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四十章 要与杨玉安 ...
-
霞飞路行人稀少，几株稀稀落落的法国梧桐此时焦黄着叶子，是这个天气里唯一的颜色。在偶尔穿过几辆车，漆黑的车顶，会拖出一道长长的影，恍惚中映出两个人。俊生拖着阿庆，他走走停停，生怕见到是杨玉安的车，但是遥遥望一眼，又不是。
阿庆想挣脱，但俊生看起来瘦弱，可是扑上来还是揪回去，都如同一头矫健的小豹子，身手十分利落：“你不是想要那块金表吗，有了那块金表你就可以回乡盖你的大房子，你就不用在这里吃苦受罪了。”
“可是我不想死啊。”阿庆这句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有点怕俊生。
俊生瞳仁里映着阿庆的影子，些微的光聚拢又飘散，他在打量自己：“你怕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阿庆，你帮我一次，反正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死不死的，就看自己造化。”
“难道，你还想回去偷鸡摸狗，被龚老头儿骂吗？还是抓到巡捕房被打死？”
这话让阿庆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害怕俊生，但是看到俊生那张脸，总狠不下心，这样漂亮骄傲的人，与他说话，阿庆都有点诚惶诚恐。俊生的嘴唇是很红润的，就算上面有点起了一点干皮，但开开合合间，吐出来的字字句句，好像都很在理。
阿庆有点被蛊惑了。
说的也是，他来到上海淘金，为的就是想回乡下盖个大房子，把一直接济自己的姑姑接回去，可是在这里要么是被骗，要么是克扣工钱，吃饱肚子都算是幸事，哪来挣大钱呢？人人都说十里洋场遍地是金，在阿庆眼里，这里遍地都是血，都是他们的血。
上前一步流血，退后一步也是流血，那何必还那么窝囊呢！
“去吧，有我在呢，大不了，我帮你顶着。”俊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激动，他领着阿庆来到公寓的院子外，那里没有什么人。伶仃几个人，看起来也很好对付。俊生心里门清，他与杨玉安生活多年，知道杨玉安的习性做派，如今去船厂解围，不管是什么目的，他总要带人去充场面，本来来到上海的人手就不多，留在院子里的护兵肯定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俊生没有猜错的话，如今家里只有子苏。
有子苏，他就放心了。
杨玉安绝对想不到，俊生这么怕他，这么想要逃跑，但为了通行派司，又敢再折返回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杨玉安只想抓到自己，他以为自己真的是柔弱不堪毫无头脑的金丝雀吗？
俊生眼底滑过一丝狡黠与得意，他忽然有点兴奋，杨玉安这头老狐狸，自以为把他玩弄鼓掌，完全掌控，殊不知他也有老马失蹄的时候，等他让阿庆偷来通行派司，自己便神不知鬼不觉溜出上海，天南海北，杨玉安你能到哪里找我！
“我，我该怎么进去？”阿庆有点怵院子那几个人。
没用的东西。
俊生无奈的扯扯嘴角，从地上捡起几个石子，他从小受训打枪，跟随杨玉安身边，书读过，音乐学过，这打枪骑马他也学过，所以臂力腕力准头极佳，刚要扔出去，后领却不知被谁一拉。俊生脸色大变，仓促回头，有人顶着太阳逆光站在背后，脸色阴翳。
“小段，怎么是你？”俊生忽然有点无措，他和阿庆刚刚跑出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自投罗网？”
俊生翻他一个白眼：“别坏我好事，我没工夫给你解释。”
小段虽然冲动，脑子不笨，他跟着俊生和阿庆后面一路尾随到他们公寓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虽然距离隔的远，但漏出来的几句信息与阿庆战战兢兢，似乎猜到了什么：“俊生，你别告诉我，你想要阿庆帮你偷东西？”
“偷杨玉安的东西？”
俊生没吭声，小段立刻竖起眉毛：“你在搞什么！让阿庆虎口拔牙？你疯了！”
俊生懒得解释，小段一手拉着一个：“跟我回去！”
阿庆这才松口气，见他放松一把，俊生更不服气，只觉小段实在不知趣，竟然坏他好事！一气之下怒斥一声：“小段，你给我等着！”
他另一只空闲的手里早就藏好了石子，腕力一动，向院子狠狠一扔，准头极佳，直接打中院中几人的脑门：“谁！”
那几个人冲出来，小段哪里想过俊生会这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这手段无疑等于自曝。眼见着人冲了出来，俊生抬脚踹了一下小段：“你跑啊，引开他们，不然我们都得落在他们手里，趁杨玉安没来之前，你听我的，不然我要你陪我一起死！”
俊生说话恶狠狠的，不像开玩笑，一旁的阿庆惊地步敢说话。
小段气的双唇发抖，愤恨的甩开他们：“街头汇合！”
俊生说时迟那时快，扯着阿庆躲在了公寓花园外垒起的花岗石墙壁后，小段默契的一挥手，立刻引开了那几个院中留守的人。待他们跑远，阿庆这才冒出头：“乖乖，你们怎么那么胆大。”
“你要我偷这里的东西，万一被抓住了……”
“我说了，不会。”俊生不耐烦的拍他的后脑勺：“你去书房……”
阿庆眼疾手快抓住了俊生的手：“你带我去。”
“你！放手！”俊生想踹他，但是阿庆面黄肌瘦，眼睛显得更大更突兀，里面亮晶晶的，挂着眼泪，显得可怜兮兮的，俊生忍着怒气说道：“你不是有姆妈吗？让她带你啊！”
“你说好的，不让我拖我姑妈下水，你，你，你要说话不算数，我就不帮你了，”阿庆又慌忙补充：“金表我也不要了！”
俊生见他如此坚决，他心里焦灼的很，不知道杨玉安什么时候回来，小段引开留守的几个人，公寓除了子苏，也就照顾她的姆妈，他思考再三，只能硬生生地瘪了一句：“废物。别跟丢了！”
阿庆立刻眉开眼笑，他在上海摸爬滚打也有数日，早看出俊生是什么为人，虽然年龄相仿，俊生看起来对他又凶又狠，可是实际上人是胆小怕事的，阿庆能猜到，如果真的把他口中所谓的通行派司偷来，俊生绝对不管他直接溜号，那不如拖着他，一起下水。
反正这个俊生，单纯的很。
公寓不大，有两层，喇叭花一样的水晶吊灯悬挂着，映着俊生和阿庆的影子，红木的家具与小几上，还有几块茶点，阿庆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地方，肚子一下咕噜噜叫起来，迫不及待的去抓小几上的茶点。
“吃什么，正事要紧！”俊生眼疾手快扯住阿庆的衣领，带他上了楼，阿庆抚着扶手，实在感慨：“我原先在酒店门口做侍应生的时候，也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好家伙，这里像酒店一样，这么有钱。”
“就你？”俊生眼光几个起落，打量着阿庆：“你还做侍应生？酒店会要你吗？”
“你可别小瞧人，小爷我只是吃不饱饭瘦了，那时候我刚来，壮实的很，人人都夸我漂亮……”
俊生忍不住笑出声，阿庆脸色一赧：“你！”
“给我小点声。”俊生又恢复了以往的漠视神情，他指了指第二层楼梯衔接的长廊：“那里过去，就是房间，里面可能有人……”
“是我姑妈吗？”
“你是不是还要给你姑妈拜年磕头？”
阿庆嘟囔一句没说话.
“楼梯口另一边是书房，但是书房的门可能会锁上，你是吃这碗饭的，会不会……”
“这不就是我拿手绝活吗？”作为小偷，自然有他的职业技能，溜门开锁，手捉钱包，神不知鬼不觉，阿庆骄傲的扬起下颌：“瞧好了您。”他蹬蹬蹬爬上楼梯，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铁丝，伸向锁眼，细细的挑着门锁……
“你快点啊。”俊生催促着。
“你等等——”
“子颜哥哥？”这声音把俊生和阿庆都吓得“啊！”了一声，一回头，发现子苏披着头发，穿着一件蕾丝边的睡衣碎花裙，面色苍白，混混沌沌的好像很迷蒙。她揉了揉眼睛，这才看得清楚：“子颜哥哥，真的是你！”
她就要冲过来：“你们也在玩捉迷藏吗？”
“这谁啊？”阿庆吓坏了，俊生还没来得及解释，只听院中一阵动静，似乎是开门的声音。
俊生心中一沉：“不好。”
“杨先生——”是樵申的声音！
俊生瞪了一下眼睛：“你锁开好了吗！”
阿庆也着急，戳弄着铁丝：“好像卡了！”
“废物！”
子苏笑嘻嘻地想要扑上去：“子颜哥哥，你上次怎么把我丢下了呀，小段哥哥呢，我好想小段哥哥，你带我去找他呀，我要告诉他，我梦里都是他呢！”
子苏根本看不到他俩的慌张，声音很大，还以为门口是小段，趴在栏杆上喊着：“小段哥哥也来了吗！”
“喂，你闭嘴啊！”阿庆也惊慌失措得喊出来，俊生气的踢了阿庆一脚：“子苏，你是不是想找小段！”
“对呀！”
俊生咬咬牙狠心，一脚把书房门踢开了，这一声响动，让本来在门口踌躇的樵申也唬到了。他刚刚徘徊的时候，恍惚中听到公寓内有什么动静，似乎有人在说小段之类的，他不敢冒然闯进去，如今与青帮珠胎暗结，他心性的功夫不到家，多少有些心虚。犹豫半天，但听到公寓内的响动，樵申到底狠狠心，推开了公寓的门，只见室内一片安静，很是正常。抬起头，怔了一下，子苏在二楼冲他笑嘻嘻的。
“子苏小姐？”
子苏赶紧“嘘”了一声：“你快走，快走——”
“怎么了，子苏小姐？”樵申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他左右环顾一眼，向子苏走去，一个楼梯接着一个楼梯踩着上去：“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们在玩捉迷藏呀。”子苏眼睛里荡着光，与前几日死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樵申有点疑惑，他看向了书房的方向。
那里应该是门锁锁住的，但是总觉得门柄有点不对劲。
“我们……子苏小姐，你是在和谁捉迷藏？”
“是在和——”
公寓的门被打开了。
杨玉安身姿笔挺，背着一缕光，回到了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