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逝者如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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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心柳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华紫音拉着江云的手。
这个向来喜欢简洁的女子，即使是在今天这样大喜的日子里，也只是穿着一件窄袖薄纱的红衫，秀美的香肩上有几丝微卷的青丝随意的落在其间，姣好的背部轮廓一直让人的目光忍不住延伸到腰间，头上繁复的冠饰似乎早就被撤了去，只留下玉白的手臂上几个纤细的金镯，不用去看，都可以想见看着她盈盈动人的眉眼。
她侧过脸望向身旁一言不发的江云，想起娘亲曾经说过那些以后能穿得漂漂亮亮出嫁的话，内心又是一阵翻腾。
“紫音，我真羡慕你……”仇心柳垂下头，咬了咬嘴唇，在心底默念着这句她至死根本不愿意承认的话。
一念未完，忽然就从前方的背影里飘出来一句清晰可闻的话语。
“心柳，我好……羡慕你……”
仇心柳猛然抬头，隐约觉得她的声音不太对劲，急忙走上前去看她。
哪里还有什么动人的眉眼，她脸上的妆早已花得不成样子了，泪珠就像停不下来一样碎了满地。
顺着华紫音的目光，仇心柳看见那一条停留在江云心口处的蚕，它已经通体血红，甚至连金光都已不在，只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朵红莲之上，仿佛已经吃饱喝足陷入了酣睡。
而躺着的江云也早已陷入昏迷之中，他剑眉深蹙，面色如纸，眉宇之间似乎还隐隐有玄黑的雾气缭绕。
“……金蚕蛊？”仇心柳说出这三个字之后，几乎是跳起来冲着几步之外的江云喊，“你！你骗我！你根本就不是喝醉了！”
江云走过来，看着床上的自己，却仿佛在看着一个和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是不是喝醉又有什么关系。”他淡淡地说，那表情忽然有点像很早很早以前的他，轻易取人性命的他，只是这一次，他仿佛想要取走自己的性命。
仇心柳读出了他的表情，惊恐地推了推他，“你、你在想什么？还不快回去！”
她嘴里虽然说着让他走，可是她的手却紧紧拉着他的衣袖。
江云转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然后微微一笑，仇心柳连忙像被灼伤一样缩回了手。
“这蛊有救吗？”江云指着那条已经红得触目惊心的金蚕问。
“自、自然……”其实仇心柳也不知道，她在医理上虽然博览群书，可是大多数时候都是浅尝辄止，应对日常行走江湖的危机还算绰绰有余，但这毒蛊之术，也不过因她昔日被钻心虫害过，曾经略微做过一些了解而已，至于要怎么破解，千头万绪的，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解……”仇心柳来回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可以解的，找到下蛊之人就有办法！”
江云略一思量，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仇心柳不敢相信，要想在江云身边动手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的目光忽地落到一旁的华紫音身上，立即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紫音吗……不可能！紫音不会做这种事情……”
江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倒是对她信任得很。”
仇心柳咬着嘴唇，“因为……因为这种事，只有我这么……这么卑鄙的人才会……你知道吗，那年在宜昌……”
这是仇心柳耿耿于怀的事，对于自己朝着伤重的华紫音暗下杀手这种事，几乎是她一辈子不敢对江云提及的事，就算后来她已经取得华紫音的原谅，但是她到底，没有对江云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这也许不过是她在对方心里留下一点好印象，但对她自己来说，也是一道永远过不去的坎。
却见江云缓缓地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必须再说，此事我已知晓。”
“是吗……”仇心柳觉得已没有任何力气了再去深究更多，她忽然想到，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重新回到正题上：“不管怎么样，你的魂魄得先回去，然后想法子……”
“你即使把我拖来，也是没有法子的……”
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帐篷的布帘再次被掀了起来。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被琴斯搀扶着走了进来。
“是她……”江云想起月下那个差点被他撞上的老妇人。
那老人恐怖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更加诡异，她缓缓地走到江云的床边，华紫音连忙起身，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老婆婆，您救救他……”
那老妇人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华紫音，看了很久，她才慢慢开口：“你让我救他？你可知，这金蚕蛊，没有解药。”
“怎、怎么会？”华紫音连同一旁的仇心柳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从我那里求蛊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老人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一旁的琴斯，“不要去试探人心……”
“我……我只是想让卓大哥死心……”琴斯吓得几乎是快要站不住了，华紫音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琴斯看着华紫音，泪水连连：“对不起……紫音……我只是想，如果能证实江公子对你的心意，那卓大哥就一定会放弃的……我没想到，会害了江公子……”
江云似乎陷入了沉思，仇心柳刚想开口，却被他抢了先，“我终于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仇心柳见他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全然像与自己无关。
“今天成亲之前，我总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带你回来，也是因为如此。”
“你以为是亡魂在抱怨，所以你才推测那一缕魂在剑上。
江云点点头。
“我有那么任性吗！”仇心柳撅嘴嘀咕道。江云已继续说了下去，“结果虽然对了，但缘由却是错的。
“的确，就那一缕微弱的灵魂来说，是没有办法发出声音的，我们只是运气好。”
“所以我应该在一开始就已经中了蛊毒……那个叫琴斯的姑娘，至少来添过三次灯烛。”江云总算得出一个完整的结论。
仇心柳哼哼一笑，“你见人家是姑娘家，自然就不那么警惕了。对吧？”
江云也不反驳，反而平静地笑了笑，平静中还带着某种很怀念的恍惚之情，单是这堪堪一笑，又不知撩起多少女子的倾慕之心。
仇心柳居然看得一时忘了后面想说什么，只得讪讪地转了话题，喟叹道：“这都是些什么女人啊……她自认为自己也算不择手段的人，但比起这些异族女子百转千回的思考回路，她那种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只能算是一介莽夫吧！
她同情地看了江云一眼，“没想到，堂堂如你竟然差点死在了一个小丫头手里。”
江云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在这种时候还要抓住机会戏谑他一番的，永远只有面前这个人。
只听那老妇人继续说了下去，“中了这金蚕蛊，若是他对你一心一意，根本无需解药……但若是……”
“这么说，你心里还有其他人？”仇心柳接过话头嗔怪地看了江云一眼，心想士别三日果然当刮目相待，两年多之前是一个华紫音，现在不知道又变谁了？“荆师父说得对，你们这些男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
“……没有。”江云终于忍不住反驳了两个字。
老妇人当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接下去说道：“若是心里还有别人，那金蚕便会吸食其心头之血，视其程度，变色的程度也不同。看这金蚕，只怕是对多年故人的执念未去……”
老妇人没有说下去，但结论却也再明白不过了。
江云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华紫音。
所以金蚕蛊的效果才会如此卓绝。
“……我知道……我知道……”华紫音遍历江湖，又怎么会没有听过这个蛊的厉害。她以为也许时间可以改变些什么，但那也许是对于其他什么人，对于江云来说，却是不可能的。华紫音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哽噎着说，“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他能好好活着……”
老妇人无奈地摇着头，“罢了……唉……这里有一粒丸药，如果你信得过老身，便化水给他服下，它只能暂时抑制金蚕蛊的发作，至于能不能醒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华紫音接了药丸，道了声谢，急忙转身出了帐篷。
也许是想赎罪，琴斯也连忙跟了上去。
若论人，房间里只剩下了沉默的老妇人和昏迷中的江云。
若论鬼，则还有一个仇心柳和一个灵魂出窍的江云。但这两个人却偏偏谁也不先开口了。
“这么说，是我害了你……”仇心柳低声地说。
老妇人口中的“故人”，华紫音口中的“羡慕”。她要是再不明白，她岂非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但是说完这句话，她有很快否定了自己。
“骗人……”她幽幽地吐出两个字。
但无论她说什么，身后的江云似乎没有任何反应。她转身，才见到江云看着自己的躯体，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刚刚所说的话。
仇心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和她先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她只是追问了下去：“你不是已经忘了我吗……两年前，你明明就和紫音来了祁族……”
撤回思绪的江云坦荡得还有点茫然：“紫音只是劝我来祁族散散心，我原本拒绝了，只是不想让我娘担心……怎么了？”
仇心柳觉得自己动摇得有点天旋地转，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那……那根围巾呢？”
“你看到了吗？”江云很欣慰地淡淡一笑。
仇心柳不明白江云笑容的意义，她呆呆地问：“你不是扔下围巾来和我告别的吗？”
江云摇摇头，“我只是想，我不在这段时间，它可以陪着你。”
所以她都看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那她逼着自己忘记他又有什么意义呢。仇心柳忽然不明白这两年的自己做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娶紫音？”
这才是他们问题的关键，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永远都绕不过一个华紫音。
她以为江云至少要想想，然后给出一个勉强让人信服的答案，什么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什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什么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林林总总，就是编，也得编个理由吧，但是江云居然回答得很快，他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仇心柳简直忍不住想替华紫音抽他一巴掌。如果换成她是华紫音，至少得是两巴掌。
“是我负了她。”他不仅承认得很快，认错居然也很快。仇心柳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见他的目光中有难得闪烁不定的光芒，只得换了换话题：“现在还不算太晚，以后就该好好待她。”
江云简直像见鬼一样看着她。
仇心柳笑了笑，“你以为这不是我的真心话？那你就错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你没有忘记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原本这句话是违背她的本心，但她说出来之后，居然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开心了。
江云也很开心，他总算想明白了。
也许是母亲忧虑的目光让他做出了妥协，也许根本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华紫音无疑是个很好的姑娘，有时候他也觉得，并没有想象中的勉强。
但是，有的事情，就算他自己以为骗过了自己，但也骗不过这条小小的虫子。
江云却走过去，看着那条绯红的金蚕，居然露出了笑容：“我要感谢这只金蚕。”
“你不想办法赶紧除了它，居然还感谢它？”仇心柳吐吐舌头，觉得有时候江云的想法实在让人望尘莫及。
“至少它让我明白了，我到底要怎么做。”江云说得甚是笃定。
仇心柳愣道：“你、你要怎么做？”
“走吧，先去找黑白无常。”他居然毫无留恋的转了身。
“执念……唉……执念……”一直静静坐着的老妇人突然开口，然后四下望了望，最后目光在江云和仇心柳所站之处停留了片刻，又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看回了昏迷中江云的脸。
仇心柳吞了吞口水，“她该不会能看见我们？或者能听见我们说话？”
江云摇摇头，那老妇人又自然自语地说道：“该走的总要走，想留也留不下……何必执迷不悟……”
“走吧……”江云对老妇人的话充耳不闻，波澜不惊地拉起仇心柳的手，就要往外走。
“还去哪里？”仇心柳惊讶地问，他们回来，难道不是让江云灵魂归位的吗？
“你不是害怕吗？”江云回过头来，清澈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温柔，眸中的微笑洒脱中竟然闪烁着一丝纵容：“我陪你。”
仇心柳电光火石间理解了最后三个字的含义，然后她站定了脚步，猛地甩开他的手。
“不可以！”
“不可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自然是仇心柳的，那另外一个呢？
这个冰冷的声音连同一股奇异的风搅动着满室的空气，江云和仇心柳眼前一花，头顶上两个人影忽然落了下来。
“怪我多给了你们三个时辰。”黑无常的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黑，他面沉如水，“老七，动手！”
忽然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仇心柳连忙道：“等等！”
引魂幡已在白无常手上，他摇摇头，神色严峻地看着江云：“你中毒已深，再拖下去会有危险！”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决定。”江云一字字地说，带出周身的一片深寒，此刻他手中没有剑，但是他整个人，仿佛已是一把早已出鞘的利剑。仇心柳不觉缩了缩脖子，那是属于杀手时期的他特有的杀意。
白无常却不为所动地摇摇头，“天地自有造化，区区人类……”
“多说无益，动手！”黑无常一声令下，白无常手中的引魂幡便扬起一股巨大的旋风，旋风过后，仇心柳身前的江云忽然不见了。
她看见自己空空的手，刚刚还牵着的手，虽然彼此都是灵魂，却仿佛还残留有温度。
黑白无常就那样一左一右的站立着，面色森冷，一言不发的看着仇心柳。
门帘重新被人掀开。
华紫音全无察觉地端着汤药，走过去扶起江云喂了下去，片刻之后，仇心柳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
“刚好赶上……”白无常长舒了一口，“再晚一步，我们就算失手造就一个亡魂了……”
仇心柳觉得自己应该感谢他们的及时到来，那也是她心里的愿望。
但是，为什么这么快呢……
为什么不能再让他们好好聚聚，好好说说话，哪怕好好告别一下……
“……为什么。”仇心柳颓然的跪了下来，含怨带泪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老七！带她走！立刻！马上！”
“哎老八你等等！”
白无常刚想开口，黑无常甩甩衣袖，头也不回地飘了出去。白无常最后那句可怜兮兮的“阳魂我带不动啊……”估计压根没有落入黑无常的耳朵里。
白无常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他虽然俯视着她，眼里却带着善意的同情和悲悯，“他的想法，我大概也能明白，但是你……你还是和他做最后的告别吧。我们在海崖上等你。”
说完，他也急匆匆的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逝者如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