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枕头遇上偏执狂》聆听风信子l

42、第四十二章 俊生与杨玉

　　俊生的记忆停在了他七岁以前，按理说七岁的孩子，应该有了意识，但是俊生对七岁以前的事，总是朦朦胧胧的，要么是一室温馨的暖光，简单的木椅板凳与几句熟悉的歌谣，拨浪鼓和白鸽振翅的声音，要么是一片哀嚎，浸满眼睛的鲜血，还有总是有人叫他“快跑，快跑。”

　　俊生总是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七岁以前发生过什么，全然不记得，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的记忆是从杨玉安牵起他的手开始的。

　　“他把我带回来，我以为我会是一个孤儿，但是他给了我一个家。”

　　俊生说这句的时候，小段看到，他的神色里显露出从所未有的安静与乖顺，与平日里的多变与激烈情绪相比，十分不同。翘起的睫毛上面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俊生眨眼时的几个起落，像是掉下的泪水。

　　那时候他确实非常仰慕这位养父。

　　杨玉安骁勇善战，在外总是雷厉风行，光是俊生就见过他用那把手枪，打死了几个欺压百姓的军痞。在俊生眼中，杨玉安曾经也是一位除暴安良的英雄豪杰。

　　“行军打仗，粮草不济，我那时候与他一起，搬迁粤区，途中我饿的不行，就想吃肉。”

　　世道艰难，许多人参军，多是地痞流氓，仗着手中有枪，做一些土匪之事，但杨玉安统领的军队却军纪严明，若是有人敢做偷鸡摸狗之事，回来是要受鞭刑。他们的军资全是胜仗所获，但相较于其他挥金如土的军阀而言，已算清贫。更何况那时候行军打仗，更是艰难，杨玉安本想带俊生军营阵地培养，但是看着俊生委屈巴巴的样子，又于心不忍。

　　俊生哭着要吃肉，可是这时候哪里有肉。

　　“他不会替你去偷了吧？”阿庆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大司令也有偷鸡摸狗的时候啊——岂料俊生当场驳斥：“胡说！不准你这么想。”

　　还这么维护他？

　　小段撇撇嘴巴：“那到底怎样？”

　　俊生沉默了一会，陷入回忆，他只知道那晚确实有肉吃了，但是他记得杨玉安好心受伤了，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要及时打破伤风，但是当时医资紧缺，杨玉安硬是发了几天的烧扛了过来。那碗肉，俊生怎么也吃不下去，有人说，杨玉安是割了他的肉给俊生，也有人说，是杨玉安却猎了一头野狼，总之杨玉安为了俊生一个小小的要求，差点豁出性命，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从那以后，俊生就没有跟着杨玉安随军了。

　　“为什么不跟叔叔去随军，我也想当大英雄，想和叔叔一起骑马打仗，诶嘿！”俊生当时还很难改口叫杨玉安爸爸，都是叫叔叔，杨玉安别拍了拍他的脑门，嘴角的温柔快溢出来了：“当然是心疼我们的小英雄吃苦了，如果想骑马，那么现在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就算俊生被养在家里，杨玉安也总是用最好的方式教育他，手把手教他打枪练靶，俊生喜欢音乐，便请最好的钢琴教师教他弹琴，闲时便带他去马场学习骑马。

　　“他送给我一匹白马，说是要与我一同长大。”

　　直到有一天，那白马不听话，把俊生甩了出去，俊生摔断了腿，养了大半月。再去马场的时候，他便找不到那匹白马，他问仆人，仆人不敢说话，俊生找了很久，最终去询问杨玉安，杨玉安却摸着他的脸颊慢慢说道：“伤害你的东西，我一个也不会留。”

　　但是杨玉安并不知道，那匹白马对俊生有多重要，俊生后来在一些仓库旧物里找到了曾经在那匹白马上的鞍鞯，上面都是斑驳血迹。俊生躲在仓库里默默哭了很久，他第一次意识到杨玉安这么可怕。

　　“那是我最喜欢的小马，他竟然觉得杀死那匹马是保护我，”俊生的眼圈逐渐泛红：“但是他不知道，最伤害我的，是他吗！”

　　阿庆听得云里雾里的：“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这幅画带出来啊，他不是伤害你的吗？”

　　小段用胳膊肘戳戳阿庆，让他闭上嘴巴，少说话。

　　俊生的眼神愤愤的，水光潋滟，像一波清泉：“可是，他当时是那样的厉害，我多想成为这样的人啊……”

　　他的养父，杨玉安为求一座城池，竟孤身一人谈判，千里走单骑是他，指挥作战也是他，不仅如此，他会念诗，会认很多字，还会画画。俊生在午后会以杨玉安做模特画画，偶尔抬起眼，看到杨玉安嘴角含着笑意，定定地盯着自己的时候，俊生的手总是有点发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紧张，大概是太阳晒得太烈了。

　　“画画要专心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杨玉安在他的身后，让俊生有点失措，他却按住了俊生的肩膀，手掌熨帖在自己的肩上时，那种温暖，俊生一直都记得。只见杨玉安扶着俊生的手腕，一点点为他重新描上银灰色的笔迹和线条。那些笔迹描在杨玉安的脸上，印在俊生的心中，恍恍惚惚地与眼前这幅画叠在一处。

　　俊生的神情复杂，作为旁观者小段也很复杂，这种感情，他竟不知道俊生是恨杨玉安，还是对杨玉安有其他的情愫，他一个外人都感觉到，这两个人的情感交织一起的，绝不是如此简单，只是……

　　“俊生——快走！”

　　小段拉起俊生和阿庆就跑，他眼尖，虽然墙壁挡着，但是他明显看到了一角透着黑衣，刚刚他们说话还是做什么，都有人盯着他们，俊生和阿庆没有发现，但小段看到了，他直觉不好：“有人盯着我们！”

　　这话一说，俊生全身紧绷起来，跑的比小段和阿庆还快，小段回头，发现确确实实是杨玉安他们要追上来。

　　而且前方江畔还停着一辆车，这不就是要抓俊生回去吗？

　　“怎么办，小段，怎么办！”俊生嘴里念叨着，没命的往前冲，他已然六神无主，小段一把推开俊生：“那你先跑吧！”

　　“小段，你——”

　　“我拦着他们，反正，他们也不会对我做什么。”这是小段第二次逞英雄，可是如今这个架势，若是他们三人一起跑，目标实在太大，除非三人一起跑开，俊生怔愣了半天：“我，我，我！”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按理说小段和他是不对付的，但他却三番两次帮自己，俊生不感动，确实是假的，但是感动归感动，跑还是要跑，连一句保重也来不及丢下，就要扭头离开，谁知阿庆一把扯住俊生的手腕。

　　“你想做什么！”

　　“跟我来！”眼见着阿庆带着俊生跑开，小段回头瞪了后面追来的人：“让你们也见见小爷的厉害！”

　　说着他身姿灵活的攀着墙壁，直接登上围墙，踩着房顶跑过去，这目标实在太大，一群人骂骂咧咧的，杨玉安的手下掏出了手枪。

　　“慢着。”一直未发一言的杨玉安，按下了欲要开枪的那人。

　　小段本以为聚焦火力，他想躲开那些要来的枪子，可是这些人并没有射击，这让小段心生奇怪的时候，嘀咕了几句，便翻下去要跑的时候，前面却被人堵住了，定睛一看，小段的心脏都要跳了出来，挡在他面前的，竟然是杨玉安！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小段第一次感受到沉默不言的杨玉安，他的压迫性是如此强烈，小段的膝盖有点发软：“你，你想做什么！”

　　杨玉安缓缓地举起了他的手臂，端着那把手枪，枪口对准了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