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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杨玉安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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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四季好像一直溺在干瘪的阳光或者丰沛的雨中。尤其是隔着黄浦江,这里时常是变幻着天气,刚刚日头还算盛烈,如今一整片阴云贴到了太阳,将那些盛光一一吞没,沈家公馆是一个独楼,守着黄浦江畔已有数载,上面的白漆都褪了颜色。绯烟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掌,熨帖着墙壁,上面生长了爬山虎。
她记得小时候,这里总会与旁人一起来捉迷藏,她的父亲总会第一时间知道,她藏在这个角落里。那些找她的玩伴,每次接近这里的时候,总有是绯烟的父亲,帮忙转移视线。
在绯烟的心里,她的父亲是那样纵容自己,呵护自己,宠爱她二十年。
“杨司令真会摆谱,来的这么晚,是要这里的人都等你吗?”
杨玉安的脚步声,绯烟一听便知道了,他的脚步总是沉着冷静,是军人天生的脚步声。
“看看这边的风景,也许以后,都会是我的。”杨玉安声音清清淡淡,绯烟转过头,妩媚上挑的眼尾瞪了他一眼:“你别高兴的太早。”
“有枪,什么都好办。”
“那你和青帮的人,有什么两样?”
杨玉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往沈府的大门瞥了一眼:“落魄至此,还守着那份气节,没用的,绯烟,你父亲和你一样,都太顽固。”
这话说的亲昵,反倒让绯烟不知如何回答:“总之,你信守诺言就好。”
“我倒是不明白,当日他将你扫地出门的事,举世皆知,你的脸也算丢光了,难道你不恨他,不怨他吗?”杨玉安走到绯烟跟前,抬起手,为她拂开落在肩膀上的一片落花:“虽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也不至此吧。”
绯烟知道杨玉安说的是什么,当年,她对雅卿,也是……
可是沈厂主说什么也不同意,只因为政治变幻无常,雅卿作为党中□□分子,实在是处在刀尖上,稍不留意,那便是殃及全家。果不其然,一场浩荡断送了雅卿性命,绯烟当日还不是上海名媛,还自诩为革命志士,要继承雅卿遗志,被沈船主扫地出门,怒骂她不要连累家中。为了这船厂数年基业,为了全家老小,沈船主如此凌厉果断手段也无可厚非。
但绯烟能不恨不怨吗?
也不尽然,一向包容她、理解她的父亲,是那般的与她亲厚,她是沈老爷子唯一的独生女,自小丧母的绯烟,在这个世间上,唯有父女二人是唯一亲人,本该相依为命,如今却硬生生近十年没有联系,如今绯烟顾念亲情,费尽心机想保船厂,但是,但是沈老爷似乎并不买账。
绯烟沉默不语的时候,门开了,管家点头哈腰的迎着二人进门。
杨玉安收整了仪容,邀着绯烟进了公馆。沈厂主泡好了咖啡,等着杨玉安与绯烟,见杨玉安一来,起身反倒是拄着拐杖,先行一步,冲杨玉安鞠了一躬:“杨先生。”
“爸爸,你这是做什么?”绯烟想上前扶起沈厂主,却被沈厂主推开了,这让绯烟一个踉跄,还未失落一会,沈船主说道:“有愧杨先生所托,你想找的人,我已派经理去了,可惜这码头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实在是……”
杨玉安嘴角衔起一抹笑意,摇了摇头:“沈厂主,多虑了,人,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
绯烟差些失色,但是仍把控好情绪,并未表现出来。
杨玉安是怎么找到俊生他们的,她将小段和俊生拜托给龚叔,龚叔是最信得过的人,应该会好好保护他们的,杨玉安是怎么找到的?他哪来的神通!
绯烟满肚子疑惑,还没开口询问,却被沈厂主打断:“既然如此,是我应该恭喜杨先生,只是,我没有做好杨先生所托之事,看来,如今这合作之事,也难以维持了吧……”
杨玉安眉头一挑,绯烟也极为诧异,看来沈厂主仍是放不下他祖上基业,就是不愿转手他人。
“青帮挑刺,而非一天两天,上次是得罪了新堂主独眼,他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可能放过船厂,沈老爷,您当真想清楚了?”杨玉安有枪,杨玉安是一条强龙,找他庇护,绝对无差,这是绯烟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岂料沈老爷说道:“不管是谁托你前来,我作为沈家之人,思考再三,仍是不能将船厂假手他人。”
“爸爸,如今时代变了,船厂要是被他们强制收购,那么真的便不是沈家船厂,可是有杨先生在,他能保护船厂,而且只要四分股份,绝对不会……”
“封锁码头,是杨先生所为吧?”沈厂主并未理会绯烟的焦灼,眼神矍铄,望向杨玉安,杨玉安微笑着点点头,示意沈厂主继续说下去:“封锁码头,哄抬市价,而船厂跌了股价,你想坐收渔翁之利,杨先生,万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背后还有个青帮?”
杨玉安坐在了位置上,端起一杯咖啡,如今他并不着急,只道悠闲的品咖啡。
“杨先生,真是稳若泰山啊!”沈厂主拄着拐杖,哼哼一笑:“你如此枉顾民生,知不知道如今上海米面市价有多高?知不知道你这几天封锁码头,致使多少人走投无路?知不知道我们船厂的厂工有指着这几条船吃饭!你如此不择手段,与那些青帮歹徒又何两异!”
他说到激动处,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而我绝对不会把我的船厂,交给你这种人,更不会与虎谋皮!”
沈厂主说的慷慨激昂,但绯烟在旁边听得揪心至极,她何尝不知道杨玉安的所作所为,她何尝不痛恨杨玉安视人命如草芥,可如今,再绯烟眼里,偌大的世界,只有她父亲唯一一个亲人,她不能看着沈厂主有事,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杨玉安悠悠打断:“照沈老爷子的话说,是想与船厂共存亡了?”
“不与无德之人,同流合污!”
好气节,杨玉安佩服极了,他放下咖啡,为沈厂主鼓掌。二话没说,转身便离开了。
“爸爸,您,您何必如此,”绯烟焦灼极了,她想要走近沈老爷,却被他执着拐杖推开:“我没你这个女儿,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是为爸爸,为船厂好!”
“为我们好?”沈老爷仿若听到一个笑话:“当年你还算是一个有理想之人,如今你自甘堕落,与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厮混一处,以为这些年我闭门不出,听不到你的花名在外,有多风流吗?”
“庄庄,我当年是如何教导的你?你虽不是男儿身,我何曾轻待于你?教你读书,教你明智,教你民生多艰难,虽不指望你捐躯赴难,但家业之大,镇守一方,该尽民族之责,”沈老爷说的激动,贴着嘴边的胡子也是一抖,一抖的:“可如今你倒好,堕落风月场,全然忘了家训,忘了我的训斥!如今是卖了自己的家产,到以后,你若是出卖自己的民族,我祖上沈家,岂不是被你丢尽了颜面!”
绯烟绞着绢帕,咬着嘴唇,一阵苦涩,她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你原先喜欢的人,九泉之下,见到你如此,会作何感想!”沈老爷把气都撒在绯烟身上,全然不知,这一句是一把利刃,直直地插入了绯烟的心脏。她猝然抬起头,眼泪如珍珠一般,从眼角“唰”一下滑落:“爸爸,不是,我不是……”
戚戚然的模样,完全没有了平日了倾倒众生的风情,她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退后了几步,沈老爷自知话说重了,也实在不忍看她,便转过身:“管家,让她走!”
“老爷,您这是何必……何必呢?”
绯烟洁白的牙齿,咬着嫣红的下唇,她垂下目光:“不用赶我走,我,自己会走。”
她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末了,顿了一顿:“爸爸,我只想告诉您——”
“我从没有变过。”
从来没有。
天空的乌云更盛了,好像要下雨。
杨玉安被沈老爷拒绝的心情,并不是太糟糕,也许是他能把握青帮会逼着沈家投诚自己,也许是他相信自己手里的枪,更多的是,他想到了晚上,他可以见到了那个人,见到了他心爱的子颜,他有些期待,他要说些什么,还是他应该二话不说,把他抓走——
不行,绝对不行。
杨玉安这段时间忽然感悟到,子颜也许不能这么粗暴的对待,他毕竟是被自己宠坏了,还是要哄的,要让他,感知到自己的感情。
不是说要爱吗?
爱要奉献,他得让子颜记起来,自己为他做了多少事。
正在沉思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绯烟挺着胸膛,眼圈发红,似乎刚刚哭过。
杨玉安转身,眼神疑惑,却揶揄道:“绯烟,这事可不能再怪我了,是沈老爷他不识抬——”
话音未落,绯烟直直地走向他,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杨玉安下意识地去扶她:“庄庄,你这是做什么!”
绯烟却拨开了杨玉安的手,一阵苦笑:“原来,你还记得我叫庄庄。”
此时,杨玉安也愣了一下,就听绯烟说道:“我知道,青帮是不会放过船厂的,我也知道,我父亲的固执和坚持,但是能救船厂的,杨玉安,只有你!”
“你既然请求我,我会考虑,”杨玉安恢复了他以往气定神闲的神态:“何须行如此大礼,当真教我受不起。”
“这些年,我们彼此恨过,我知道,但是我们也有过同样燃烧的理想和青春,杨玉安,你就看在,看在我们同是故交的份上,帮我一次吧。”绯烟说的诚恳。
不错,他们当年在黄埔军校,本以为都是男人唱大戏,偏偏还有几十个姑娘,绯烟就是其中之一。她年轻,漂亮,矫健,英姿飒爽,骑马射击体能训练,一一不落,有的时候甚至比雅卿还要厉害。他们认识是因为有一次,起哄女兵,要来挑战成绩最好的杨玉安。
二人比赛长跑,杨玉安抿着嘴唇,只认一个目标,誓不回头。
但绯烟毕竟是女子,她咬着牙紧跟不落,可是正常人谁会有杨玉安这份偏执?最终体力渐渐不支,在一片嘲笑声中,有人扶起了她,这个人,便是雅卿。
此后绯烟时常来挑衅杨玉安,却经常与雅卿一起谈论理论,谈论知识,谈论科学。
也就是这个时期,杨玉安才知道,山东之外,还有如此奇妙的偌大世界,他们三人经常一起约着赛马,约着打枪,那一段时光,却是自由自在,也确实是真心的快乐。
杨玉安努力把雅卿当做至交好友,雅卿把绯烟当做朋友,他也跟着爱屋及乌。
“那是因为,有雅卿。”杨玉安这句话说得落寞,他转身想要离开。
“可是如果雅卿看到现在的你,他会开心吗?”绯烟这话,问的没有任何杀伤力,杨玉安挺着胸膛,目视着前方:“绯烟,难道你不知道,是我,亲手了结了雅卿吗?”
绯烟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上。
“杨玉安,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这句话,让杨玉安顿住脚步,他不懂?他有什么不懂?战场厮杀这么多年,运筹帷幄也这么多年,他将最炽热的感情隐忍蛰伏如此之久,他有什么不懂的!
“愚蠢,若是像你们这般感性用事,如今,也不会有我。”杨玉安像是在掩藏什么,因为他确实会奇怪,明明父女二人关系如此恶劣,为什么绯烟仍然会下跪求他?当年他与他父亲断绝关系,就算他父亲死了,杨玉安也没有掉半滴眼泪。
难道,这些所谓的感性之举,也是爱吗?
“爱是奉献,也是舍弃。”
不知道为何,雅卿的这句话又荡在杨玉安的耳畔。
他轻轻抬起头,触目所及,是灰黑的天与灰黑的江水,粼粼波光如今像是翻着寒光的白刃,排成一列,又一列。
怎么感觉,想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