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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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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思淼不自觉张大了嘴,这位英雄胆子好大,这不是调戏么?
殷红袖有些哭笑不得,但并未有被冒犯的不适感,只是瞄了一眼脸色有些不自然的任言渊。
任言渊抹了抹脸,朝林正奇离去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起身后,难得吟了一句:“这样的江湖,真让人向往。”言罢,摸了摸腰间斜插的短笛,朝堂百官勾心斗角与江湖上的尔虞我诈难以分出高下,但有林正奇这样“少年侠气,肝胆洞,毛发耸,立谈生死间,一诺千金重”的豪侠在,这片江湖就不显得那么糟糕。
三人都已累极,就是殷红袖此时明知此处不算什么能安稳停下来休息的地方,也不想再挪动一步,拣选了一条还算有些支架的竹椅坐了下来。
任言渊强撑着精神踏入后厨,他们三人干粮早就吃完,已有近一天的时间滴米未进。
修习离阳毒经的另一好处,能让他轻易辨别哪处留有蛊毒之属的痕迹,聚精会神遍察了一边后厨,才放下心来用一些粉面和面做了一些面条。
而他的手艺,出人意料的好。
面条爽滑富有嚼头,只用了一些酱油猪油做底汤,再洒上一些鲜嫩葱花。用时快,做法简单,但这三碗平常的阳春面香气扑鼻,让郑思淼这位讲究颇多的大族子弟吸着鼻子,央求着任言渊再下一碗。
就是殷红袖默默吃完后,也坦诚提出还想再来一些。
任言渊眼里含笑,柔声应道:“好。”
三人各自吃着面,神情渐渐放松下来,即便身处地方算不上多干净,多处血迹蜿蜒成溪,也未影响三人食欲。一是,腹中实在饥饿,急于补充,二是,从清远城出来后,三人所遇还有远比当下更加险恶的地方。
待第二碗的面条也尽数落了胃,郑思淼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也不知仙桃前辈她们回到白雀庵没有。”
那日因知晓内情,他们三人不敢再耽搁时间,只与仙桃交代道了别。
仙桃也说了接下来的打算,娘亲从前便想离开越州到山间寺庙躲个清净,如此一来,刚好算个借口。趁越州时局不明,尽早带娘亲脱身。
旁人,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仙桃说时,已将发髻挽成妇人模样,神情豁然。
终究不是那个年纪还小,对世事无常一无所知的小姑娘,她还有许多值得做和想做的事。
而之前承诺捂脸人帮其改进功法的法子,殷红袖敢开口,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前代师叔祖恰好出了一名武痴,喜好琢磨武学招式,所重更多的是“术”,而非道。
很多年前就尝试提炼东瀛影子藏匿术的宗旨要义,记载在藏经楼内一处不显眼的卷宗。
镇守藏经楼的殷红袖平日无事时常常翻阅,权当话本游记一类的消遣,习武之人大多耳聪目明过目不忘,达到六识境武夫更因六识通达,博闻强记。
将脑海中的方法一一誊写在丝绢中,让仙桃前辈代为转交,与短发少年的买卖就此了结。
而在他们上了何叔找来的马车,刚行出半里,就遇上了从城外归来的荆三娘。
果不其然,性子虚伪狡诈的孙淳如见机不妙,极为果断的抽身逃离,天亮城门大开时就藏在出城人群中浑水摸鱼,又担心事情有诈,许是畏惧幕后之人的手段,不敢真的就此远去,正好撞上行事谨慎齐全的三娘。
孙淳如武道修为只是一般,与捂脸人这样的年轻后辈也只能有来有回,到了荆三娘这等成名多年的武道宗师手上,也只有不甘饮恨的份。
这样一来,仙桃前辈半夜听到的那几人都死了一个干净。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在殷红袖原来的计划中,本想让暴露踪迹的三娘就此留在云娥山间,这样必定能回到从前那样安稳无虞的生活。
不是她盲目自负,各家门派皆有底蕴,云娥山也不例外。
还有几位师叔祖隐居在后山,只是平日里不管事,清淡度日。等山门有了新一代弟子后,个个都没心没肺的甩手不管。导致殷红袖有的时候也会怀疑这莫不是师门传统,师父柳青竹如今大有向那群懒散师叔祖们看齐的趋势。
师叔祖们性子处事各不相同,有一位师叔祖就很喜欢钻研奇门遁甲,小小一座云娥山峦也不知被他设下了多少迷阵杀阵,还曾放言:天下间除了那座巍峨皇宫外,再也没有比云娥山更安全的地方。
但荆三娘出人意料的拒绝了,眉眼柔和的女子摇头说道:“躲了这么多年,我有些事也想做个了断。”
任言渊默然无语,虽不知荆三娘过往故事,但有半师之恩的三娘这番话说来,像是存了赴死的心。一时间,有些难过惆怅起来。
殷红袖忽然有些后悔,若不是她贸然将三娘牵扯进来,也许下一次来到清远城时,还能看到那个温柔恬静的女子。
荆三娘心思何等玲珑,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两人心里所想,嗔道:“想什么呢?殷丫头,就只许你自个儿是个武学奇才,小觑了我不是。我好歹也在十年内踏入六气境好不好,也是天音门内数一数二的天才。放心啦,这么些年你们云娥也没拦着我看些武学秘笈,我的修为与十多年前想必不可同日而语,鹿死谁手犹为可知。”
回想起荆三娘说的这段话,殷红袖不自觉露出一些笑意,“三娘如今也不知在何处。不过江湖之中,没有消息也算一个好消息。”
这道理浅显,任言渊略想便能参透,江湖人争名逐利,要是有三娘那样的传说人物出现在某处,不管做了什么都会由些许消息传来。
这就是为何人人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就是名门正派的宗主退位都得举办一些什么盛典大宴,恨不得宣扬其名。
任言渊含笑点了点头,熟练收走碗筷,这等活计做来驾轻就熟,也从不推拒。
殷红袖靠在水榭窗前,难得有闲情欣赏起了太湖景致。
然而不多时,就见重新出现的任言渊目光沉沉望了过来,“红袖,后院有两间平房,里面发生的事,一起来看看。”
在江南某处青山,有着好几家联合成一处的匪寨。
草木繁盛,绿意盎然,寨子中间是一块青石铺排而成广场。
按理说,江南富庶,不似中原腹地天灾频发,导致许多活不下去的百姓不得不落草为寇。那这几处匪寨来的就有些匪夷所思了,生活在寨子里的寨民大多也不清楚,也无心探究,日子照过,有寨主庇护,既能吃饱又能穿暖,哪里会浪费精力想些有的没的。
就是拿来可供消遣的娱乐活动不太多,算是美中不足。
所以今日广场内几位神色无奈的寨主各自拉着自家闺女的热闹,就惹得所有寨民一致蹲在茂密青草间,竖着耳朵听起了要么是父女之间,要么是母女之间的吵架。
头上梳着两个花苞的少女,挥了挥手中足有一两百斤重的锤子,有些不服气喊道:“爹,你看我这手心鼓锤使得也不比你差吧?怎么就不能下山了!”
站在对面冷着一张脸的中年汉子,样貌倒是温文尔雅,嘲讽道:“你娘在你这个年纪,都能拉开十石弩弓,就你现在还差得远。”
怪力少女大怒,拎着手中大锤,二话不说就向亲爹下了挑战。
有了这对父女做前例,剩下的几对寨主闺女也觉得这也算是一个干脆清爽的好办法,反正广场够大,一一排开那也是绰绰有余。
各自功夫都不太相似,蹲在一边的寨民看得目不暇接,一时间恨不能多生出六双眼睛,当这是江湖杂耍一般看个尽兴。
“你看咱们卢饱饱小寨主用的这一招如何?”
“那自然没有我们贺家闺女用的双剑娴熟。”
寨民依着此声望去,不得不说名叫贺由的小姑娘使得双剑确实比直来直往的锤子来得好看一些。
“青寨主是不是太认真了些?怎么能对亲闺女用这般阴狠的招数,若水针可不好相与。”
“我怎么觉得青寨主还算厚道,你看陈寨主都开始用结海刀了。”
被反驳的寨民有些哑口无言,这架势不明就里的人看了,还以为是生死仇敌。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不多时,这七个意图私自下山被逮个正着的小姑娘便纷纷败退下来,不由万分沮丧,毫无山下小姐作态,齐齐瘫坐在青石板上。
“服气了吗?”
青衣女子将阔刀收回刀鞘,淡笑道:“山下江湖复杂险恶,以你们现在这等微末功夫,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
剩下的六位寨主闻言忙不迭出声赞同,只是话音未落,就从广场后方的小路上走下了两个老头子,其中一个不太文雅地用路边一根杂草剔着牙,一边说道:“让她们去呗,这世道如何,总得让她们自己看看。”
另外一个从气质来看,更像是私塾内教书的老儒生,淡淡说道:“当年你们不也是闹着要下山么?轮到你们当爹娘了,怎么就不舍得了?”
这话一出,有几位寨主脸上神色骤变。
放下手中大锤的男子恭敬道:“李叔,这与我们不一样。当时天下间还算朝野皆平安,即便是如此,我们还是没能全部回来。”
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凝重道:“更何况,最近江湖风云动荡,便是连云娥山的大弟子都被牵连进来。”
“下山了?”
剔着牙的老头子来了精神,看到卢寨主重重点了头后,大喇喇道:“那更得下山了,这等传说中的人物,你就不想见了?”
这话堵了寨主的嘴,最后还是站在一旁德高望重的老儒生做了个决定,“卢饱饱、薛椿、青溪、贺由、陈秋秋,你们几个丫头可下山,另外两个得留下。”
“谢谢邱爷爷!!”
卢饱饱机灵,见寨中一向能在大事上做主的老头子开了金口,立即得寸进尺出言道谢,免得事情还有其他波澜。有一人领头,其他得了允许的小姑娘一个个都福灵心至,吹捧奉承的话张口就来,嘴甜的不得了。
“行了,各回各家收拾东西去,什么金疮药之类的都别拉下。”
“得令!”
伴随着小姑娘们欢呼雀跃的声音,几位寨主的脸色就都只剩下无奈了。
“对了。”正转身欲走的老儒生回过头,平静嘱托了一句:“潘丫头和欧阳丫头一起去送送。”
这一日,有七位小姑娘一起结伴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