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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身相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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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急下,如一壶倾倒的烫茶从天空疾驰而下,打在已破败得不成样子的旧庙上,显得其更加凄凄惨惨戚戚。
屋漏偏逢急雨,屋顶上布满裂缝的青瓦似乎承受不住这剧烈的波动,发出吱吱呀呀的痛呼声。
庙外急雨与青瓦相斗,屋内两人一来一往,刀与剑相击打,难分难解。
不过也只是一时的不分优劣之势。
燃着火焰的刀与木剑相碰,木剑却是不染火星点点,如同凭空披了层防护罩。
木剑架起风,青芒而现,发出刺破苍穹之声。一剑将对面有燎原之势的火焰阻到庙外。
不过零星几招,就已见分晓。
甫才桀骜不驯的麟崖此刻像个落汤鸡一般立在雨中,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又败于她之手。
他看着剑指脖颈的前方,怒道:“为何不杀了我?”
宿涔收了剑,不做理会,只摇了摇头,“没必要。”
白皙的手在雨下莹莹发光,木剑在那手中似乎都生出了些缥缈的仙气来。
眼前的麟崖像是只斗败的野兽,她已与他相比试过许多回,如今再胜,已然是无甚趣味。
麟崖像是就咬住了她不放,“你欺人太甚。”
宿涔不解,那平淡无波的脸上露出困惑来,“我何时欺你了?”似乎对他的质问有些不解。
“我比你强,胜你不是很正常吗?”
“你事先也知道结果,何必倒打一耙。”
明明是很像炫耀的一句话,被她这样说出来,却像是家常便饭一样平常。
麟崖当即被气得一口气上不来,“你···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做着心理建设,他不与这小女子一般见识。
本想在与她理论一番,一抬头人却不见了。
宿涔回头走向刚刚被灵力震伤的人,手轻按在小少年的额头上。一触上,她便察觉到指下斑驳不平的伤口。
眉头一皱,却也未曾说什么。
灵气从头上天灵盖灌输到四经八脉中,温养着他破败的身躯。
宿涔将他料理好之后,轻轻将他放在一处。
她刚离开,片刻之间,小少年的身体像是通了灵,如饥似渴的吸着甫才输入这具身体的灵力。
然也不过片刻,小少年的身体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偏偏那脸上的伤依旧刻骨可见,并无任何痊愈的痕迹。
而这厢麟崖却是有些气闷,看着宿涔当他不存在的样子,心中自是难言极了。
他跟着宿涔身后阴阳怪气道:“别以为你赢了我你就天下无敌了。”
“你可真是傲气,多少人想跟我套近乎呢!”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麟崖在一旁聒噪的如同才恢复了声音并迫不及待展示他的声音的人一般。
宿涔自历练以来,第一次见到这般聒噪之人。
她道:“你能不能闭嘴?”
这就是麟崖不得不说的一项技能,总能把向来情绪平平的宿涔惹得有所波动。
他还未开口,宿涔又道:“你可以走了。”
麟崖呐呐无言。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对他这样说话。也不是,自从他认识宿涔后,她好像从来没有把他放到眼里过。
他只好说来这的正事,“我来这是有事和你说。”
麟崖难得正了正神色。
麟崖原本也不想来。只不过想了想,若是他还没打赢这个人,就被别人捷足先登杀掉了。那岂不是堕了他裂天阁少阁主的威名。
盘坐在小少年旁的宿涔抬眼,“你说。”
“你将道一宗的断夷剑拿走了?”
宿涔点头,断夷剑的确是在她这。
麟崖见她这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道:“你可真是——到处惹事,断夷剑可是人家的镇宗之宝,你说拿就拿了?”
又道:“你能打过我却不一定能打得过维泱。”
只不过说完,却是露了点笑,好似在说你若是求我,我定会帮你。
宿涔细细听完,后摇了摇头,“我没拿,这是维泱输给我的。”
麟崖惊道:“你说什么?”
“我听说的是你抢了道一宗的断夷剑,道一宗门下修士皆收到命令,要将你请到道一宗坐坐客。”
听到这话的宿涔眉尾一动,还是娓娓道来一番:“我到西洲之前,家师曾嘱托我,想借道一宗断夷剑一观,那原是她师兄少年时所炼之剑。”
“不过···我好声好气的相借一番,他们却是不理。”
“其中一位宗门长老说我若是胜了他们,断夷剑就赠与我。”
麟崖敛眉问道:“然后维泱输给了你?”
“那道一宗的十八长老呢?”
宿涔道:“他们输了。”
语气刚刚和他说他不如她时一般无二。
麟崖听了半晌,难免被惊讶侵袭,又观她并无夸大之意,他便深觉得要重新估量一下眼前这个眉目清淡之人。
看来她与他打,还是手下留情了。
他仰天微叹,“你也稍微收敛一点,修真界的人都快被你招惹完了。”
多少修真界的天骄刚崭露头角之时皆是意气风发,可最后都是泯然众人已。
宿涔略带了疑惑,“这与我何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他们先要与我打的,他们实力稍弱,并不足挂齿。”
麟崖被她的话气得仰倒,不过临走之时,还是道:“你若有事,可到裂天阁来寻我。”
宿涔听到这话,微怔,今天原不是要与她打一架吗?其实却是与她通风报信吧。
她微微一拱手,“多谢。”
麟崖表情多有些不自然,浑身火焰骤起,冷哼了声,便消失在原地。
宿涔看了眼身旁蜷缩着的小少年,那麟崖竟也未提及被他所伤的小少年,不过这也意料之内,像他这样的人自是视人命如草芥。
她不能不管这受了伤的人,他经此磨难也是因她的缘故。
宿涔于前方燃了一小火堆,看到他好了不少后,才开始打坐。
外面急雨还在下,天色转暗,不知过了几何。
打坐之人的衣袖忽然被扯动,宿涔方睁开眼,便看到小少年像是做错了事一般缩回了手。
宿涔一开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去,视线往下移了移就看到染上乌黑印记的袖口,明了之后便宽慰道:“无事。”
那小少年兀自摇头,“我、我还吵醒了您。”
他好像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声音甚是粗哑难听,在说完后又即可羞愧的闭上了嘴。
宿涔向来不会说些好听的话,甫才无事两个字是她注意到了。
若你不说些什么,她是不会知道,也不会去窥探。
“这也无事。”
小少年一直低着头,半句话也不肯说,目光却是一直大胆的盯着宿涔。
宿涔自是注意到了,问:“你有事?”
这小少年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方道:“仙上,我可以跟着你吗?”
其实心里七上八下的,仙上救他于水火,而且世人皆说剑仙是个极好的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宿涔摇了摇头,未有任何委婉,直截了当的说道:“不可以。”
要在平常她可能会犹豫一番,可麟崖刚刚那一番话倒是让她起了坚定地拒绝的心思。
她虽是胜过了他们,若是万一在打斗中有了什么不测,那可能会无暇顾及别人。
没办法,只得趁着无人来寻时安排好他。
小少年像是很不可思议,他微微张大了双眸。原本在提出这个想法时亮如星昼的眼眸一瞬间变得暗沉了起来。
宿涔她连多说几句都没有,就这样无情的拒绝了他。果然,她与传说中不同。
宿涔这时候又再次打了坐,其实她的历练除了除魔卫道就是打坐、打坐,还是打坐。
小少年的双眸忽然涌上了泪水,先前以为他是会苦尽甘来的,可现在看来只是一场空。
方才母亲去世之时没哭,如今却是微红了眼眶。
他握紧了手,有了决断,又不死心道:“仙上,我、我,你救了我两次。”
“我必须要偿还你的恩情。”
宿涔张开眼睛,不解的看着他,“你说——”
她还没说完,小少年就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才是。”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半分玩笑掺杂在其中。
他说完,应当是有点害羞,可还是故作镇定看着宿涔。
宿涔一时没说话,她微愣,那小少年又接着说,“你是不是嫌我丑?”
“其实我不丑的,脸上的伤以后都会治好的。”
“我以前的样子很好看。”
他生怕她拒绝似的,一连串说了许多。
他一边说一边将脸缠了几圈的白布给解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布满刀痕的脸。
随即他如愿以偿地在宿涔的脸上看到了类似于错愕的神色。
宿涔瞳孔微缩,她竟是看不出这是何种刀刃所伤。
不过他没说错,是很丑。
稚嫩的脸上被刀一刀刀割开了皮肉,深可见骨,就算伤口愈合之后还是留下了肿胀伤痕。
伤痕像是一条条盘踞在脸上的蜈蚣,张牙舞爪,让这张脸上显得极为可怖。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小少年,却没说话。
直到她指尖触了触伤痕,在其上凝着一小股灵力,可这灵力却是半点无用处。
她不禁皱了皱眉,问道:“这是谁伤的?”
如小少年所愿,剑仙的脸上露出了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他起先没说话,良久才道:“是杀了我全家的人做的。”
宿涔喃喃道:“诛邪堂?”
她看向小少年,还是拒绝道:“我真的不能带着你。”
这句话真是出了他意料,他将世人唾弃的脸给她看,她怎么还是拒绝。
世人不是说她最是心善,救人于水火。
可对他为什么对她却这么冷硬心肠。
小少年梗着脖子,眼睛发红,“你就是嫌我丑。”
通红的眼睛露出了刻骨的倔强。
宿涔有些无奈,她扶额道:“我没有。”
“你就是嫌我丑。”
小少年罕见的倔了起来,方才的乖巧小童仿佛不是他。
宿涔有些气闷,“我没有。”
“你就有。”
“我没有”
“······”
见这小少年不与她挣个子丑寅卯来便誓不罢休,宿涔不再理会他,兀自坐在一旁。
小少年形单影只、缩在角落的身影实在是太过可怜。
宿涔第一次觉得她已经做过的决定是不是不太好,以前定下的事情,她总会一往直前,这倒是第一次有了犹豫。
她等一会儿才说:“你还有家人吗?”
小少年眼神一暗,摇了摇头,“没有。”
宿涔摸了摸储物戒,才发现她身上半块灵石也无。
方道:“你一会儿跟我到城内。”
小少年听到她这样说,目露希冀道:“仙上···你同意了?”
宿涔看着他这神色,没半点犹疑。只果断的摇摇头,却是一句话也无,将脸转向了一边。
当做没听到、没看到他似的,径直转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