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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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何等了一个人五年，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那个人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这个人，真的就是他的程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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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姜小何灵活地穿过窄窄的巷子。
他身材纤瘦，饱满的翘臀和白皙的皮肤与山城乌七八黑的环境格格不入，虽然山城的人都说他是个臭卖屁股的，街上却明里暗里总有那么几道目光，要在他身上肆意打量。
他目光淡淡，朝路边威胁地一扫，那些或淫邪或轻蔑的视线就像烫到般，一下子缩回去了。
他轻哼一声，照样去踏自己轻快的步子。
阳光零零落落洒在宽阔的街道，大块的青石板一半沐浴着阳光，一半长满了青苔，是生命力的两个极端。姜小何把自己保护的很好，如同一丛傲挺的春竹，独自开在幽暗的岁月中，从腐烂的污泥中汲取养分，抽葱似得抽条，生长的快活又自在。
身材修长的青年身上包的严严实实，一手抱着书，一手猛地推开自家颤巍巍的老木门。两只贼母鸡犹如谍报分子，悄悄溜达到门后妄图带着家里最值钱的俩鸡蛋潜逃，这下正好撞在门上，猛地跳起来，惊飞了一身的毛。
“咯咯咯”
“咯咯咯”
“咯咯咯”
母鸡的尖叫此起彼伏，姜小何大步绕开护着蛋的母鸡，把书往水井边一撂，抄起舀斗就揪着木桶掬起两捧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畅快又淋漓。
“姜小何！”
耳后一声暴喝惊雷般炸响，姜小何一个激灵把舀斗都抖掉了，水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他用袖子擦着脸，扭头对着溜到他背后吓唬人的老头翻白眼。
“老头子你故意的吧！”
“姜小何你个龟孙子，”姜爷爷深谙心理战术，一张老脸颤巍巍地凑到他面前，眯着一双浑浊的眼审视小孙子半晌，把人看得不自在了才慢悠悠的问：“又去邮局了？”
姜小何动作一顿，随即往后懒洋洋一躺，靠着木桶摆出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去邮局干什么，我又没东西要寄，我这不找阿兰拿书去了吗。”
一大片云滑过，在姜小何精致的脸上落下大片阴影。
这句话说的是不是实话，爷俩心知肚明。姜严这句话是提醒他什么，姜小何一清二楚。他低下头，额前的黑发遮住了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没有泪光，老头子却看不大分明。
姜严心头一软，哼了一声，背着手慢慢朝屋里走：“今天我要喝鱼汤，不准放醋！”
姜爷爷回到里屋，又拧开了他的昆曲节目，咿咿呀呀的调子回荡在粉白的砖墙之间，绕不出黑色的瓦顶，湛蓝的天在上空旋转，拖着长尾的云来去自由，偶尔在院子里投下几片阴影，一切从这方寸的小院里去看，都是美得炫目的。
姜小何只是暂时改不了多年的习惯而已，即使他再也没有理由去维持这样一个习惯。
期盼那个人的消息，去邮局等待一封永远不会收到的信，从希望到失望，归途总是寂寥又漫长，而他这样度过了五年里的每一天。
但是他总会忘记的。
遗忘会像煮沸的水一样慢慢升起，溢满他生活的每一寸空间，淹没那些或美或痛的回忆。
鱼汤才刚滚上，隔壁的小兔崽子张辉就闻着味过来了，像围着肉骨头打转的狗崽儿一样守着灶，总要伸爪子掀掀盖子，嘴里还嘟囔道：“姐夫你这几把鱼汤好了没有，我都等几把着急了。”
张辉最近刚上学，跟着学校里的弟兄们学了几个“文明词”，其中他觉得“几把”这个词最好听，带着原始的雄浑霸气，一听就是真男人，故而每句话里都要刻意加上。
姜小何在厨房里切着葱，漂亮的含情眸眯了眯，右手一个蒜头当一下甩到张辉脑门上，熊孩子捂着头倒下，倒吸一口气：“姜小何你真几把毒！”
“都说了别叫我姐夫，谁是你姐夫！”
张辉鲤鱼打滚儿猛地弹起来，扒着窗户嘿嘿一笑：“当然是你啊，你看我姐那么喜欢你，你俩好呗。”
张辉的姐姐就是张兰，在小书店当店员，梳两个油亮的大辫子，见了姜小何就笑得很甜很腼腆。
“去去去，别满嘴放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声，你再瞎说就是害了你姐。”
张辉一下住了嘴。他觉得世界上最好的人就是他姐，最不愿意见到他姐受伤了。
他回头看了看，姜爷爷还在屋里听曲儿，就算外面打雷也听不见，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小声问道：“姜哥，你真的喜欢男的啊？”
姜小何无所谓道：“喜欢啊。”
张辉啊了一声，说：“可是我奶奶说这是病，得治。”
姜小何的刀尖颤抖了一下，在大番茄上留下了伤痕般的纹路，他扭头望着张辉，眼眸漆黑。
他一字一句的说：“这不是病，你给我记住张辉，这不是病。”
张辉涨红了脸，他隐约觉得姜小何说的是对的，可是村子里的人都说他姜哥有脏病。难道大家都错了吗？
他小时候不懂事，也朝姜哥扔过石头和泥巴。他想起记忆里姜哥经常被山城的孩子扔的满身满脸都是污泥，觉得姜哥非常可怜。姜哥那个时候，头发微长，明明一吹就倒的美人，却能追他们一帮熊孩子追出三里地，再一个个摁在田地里狠揍，顿时又觉得姜哥是个英雄。
毕竟当所有人都说姜小何错的时候，当所有人都骂他嘲讽他侮辱他朝他吐口水丢石头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过一刻的动摇，从未有过。
今天提起来这茬事，张辉越想越心虚，觉得自己当年欺负姜哥实在不是人干事，于是他在饭桌上猛夸姜哥的手艺和美貌，说这鱼汤是全山城最几把美味的，比我姐做的都好喝；一会儿又说姜哥你真是天下最几把英俊帅气的人，美利坚敌人见了你都要几把敬礼！
姜严只觉得这个瓜娃子像只苍蝇嗡嗡嗡个不停，让他老人家不得清净，于是一脚踹他屁股上：“去去去，赶紧给你姐送鱼汤去。”
张辉得令，伸出手背猛一抹嘴，就地一滚，抄起包好的鱼汤飞也似的窜了出去。
混小子去的飞快，回的也迅速。姜小何饭后正懒洋洋的躺着，品一杯枯茶，就见张辉皮猴子似得跳进他家大门，小脸白生生的，紧张极了，他为姜小何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程未回来了。
程未他回来了。
犹如一道光劈在头顶，姜小何五内俱焚。
纤细的手指再也握不住茶杯，摔了个粉碎。
姜小何已经没有在奢望程未了。过往的路那么漫长，一个人走总是很艰辛。过去他总是会患得患失，他觉得程未像是上天送给他的亮晶晶的礼物，只是一切珍贵的东西都总有价格和期限，要么贵得要不起，要么短暂得转瞬即逝。
五年过去了，那是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晨昏和一亿五千七百六十八万瞬的呼吸，他跨越了时间的长河和思念的距离，在疲惫得再也没有力气的时候，终于见到了离开多年的爱人。
茶杯翻落，滚烫的茶水从莹白的手心落下，瞬间红了一片，姜小何却无法感觉到任何灼热的痛意。
张辉惊呼一声：“姜哥你小心！”小孩儿看着姜哥只知道发呆，烫着了都不知道，急忙跳起来过去抓他。
却有一个人动作比他更快。
一双有力的胳膊搀住姜小何，用不容置疑的力道带着他到天井边坐下，那人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摊开他攥紧的手心。
姜小何出神地望着眼前英俊的面容，完全没有办法思考，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仿佛一下被抽出了灵魂，意识飘散在程未周围，看他下意识蹙起的眉和紧咬的嘴唇，看他略微急促的呼吸着，毫不掩饰对自己的紧张，看他微微颤抖的手舀起冰凉的水，一次次浇在他烫伤的地方，末了低头在他的手心落下轻轻的一吻。
墙角的梨树被风撩过枝头，簌簌落下大片雪白，遮住了张辉呆立的身影，他“哎呀”一声捂上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粉嫩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旋转，偶尔一两片落在肩头。光线一寸寸挪移，无声吻过青石板和墙角的满天星。
手心的皮肤一阵紧张，一切感觉都被麻痹了，那一吻仿佛透过他通红的掌心和敏感的神经末梢降落在心脏，带来摧枯拉朽的胀痛。
他的心很疼很疼，鼻子很酸很酸。
姜小何忍不住伸出手，细长的手指爬上雪峰一样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尾指轻轻划过程未左眼角浅浅的红痕。经过五年的时光雕琢，他最爱的男人变高了，也成熟了，眼角多了细细的红痕，像是爱人留下的吻痕。
程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的双眼熠熠生辉，温驯地顺着纤细的手指低下头，闭上双眼轻轻在他掌心磨蹭。
两行泪水滑落，姜小何抱住他，轻轻将唇印在浅红色的眼尾，维持着这个动作，仿佛要到地老天荒。
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姜小何不断哽咽，眼底氤氲着薄雾，他无措又笨拙，像是找到了家的迷路小孩：“你为什么才回来？我从来都没有你的消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给我写信……”
他顿了一下，想到月前所见，身子一颤，猛地挣脱了程未的怀抱。
他的心上人身着笔挺的白衬衫和休闲西装，精致纹路彰显着低调的典雅，袖扣闪着月光般的色泽，头发精心打理，熟悉又陌生。
他在他的怀抱中闻到了淡雅的山茶花的味道，却不是少年时代陪伴他的草木香，程未比以前更加迷人，却太陌生了，让姜小何心里一阵冰凉，整个人因为恐惧而发抖：
“程未，阿健在广城看到了你，我……我三个月前去过广城，我看到你搂着年轻的女孩子。”他顿了顿，神色冷漠，眸子像是哭泣，却带着决绝。
他直视着昔日的爱人，逼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你有了新欢，我们就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