华丽，绅士优雅，回到广城，变回了王子。

　　他有了自己的公主，挥挥手就轻易忘记了还在小山城等着他的丑小鸭。

　　原来时光是顺行的河流，所有人都向前走，只有他被钉在原地。

　　姜小何心下大痛。

　　他像只丢了魂的野鬼，被陈健半夜在酒店门口逮住。姜小何蹲在酒店对面的人行道，一直愣愣的望着酒店大堂，高耸华丽的门扉像是一道天堑，又像是一柄利剑，残酷的斩断姜小何和程未的一丝微弱的联系，连一点点希望都不给。

　　陈健看着这个曾让他失望远走他乡，多年后仍让他心脏发痛的人。

　　他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他心上白瓷做的神仙人儿，他妈的在程未手上自甘下贱。

　　陈健一把把他拽起来，姜小何因为血液不畅一直在往地上打滑，站都站不住。陈健额头青筋暴出，想把他往地上一丢，半途又一下子收回手，粗暴架起他。

　　时光让人学会不再等待。

　　他扯着姜小何早就不成样子的领子，摇晃着没几两重的瘦弱身躯，对着他大吼：

　　“你别等了！你他妈别等了听到没！”

　　“你是这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傻瓜！”

　　“你他妈是不是出生的时候羊水喝多了把你喝傻了，你傻不傻？！啊？你傻不傻！”

　　陈健粗鲁的揪住他，一路骂骂咧咧的把他送上了回山城的火车。

　　他拿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吸得肺生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人秾丽的身影消失在人山人海，直到再也看不见。

　　姜小何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陈健嗤笑了一声，手里紧紧捏着烟盒，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十分响亮。

　　他双眼通红：“人他妈都是贱！”

　　姜小何回到家里，饭也不吃，睡也睡不着，只是整夜整夜的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窄窗上映的一面星空，北极星很亮，猎户座离的很近，他一个人数两个人才可以数对的星星，数到心脏发痛，夜不成眠。

　　五年来每个日日夜夜，开心的，绝望的，都是笑话。

　　姜小何被程知青甩了的事，很快传遍了山城，人人都要看他笑话，他像个望夫石一样等着程未，结果就是这么个下场。

　　山城里的人憎恶同性恋，对其鄙视程度堪比对破鞋，而现在姜小何既是卖屁股的同性恋，又是没人要的破鞋，一时风头无两，人人都要来踩一脚，啐一口，争相做那道德的标兵。

　　姜小何和他们一样陷在污泥里，大家都是烂泥，偏偏他是截子雪白的莲藕，长得好，皮肤白，爱读书，还要勾搭大城市来的天仙程知青，这怎么能不让人憎恨呢？而后他们又发现莲藕其实也没有那么白，你瞧，里面还有好多孔呢，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腐烂到了什么程度。于是便心安理得，就是说嘛，山城哪可能有什么神仙人物。

　　谣言传的满城风雨，臭不要脸的姜小何，追到广城去被一脚踹开，真是丢尽了他们山城人的脸！

　　姜小何走在街上又开始被人丢臭鸡蛋，被人推倒在河边，细白的胳膊腿上都是青紫的淤血和红肿的划痕。

　　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也不像往常一样充满斗志的狠狠还手，他捧上的一颗赤诚的心被狠狠摔碎了，别的都不再在乎。

　　他只在乎程未，因此被一人辜负，就是被全世界抛弃。

　　他很快形销骨立，秋风渐起，白衬衫都空荡荡的，大风一吹就要飘走了。

　　他的爱情死了，他看起来也像要随之而去了。

　　可是有一天夜里天很黑很暗，没有星星。姜小何半夜照旧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然后听到了隔壁屋老人呜呜的哭声。

　　姜小何眼泪刷地一下就出来了，姜严是个有骨气的文人，□□时被打倒，天天扫茅坑还要挨揍，他都一声不吭；姜小何父母双双去世，他一夜白了头，也没在姜小何面前掉过眼泪。

　　这个老头儿白天装的像个没事儿人，不见得有多担心，却在夜里因为心疼孙子，哭得像个孩子。

　　五年的等候耗尽了他的热情和精力，姜小何还是那个姜小何，也不再是那个姜小何了。

　　就算是为了爷爷，再放不下，他也要放下了。

　　从那天开始姜小何又披上勇士铠甲，抓住敢朝他丢鸡蛋的人狠狠的揍，他又变回无坚不摧的姜小何了。

　　程未喉结滚动，欲言又止，他只能更紧地抱住纤瘦的青年，抚摸他黑玉般的短发，嗓音低沉：“对不起，小何，对不起，我三年前出了车祸，头部受伤，我……我忘了你，但是现在我想起来了，所以立刻就来找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程未牵起姜小何的手，摸到自己脑后的伤疤，狰狞盘踞在黑发里，从左耳耳后横贯到另一边，长度恐怖。

　　姜小何心痛地抚摸那道很深的疤痕，小声问他痛不痛，觉得自己心上也烙下了很深很深的伤痕。

　　大颗的泪珠从黑水银般的眼睛里滚出来，嘴唇苍白而颤抖，他看起来比自己受伤还要心疼。

　　程未抱着他说不痛了，早就不痛了，他拥着怀里的珍宝，心脏仿佛随着怀中的小动物一起缩成小小暖暖的一团，在深秋感到了春天般的暖意。

　　命运有归途，该是件多么幸运的事，程未等不到的，程回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