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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俊生深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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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常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小段当初在津门的时候,养了一窝兔子,但那边野猫野狗多,兔子栓在门外,那些猫狗饿了在夜里便时常来抓兔子,有几次小段听到笼子被扑的“砰砰”响,他提着木棍赶出去的时候,发现兔子窝好好的,那兔子嘴里却留下一嘴的绒毛。
那时候小段就相信,兔子急了是会咬人。
就像眼前的俊生,他提着那把闪闪的刀,刀刃泛着寒光,如同俊生的眼神,阴森寒冷,小段听他说道:“你们是不是去告密了,你们是不是去告密了?是不是?啊?是不是!”
“俊生,你怎么了?”望森是个单纯的读书人,他一向好心,察觉不出俊生的古怪,小段眼疾手快,抓住了望森。
“你们是去告密了是吧!他会来抓我的,他会来的,我完了,我不能回去。”
“是你们,是你们把我卖了,你们是坏人,你们出卖了我!”
俊生举着刀的手颤颤巍巍,却越说越激动,他明显很害怕,小段从未见过俊生弓着背,嘴唇泛白,浑身抖的像筛子似的,在小段印象里,俊生总是那么玉树临风,尽管他不说话,尽管他沉默寡言,尽管他性情古怪,但是他这样沉溺的痛苦与恐惧中的狼狈样子,小段和望森惊的目瞪口呆。
“俊生,你先冷静,我们没有出卖你,我们只是去找一些朋友,”小段很聪明,他隐隐的猜到俊生在害怕什么:“你相信我,你在这里这么久,我们没有害过你,对吗?我们是朋友,你要相信朋友的。”
“朋友?”俊生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对,朋友,俊生,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怎么会害你呢?”
俊生忽然抬起眼,看到逐渐逼近的小段,目光骤然一厉,仿佛在抗拒着什么大声喊道:“我没有朋友!我没有!滚!”
说着他举起刀向小段砍过来,望森在后面干着急的跺脚:“小段,小心!”
小段灵巧的闪过,但是也着急了,他不曾想过俊生真的会害他,气得也哇哇大骂起来:“不识好歹啊你,真他妈砍啊,奶奶的,我打你了!”
“小段,俊生!”
只见小段逞起匹夫之勇,迎上去就要空手夺白刃,那俊生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的举着刀左劈右砍,望森在旁边吓得闭上了眼睛,就怕血流一地,两败俱伤,暗自恼恨自己百无一用的时候,只听一声呜咽,世界一片安静了。
望森以为小段被砍的血流成河,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发现小吉抱着木棍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而俊生已然昏迷一侧,小段腿软,差点没站稳。
“我的哥哟,你还真是读书人,愣在那里做什么,快帮忙抬人啊!”
望森这才恍然大悟,他匆忙的点点头,与小段一起把俊生抬回屋,留下原地还懵然不知的小吉:“你们在做什么啊?切磋武艺呢?”
“谁敢跟一个疯子切磋,”小段愤愤不平:“真是气死我了,白养他那么久,白眼狼,不知恩图报,还要砍我,小爷我打死他!”
小段也就嘴巴上厉害,刚刚被俊生举着刀满院子跑的时候,也是各种无措,多亏小吉赶来帮忙,敲晕了俊生,而望森更是指望不上,小段一口气闷在心底,喘不过来,只觉得各种窒息,他挽着袖子,不管小吉怎么劝怎么开解,他都要先赏俊生两个耳光的时候,被望森一把喊住了:“小段,你快来看!”
“奶奶的,我看个球,看我不打的他求喊爷爷,气死我了小白眼狼!”小段气势汹汹的踏进门槛,小吉是拦不住他,只好跟着望森进了里屋。
“呀!”小吉捂着眼睛不敢看,只见躺在床上的俊生虽是昏迷的,但敞着衣衫,小段四处寻着有没有家伙助手,好好教训俊生的时候,望森却说道:“你先别急着泄气,你看看他身上。”
“我看个鬼哟,我对兔儿爷又没兴趣!”嘴上那么说,但仍是被望森挑的好奇心起来了,走上前一看,只见俊生白皙的皮肤上,大大小小印着疤痕与烙印。
“俊生哥哥!”小吉从指缝里偷偷一看,立刻慌了神,也不顾什么害羞难为情,扑上前把俊生敞开的外衣往外又扒了扒,只见他腋下都是细小的疤痕,还有一些圆形的烙印。
“那可能是被烟头烫过的。”望森分析着,而小段已经惊的不知道怎么开口:“老天爷,这得是谁这么狠心,会这么虐待他……”
莫名的,小段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名字,他吃惊的看向望森,只见望森也默默的点头:“俊生的反抗是必然的,如果他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想逃走,隐姓埋名,惧怕被他们找到,也是理所应当的。”
小段的心一下软了,想到刚刚俊生那疯狂的样子,不知怎的,他感到很是愤怒:“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哪有父亲会这样虐待自己孩子的,杨玉安,杨玉安究竟是什么狗东西,这么打他儿子,也不怕报应!”
这些天来百乐门流传的大大小小的说法,在小段心里总觉得杨玉安是一个枭雄,他也想不通俊生为何好好的少爷日子不过,非要离开他爹,锦衣玉食难道比不上端茶递水,受人白眼?现在小段算是明白了,杨玉安他就是个禽兽,彻底的禽兽!
“啊————”
又一声凄厉的叫声,虎爷被鞭打的奄奄一息,接着那些人用沾了盐的凉水又泼向自己,伤口带着盐,更是撕心裂肺的疼:“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那批军火已经运向广州了,但是没想到会被抢了,我真的没想到。”
暗处有一个人正襟危坐着,翘着腿,眼神所及之处并不是虎爷,而是他皮靴上的一点灰尘,旁边的随侍立刻弯腰为他擦拭,只听那个人淡淡的开口:“继续打。”
“饶了我吧,求您了,我,我真的不知道。”
虎爷的哀求在这个小小的囚室里空荡荡来回飘着,他自己也不清楚,丢了这批军火竟然会让老伙伴如此翻脸,他一早听说此人行事狠辣果决,自己偏偏不信,他给的回扣高,利润也高,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虎爷悔的肝也青了,如果,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他打死也不会再和这样的人交际了。
只见那人起身慢慢逼近自己,虎爷听他说道:“把你请来,也不止是为军火的事,中饱私囊我见得多了。”
“那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您,您何必这么对我,如果我做的不好,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次,下次,下次我一定谨慎,一定小心!”
那批运到广州的军火,虎爷是看着送上船的,按理说从上海到广州,匪徒不多,能有谁给截去了?他也想不明白,也许是南京政府的探子,也许另有其人,总之不是他虎爷,他也蒙在鼓里,最多赔点钱,何至于要命!
只见那人掏出手绢,把虎爷脸上的血污与汗渍一一抹清,他曾经一贯跋扈的脸,此时已经血肉淋漓,稍微碰一下都会疼的像刀子割进肉里一般生疼火辣,可是那人还是慢条斯理不疼不痒的为他擦拭,这样简直是另一种酷刑。
然后虎爷就听他说道:“可惜你动了不该动的人,那么只好用你的命陪葬了。”
虎爷脊背一僵,浑身发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虎爷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掠向他的手指:“是这个手打了他,是吗?”
“碎了他的骨指,该埋的埋,该扔的扔。”
只见那人把手里血污的手绢弃之敝屣的扔掉了。
“杨司令,杨司令,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令郎,我真的不知道!啊————”
俊生睡得满头大汗,终于恍惚的睁开了眼,只觉得那阵刺耳的尖叫声忽远忽近,一直守在他旁边的小段昏昏欲睡。
俊生看到小段就一肚子气,他想翻个身,发现小段支着自己下巴的胳膊压在被子上,让他动弹不得。俊生心里嘀咕着,是照顾他还是跑这偷懒,使劲翻个身,却发现自己的底衣散开了,露出他洁白的胸脯,上面都是累累伤痕。
什么!
他们竟然解开自己的衣服?
这让俊生更为羞恼,气的一脚踢过去,正在打瞌睡的小段忽然被掀到地上,惊的他鲤鱼打挺地站起来:“有杀气!”
定睛一看,小段垮了下来:“怎么是你啊?”
俊生羞红着脸,本来他身体虚弱,本来白皙的皮肤此时更苍白,一脸红,显得整张脸都被润在胭脂一样,那双眼睛更是雾蒙蒙的,小段拍了拍脑门问道:“你这是发烧了?”
“你,你,你无耻!”俊生憋了半天,终究想了一句最恶劣的词汇,让小段不明所以:“无耻?你说我?我好心救你,怎么无耻了?”
他看了一眼俊生松垮垮的底衫,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原来你是嫌我扒你衣服了?那不是我扒的,是望森,他也是关心你。”
“你还说!”俊生更羞赧了,他觉得自己隐藏的秘密就这样曝光了,恨不得此时此刻就要和面前这个二傻子同归于尽。
“你怎么跟个姑娘家似的,”小段不明所以:“都是男人,看就看了嘛,被人欺负成这样,一身伤痕的,你原先也不说给我们听,我们哪里知道你这些事。”
俊生气不过,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小段拦住他:“你大晚上穿这样要去哪?”
“我,我要杀了你们!”
见俊生这般狼狈,小段忍俊不禁:“你这样吓唬谁呢?刀你都拿不稳,还杀人呢。”说着小段故意学俊生上午拿刀的样子,正歪嘴笑的不停,只见俊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那把他随身带过来的手枪,黑魆魆的枪口抵住了小段的额头。
“你说,我能不能杀你?”
望着俊生苍白干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小段也未见过的狠戾,小段僵硬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