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人心 ...

  •   水榭后院不算大,除了后厨外,只有两间平房。

      因临湖而建,院中石板都生满了苔藓,空中飘荡着的尽是苔藓腥气。

      也是任言渊未能察觉出异常的原因之一。

      这时,闭上眼囫囵睡了一觉的郑思淼也跟了上来,奇道:“你们在干什么?”

      见两人都不搭腔,郑思淼纳闷着推开了木门,一瞬间如遭雷击,脸色苍白如纸。

      平房内,堆叠了数也数不清的尸首,像是街边摊子叫卖的豆腐一样,整齐的垒在一处,有些尸体血迹早已干涸,有些鼓胀发脓,而有些身上衣物除了有几处血迹斑斑外,还算干净,应该是刚死不久。

      这一幕血腥诡异实在是郑思淼平生仅见。

      任言渊即便因是第二次直面此景,心神还算镇定,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再缠斗,“我们进来时,发现柜台当时点着熏香。当时我就有些奇怪,即使江南富庶也不是人人都能用得起熏香,只有一些传承多年,处处以魏晋遗风要求的江南名族才有这样的财力支撑得起用度。”

      而当时柜台,竟有三支香炉。

      现在看来,这熏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然后院的滔天血气又如何遮掩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院中石板苔藓催生的腥气混杂其中,常人自然不好分辨。

      殷红袖抿紧了唇,迈步进入,细细查看尸体特征,她虽没有什么断案之能,但可从其他地方推测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出来。

      “这三人是点苍山的弟子。”

      不多时,她就有了发现,指向三人虎口处,凝声道:“点苍弟子修习软剑,软剑这样制式的兵器,借用巧力已达成出其不意的剑招,所以软剑剑柄扣在虎口处,生生磨出的茧子远比寻常武夫来的厚实。”

      除此之外,殷红袖绕着群尸一圈圈的走动,神思一刻未歇,想从记忆深处搜罗出一些零星特征。

      薛琛既然也是那幕后之人麾下,很难说这其中没有与清远城引起争斗不休的盐引一般无二的猫腻。

      就是如今的皇姓李家天子想必也没有那样的大气魄能让一位天下前十的人物留在一间名不见经传的酒肆,不是招徕进一等供奉,就是给一个三品实权将军的位置。

      薛琛走时毫无迟疑,这心思更像是笃定就算他们三人发现这间屋子,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想明此节的任言渊定了心神,说道:“隔壁那一间房,我刚刚也已查看过,空无一人。”

      殷红袖之后也陆续看了一些,但现在还不是详说的时机,听完任言渊这句话,边起身边说道:“言渊与我再一起看看。”

      可惜的是,不管是任言渊与殷红袖如何苦思冥想,也是一无所获。

      直到殷红袖决定回到大堂,迈过门槛时才发现门板木刺上勾连一丝衣料下来。

      衣料材质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寻常百姓用不起的布料。

      不过两个人都对衣料之属,没什么了解。

      但这是两人发现的唯一蛛丝马迹,只得先保存起来。

      殷红袖探出一指,指尖真气汇聚一线,轻轻将木刺切开,将衣料收在袖中。

      三人重新在大堂坐定,郑思淼追问道:“可有其他发现?”

      殷红袖点了点头,说道:“除了点苍以外,屋中死者还有其余几派,只是这些门派都远在西北,实在难以猜出命丧此处的原因。”

      任言渊颔首,追问道:“我们眼下还能在此处停留多久?”

      “越早离开越好。”

      任言渊沉默下来,正自思量时,听到郑思淼鬼使神差来了一句:“这个掌柜也太不讲究了,难不成他有什么收藏尸首的癖好不成?”

      一瞬间,任言渊脸色大变,急匆匆起身重新跑向后院的平房。

      他顾不得血污,附身紧紧盯着门外几具尸首,半晌后才对跟在身后的殷红袖说道:“思淼说得对,常人都难以忍受这等污浊,而你我初见那位薛琛,身上可有一丝脏污处?”

      殷红袖默默回想,确实如言渊所说,薛琛身上的灰色麻衣确实无一处脏污,开酒肆卖吃食,一个掌柜身上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像薛琛那样干净。

      “这样说来,我有一个推测。第一,薛琛素喜洁净,不愿身上有一处不干爽的地方,那他将尸首堆积在此处就无法说通。第二,水榭靠湖,甚至有一些异族盛行水葬,假如薛琛在此密谋一些诡事,不管这些尸首是被灭口还是别的原因,再看这家店其桌椅磨损,我断定也使用已久,这么一家多年老店,如何藏匿尸体?”

      任言渊说得飞快,最后才沉声道:“我想,往日薛琛都是将尸体沉湖,只是今日来不及,因为怕尸首血迹飘在湖面,以防我们察觉后远远避开。”

      这样便说得通了。

      任言渊忽然举起双臂将最上面一人的尸首推了下去,推测道:“我从前在我爹处看过一本医术手札,人死后,人身会有一定程度的僵硬变化,一般在一到两个时辰后发生,却在十二个时辰后渐次缓解。”

      “这里有人刚死不久,也有人死去已久。”

      郑思淼也走过来,强忍着帮任言渊把尸体抬了出去,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后院之中就布满了许多面目狰狞的尸首,要是有胆小之人站在这里,恐怕是日后将夜夜无法安睡。

      三人站在一处,由任言渊出言解释,他先是指了指近处几具尸体,说道:“这几人应该是今日丧命,就在我们来时不到两三个时辰前。我之前去后厨,见到水缸出堆放了一叠碗筷。而我们进来之时,人人桌前只有茶点与茶壶,这是为何?只能用酒肆往日足够运转起来的物什不够了。也可以说明,今日我们来此实属凑巧,倘若平时,也许这几人都不会被杀。”

      殷红袖见任言渊指着的地方,神色一动,脑海中突然有了其他发现,遂开口说道:“这几人皆出身西北那处的武道宗门,西北武林与江南武林常常互相指摘,这几人跋涉千里来到江南,只怕是想要去那谢家的大宴见识一番。”

      那么整件事情便可串联起来。

      今日薛琛如往常一般开门迎客,原本也如他之前那十多年一样,暗中做些隐秘之事,附近酒家只有这件酒肆还算普通,来的客人只能是些囊中不算富余的江湖客。

      但午时之前,薛琛又收到了幕后之人传来的消息,让其动手截杀。

      任言渊一边思索,一边抽丝剥茧,试图还原薛琛今日所行之事。

      “林正奇走前,曾说过若是我不出现在这里,他也许会听从那两人威胁一齐下手。”殷红袖若有所思补充道。

      “这也是作证之一,我们能从中推测出的就是此前已发生过一场对店中客人的清洗,而林正奇因修为还算深厚,得以与另外那四人一同活了下来。”

      这场清洗过后,就和任言渊之前那般断定,薛琛不像以往那般沉尸湖底,只能暂且存放在后院平房之中。

      不过任言渊所说大部分都只是些推测,尚无更加明确的证据。

      殷红袖倒觉得这也许可能就是大半事实真相,她将视线慢慢投射在远处那几具尸身上,也许更多隐秘都藏在这里。

      “走吧。”

      经由这么一耽搁,夜幕已经降下,委实不能再呆下去。

      这段时日与幕后之人的交手,殷红袖只觉得幕后之人不可不谓有着通天手眼,即便是乔装易容,还是穿行山林,背后都似有着一只眼睛,如跗骨之蛆怎么也甩脱不得。

      三人从水榭走出陆路,却意外发现路边竟还有几匹西北良驹。

      这样也算是又找到一处不大不小的证据,只是如今就算推测出今日事情的真相,对推测薛琛隐居在此所做之事毫无裨益。

      这几匹马出现的也算及时,殷红袖三人换马上路,一路快马加鞭,只是苦了任言渊,顾不得双腿之间被磨成模糊的血肉。虽然马术也在君子六艺的范畴内,但他家境微寒,无法像士族子弟一样家中圈养良驹。

      三人之中,马术最好的当然是随军而行的郑思淼,殷红袖次之。

      原想趁夜黑时,由殷红袖带着任言渊翻越城墙。

      殷红袖却在苏州城外一处破庙停了下来,任言渊看着红衣女子柔和绝美的面容上竟罕见出现了一些追忆之色,顿感讶异。

      “今夜能否歇在此处?”

      殷红袖扭头向另外两位同伴征询道,语气中里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脆弱。

      “无事,这里有天有地,既能遮风又能挡雨。”

      任言渊柔声说道,郑思淼一向听他们二人拿主意,既然殷红袖提出住在破庙,那他也没有什么反对的必要。

      只是任言渊不像郑思淼那般没心没肺,又有一大半注意力都在殷红袖身上,几乎与殷红袖同一时间踏入破庙,看见正中间那座菩萨像时就猛然反应过来——这里是,殷红袖幼年时栖身的那座破庙!

      殷红袖神色未动,就连之前的那一丝追忆都收敛得一干二净。

      像一尊没有人气的佛像,跌坐在蒲团之上,又怔怔伸手摸了摸身下那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枯黄杂草。

      这下子,就连郑思淼也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抓耳挠腮了好一阵,只是腹中才华实在廖廖,到底一句话都未问出来口。

      一时间,三人都默契的没有再开口,殷红袖与郑思淼约定守夜时间后,便让他自行先去睡。

      瞅着殷红袖心不在焉地神情,郑思淼哪会再说什么,头一回没有咋咋呼呼,相当体贴就找了一些还算干爽的干草铺在地上,这段日子他也早就没了膏粱子弟对衣食住行的讲究,几乎是刚躺下身,就睡死了过去。

      任言渊低头在破庙四处找到了一些还能生火的干柴,掏出怀中火石,利落升起了一个火塘。

      江南夜露繁多,长久呆在此处怕是难以忍受。

      他不禁想起那夜殷红袖与他说幼年时栖身的破庙,说的简略,并未将那段幼年时光详说,但他却能从殷红袖脸上不自居浮现出的苦涩,预想一二。

      如果他是那乞儿又该如何?

      竟是想不出半点答案,即便家父早忘,但一向自强不息的娘亲从未让他挨过饿,任言渊从开蒙时就知道娘亲其实是一个不被世人所知的才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他在私塾时听的不解之处,回家时询问,总会有娘亲温柔解答。

      这个秘密任言渊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彼时刚跟着私塾先生读过一些史书,明白读书一事不是自称为农家女的娘亲可以染指的,在广平开国前,要知道读书识字向来是士子大族的特权!

      这等境遇,直至广平开国高祖费时十多年多方谋划,才能士族手上咬下了这块肉,这才有幸分给了天下间众多贫寒士子,所以高祖在世时极受民间百姓爱戴。

      一百多年过去后,士族手中权利被一一削弱,这才让薄有家底的百姓咬咬牙也能送孩子入了私塾。

      可是,这些孩子无一不是当作家中未来顶梁柱的长子,毕竟供养一个孩子已属砸锅卖铁的吃力之事,如何让家中子女全部开蒙?

      家中女儿被就此忽视,显得稀松平常起来。

      这也是任言渊想过娘亲身世有隐情的原因之一。

      任言渊摇了摇头,甩脱这些半路窜入的回忆,他不像那些酸腐老儒对女子避如蛇蝎最大根源就是他的娘亲,是独自养他长大的娘亲,是日夜就着油灯捻针绣衣的娘亲。

      然而就在此时,脑海里突然响起当时还很亲昵的娘亲含笑着说的一句话,“言渊可想过以后喜欢的姑娘模样?是隔壁巷子老吴家的秀秀那样子?”

      两个人都未肯休息,明明连日奔波早就疲惫不堪,但在这处破庙,不约而同沉浸在了过往。

      今夜无月,天色一直是灰蒙蒙的,陡然间又下起了细密小雨。

      任言渊这才想起来露在外头的火塘,忙起身转移,正俯身拣选几根好枝,眼角余光中又出现了两双手,手指修长,白皙如削葱根,以往不会细看红袖双手,女子双手私密至极,他是决计不会做出这等登徒子一般的举动。

      他看着尽管秀嫩但其上还有很多薄茧的双手,脱口而出道:“红袖之前练武,苦吗?”

      说完自己就闹了一个大红脸,随即又不小心痛呼一声,原来是手中燃火木枝烧到了末尾,只是任言渊心神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当然毫无感觉。

      又听身后郑思淼挺尸一般,豁然站了起来,睁着一双迷蒙双眼问道:“任大哥,你受伤了?又有杀手来了?在哪儿?”

      生平再无这般窘迫之感的任言渊只得涨红着一张脸,还不忘用轻咳两声当作掩饰,有些口不择言道:“无事,是我不小心呛到了口水。”

      郑思淼大有一副诸事大吉的解脱之感,“噗通”一声直着身子倒了下去,不过一息,打呼声就渐次传来。

      任言渊大松一口气,只是耳朵尖上的那点红晕未消解下去,闷头戳着地。

      “噗嗤。”

      殷红袖先忍不住了,起先还是掩嘴闷笑,后来控制不住,笑的前仰后合。但她这般体贴温柔的女子,即便是大笑时也照顾着白衣书生的心情,为避免再次将郑思淼吵醒,生生将笑声都咽回了喉咙。

      也不知是戳中了哪根神经,殷红袖笑了好半晌,到最后看向翻身大睡的十六岁少年,不由叹息一声道:“思淼,还是个孩子。”

      其实男子十六岁说小也不小,若是京中那些锦绣子弟,这会儿家中长辈应该已经着手四处相看,竭尽心思要为子孙求得一份好姻缘。

      更何况,郑思淼乃是郑家下一代嫡长子,今后便是一族之长。家中宿老若是还在他身旁,估计是日日耳提面命让思淼早日开枝散叶,延绵家族。

      任言渊也回过头,颔首道:“思淼心思简单,估摸着还未想到男女之情。”

      殷红袖有些尴尬,本来今夜还有一些感怀,被任言渊自认呛了口水一事缓解了大半情绪,心绪却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借着火光,将双手摊在任言渊面前。

      “你不是刚问我练武苦吗?其实一点也不苦,当时我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弟子,这就是大弟子的好处了。师父收下我之后,事事以我为重,可能是我们这辈子生来有缘分做这对母女。这么多年,我们二人从未发生过争吵,就是我刚刚熬炼体魄时受不住药汤炼体之痛,师父也搜肠刮肚想尽了法子只求药效再减轻几分。”

      殷红袖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像我给师弟妹们开蒙,不肯缩减一分药力,生怕未尽到做大师姐的责任,武道一途根基若不稳,这辈子也就难有登临绝顶的机会了。”

      任言渊闻言摇了摇头,不假思索道:“不是的,就像你师父收的第一个弟子,只有你一人,尊师自然有精力。不像你需要看顾那么多师弟妹,哪顾得过来。”

      他全然不知,这番话却是完完全全替殷红袖说话。

      殷红袖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以前师父常说,女孩子骄纵些也没什么不好,吃的用的穿的都可以拣精贵的来。反正云娥山有叠翠楼这门营生,其实并不缺钱。”

      这确实是实话,叠翠楼遍布广平天下,少有商户银楼能像叠翠楼一样屹立不倒多年。

      “又后来有一天师父看见我手上薄茧繁多,我不在意,她却很是沮丧,嘴里念叨着未把我好好养大。转身第二日,就去翻祖师婆婆留下来的各色典籍,还真让她找到了一处秘方,借由叠翠楼搜罗来各种珍稀药材,制成了小小一罐‘瘦雪膏’。见我懒得日夜涂抹,又吩咐我二师妹充当那盯梢的探子,我要是一日不上心,二师妹就二话不说跑去找师傅告状。”

      殷红袖长长说完,双手在任言渊面前伸了伸,之后默然无语。

      久到任言渊小心翼翼低头看着,以为殷红袖再不说话,才听得重新抬头露出弯弯秀眉的红衣女子释怀道:

      “我今日回到苏州城,还以为这出破庙早已消失不久。如今再看,才发现原来一切都还在。菩萨还是那做菩萨,就连那两个蒲团还是十多年前那个模样。当年便无乞儿看得上这里,可见这里还是那个人厌狗嫌的地方,才让我与爹爹占了这里。”

      其实那个男子的面容早已模糊,殷红袖甚至想不起来他的名,与师父相遇时因体力不支,只记得爹爹姓殷。

      但她记得男子死去前对着菩萨,怀着为人父的惭愧和不甘,一声声哀求着:“菩萨保佑,殷某恳求菩萨保佑小女,平平安安,岁岁平安,年年岁岁平安。”

      殷红袖望着菩萨像出了神,双手合十紧紧闭起了眼。

      菩萨保佑,红袖恳求菩萨保佑家父,来世一生顺遂,顺顺利利,天遂人愿。

      再睁开眼,任言渊只觉得红衣女子眼中光彩在漆黑深夜里也如天上星辰一样璀璨夺目,声音温暖沁人,她笑着开口说道:“言渊,我找到想要做的事了。”

      “我要做世间曾如我一般女子不幸的英雄。”

      任言渊这才知道,世间最美的花,开在今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人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