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 跑了,又跑 ...
-
杨玉安今天很是高兴,也许是与俊生出去游了一遭,也许他自觉与俊生的关系有了突破,也许他发现俊生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转变,总之晚上用饭的时候,他的语气很是温柔。天花板上吊着的喇叭花的水晶灯,灯光闪闪烁烁的流于饭桌上的酒杯碟盏上,上面热腾腾的雾气氤氲着彼此的脸庞,杨玉安的笑容模糊,但举止亲切,甚至为小段斟上一杯红酒:“刘先生救了小女,一直没有道谢,今日在府上做客,才好好招待你,不见怪吧?”
小段有点惶恐,他舌头打结,一向不知道如何说谎的他,余光瞥向俊生,不知如何启齿。
“是我不好,早上还跳了窗户,实在冒昧……”说这句话的时候,小段想求助俊生,但俊生只是低头吃东西,并未有任何反应。
“无妨,小女一向喜欢做游戏,刘先生不如在府上多住几日,小女向来喜欢与人陪伴——”杨玉安话中意思极为明显,小段哪里肯多呆,他立刻站起身不知如何说辞的时候,护兵却赶来报告:“杨司令,樵申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樵申的到来,让小段倍感压力。
他在杨玉安的耳边似乎说了什么,小段总感觉杨玉安有意无意的看向自己,他有一种想跑的冲动,但只能按捺住自己,因为小段已经答应过俊生,要带他离开,可是小段无论如何给俊生使眼色,他都是神色淡然,仿佛完全不认得小段这个人了。
这个俊生!
“刘先生,”杨玉安做了决定:“留下来吧,小女很喜欢你,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这一句留下来不是商量,而是决定,小段愣在原地,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让他女儿开心吗?如此,他是想走也走不了,小段想到樵申曾经说过的,杨玉安一直在派人寻找他和望森,依照杨玉安的作风,他连小吉都能扣押,那对望森与小段这般鼓动俊生离开的人而言,要采取什么手段呢……
“樵申,樵申。”小段忍不住,眼见着樵申要跟着杨玉安去了书房,他便在那个走廊的墙壁后悄悄喊他,这里很是隐蔽,樵申也是听到了小段的声音,皱皱眉寻望很久,才看到小段:“刘先生?”
樵申走了过来打个招呼,让小段很是不自在:“樵申,你装腔作势什么,你知道我是谁,你——”
“你自己说你姓刘,”樵申声音并不大:“要前后不一,不怕别人怀疑吗?”
隔墙有耳,小段这才忍了樵申:“你刚刚对杨玉安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下定决心要我留下,我,我不想留下。”
小段一向虎,但是面对杨玉安,他到底怯场了,樵申知道他一向瞧不上自己,如今看到小段也有如此一面,不免扬了扬眉毛,很是得意的问道:“怎么,你不是一向大胆吗?如今可不像平时的你?”
“樵申,你答应,要帮我的、”如果不是樵申,小段也不可能来到这里,他有些愤恨:“樵申,你心里想的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愚弄我?”
“愚弄你?”樵申冷笑一下:“若不是看在望森的面子,我早就揭穿你了。”
“你还敢提望森,望森失踪,还不是因为你!”
“不管因为不因为我,小段,你如今在这里,就要乖一点。”樵申凑向他:“你不是想走吗?我提出的条件,你办到没有?”
那块金表挂在樵申的左口袋上,小段想着,如果他机灵一点,也许可以抢过来,但是抢过来又怎样呢?他还是走不出这个公寓,最终小段摇了摇头,俊生答应自己的事,如今却对他这般陌生,小段并不清楚他们出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他是一件也没有办成功,相反自己受限于此:“樵申,我——”
“既然没有找到,那还说什么呢?”樵申懒得理会他,小段灵机一动,一把扯住了樵申:“可是,我现在困在这里,没有办法出去,樵申,你帮我出去一次,只要让我出去,我一定能帮你找到账簿。”
他想到绯烟留给自己的纸条,樵申不靠谱,但也许绯烟是可以的。
“当真?”樵申的目光移下,看向了抓着自己手腕的小段。
“当真,”小段毫无自觉,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点头:“当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逃跑,毕竟望森失踪,小吉还在杨玉安手里,我这个人最重义气,你知道我的,樵申。”
小段一向自诩英雄虎胆,虽然有时候冲动鲁莽,但确实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樵申嘴角一扬:“小段,我相信你,和我一样,最重义气。”
小段听到这话,笑不出来。
好你个樵申,怎么有脸说这句话。
小段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忍!
瞒过护兵的眼睛很容易,樵申只是告诉那些护兵,这位刘先生要回家取一些东西,但小段走之前,樵申却说道:“小段,你别想一走了之,就算你真的想跑,你也无处可逃,因为……”
“哥哥?”子苏似乎在二楼的小窗户旁看到了他们,这一喊把小段吓得一个激灵,小段哪里来得及细品樵申话中含义,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樵申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意,虽然他并未把话说全,不管小段是不是真的要去找账簿,但樵申笃定小段一定会回来。
“樵申先生,”杨玉安随身所带的亲信跑来知会他:“司令喊您去书房一叙。”
“知道了。”樵申并未像先前那样流露出对杨玉安诚惶诚恐的态度,眼睛里含着几分冷光,转身向书房走去。
曾经樵申自认能来到杨玉安的书房,是一种莫大的殊荣,要知道杨玉安这个人极为警惕也习惯隐蔽,书房算是他的私人领域,有资格来这里与他说话的人,必然都是一些达官名流。那些木质的地板与墙壁等宽等高的书架,书面封皮的烫金字体,除了书香之味便是透着一股清贵,耳濡目染的,樵申也自觉与他人不同。
但上次在酒楼与王亚樵见面,杨玉安把自己送回给王亚樵时的语气与态度,那种轻慢与无谓,让樵申不仅倍感屈辱的同时,也自认是瞎了一双眼,当真信得过杨玉安这个老狐狸!他心中憋口气,杨玉安所谓不同旁人的对他彬彬有礼,实则就是一个圈套,他樵申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这个圈套呢?
他不是个傻子!
“樵申,你在想什么?”来到这里许久,樵申很是沉默,杨玉安主动开口,让樵申的神色平静了一下:“杨先生,我在想你交给我的事……”
“码头都已经封锁了?”杨玉安对樵申的办事能力一直质疑,但樵申却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杨先生出的起钱,更何况还有枪呢。”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只是我的动作够快。”杨玉安笑了笑,显得高深莫测:“丢失的火药是不能离开上海,我要的账簿就算被人偷了,也不能让偷的人离开上海,所以只能封锁码头,委屈一下上海同仁们了。”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玉安看来是说给自己听得,亏他想得出,竟然想封锁上海各大火车和港口,想在短短几天时间内找到丢失的军火与账簿,要知道,像上海这种靠码头维生的地方,若是停运一天便少了多少流水?断了多少路?
更何况上海鱼龙混杂帮派林立,还有许多洋人地界,各种管制各种受限,杨玉安竟然一拍板,封锁码头,他手上有粤军,又联合了王亚樵的斧头帮,用拳头硬拼硬,再用他的钱去补上这些码头封锁缺失的流水——
樵申忽然觉得,杨玉安醉翁之意不在酒,找到火药与账簿是其次,这完全不必要动如此大干戈,他的目的,难道是沈家的船厂?
樵申觉得眼前的杨玉安,似乎是走一步看三步,他算是学到了。
杨玉安的眼神若有若无的打量樵申,他也知道,樵申在想什么:“许多事,心中明白自然是好,但不要想着去耍小聪明,樵申,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留情面。”
这是警告吗?
“若是无事,你先回去。”
杨玉安说道。
“是,”樵申冲他鞠躬:“杨先生的话,我受教了,在您这里,我实在学到很多。”
这话不假。
“这很好,樵申。”杨玉安并不在乎樵申怎么想,他如施恩一样吩咐:“我会让人开车送你回去。”
樵申的背影挺了一挺,开车送他回去?好像坐了他的车子,身份就能更尊贵一些吗?
杨玉安,你太小瞧人了。
樵申盯着杨玉安,确切的说,他在盯着杨玉安的位置。
杨玉安不置可否,眼瞧着樵申离开,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很是自在。他今天心情实在太好,俊生对他的感觉,他是能察觉出来的,不一样,着实不一样,取出那张珍藏的照片,杨玉安的语气兴奋的有些变调:“雅卿,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雅卿,你的儿子,我的子颜,他是不是有点依赖我了?他看向我的眼神,也没有那么仇恨……雅卿,子颜,终究是我的,对吗。”
他自问自答了半晌,兀自笑出了声,他想到下午在院中与俊生发生的一切,让他兴奋,他知道俊生对自己的感觉是不同的,这个午后是那么灿烂弥漫的阳光,虽然破败颓废的院子里,但依旧盛满了落叶,俊生踩在落叶上,白色的衣衫衬的他皮肤更为透明,少年身材的纤细让他走进隽永的风里,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杨玉安的心脏,留下的都是不可磨灭的印迹。
所以杨玉安忍不住,他面对这样的人,无法去忍耐自己的冲动与欲望,在那片落叶下,他去吻了俊生,他感受到俊生的挣扎与迫切的逃离,但杨玉安就这样把他搂在怀里,桎梏着他,最终在没有力气的反抗下,杨玉安吻了俊生的额头,吻了俊生的眼睛,吻了俊生的鼻子,吻了俊生的脖颈,吻了俊生的全身……
这一切,都是我的。
杨玉安这么想着。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去摸着自己的嘴唇,感受着那些温度,不行,杨玉安又想见一见俊生。他将照片放下走出了书房,向俊生的房间走去:“子颜。”
他迫切的喊着俊生的名字,推开了门,月光透过白色的窗帘,在月光的每一角落四处巡视着,仿佛一切都浸在月光里,白色的床单尾角染上一抹深沉的蓝色,那里露出了一只脚,瘦骨嶙峋的骨节突出着,被子蒙在身上,简简单单隆出一道小小的身影。
杨玉安坐在了窗边:“子颜。”
他轻轻的唤了一声:“我很想你。”
被子里的人,似乎没有听到他说什么。
“只是片刻不见,我就这般想你,子颜,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杨玉安的手掌抚上绵软的丝被上,想要隔着被子去亲吻:“我真想,一刻也无法让你离开我,就这样,我们一起,好好的生活,好吗?”
被子里的人,没有任何动静,但杨玉安猜想,俊生未必睡得那么沉,要么是他故意装睡,要么……
杨玉安想要将被子拉开,却被被子里的人死死的拽住。
确实不对。
他眼神滑过一丝厉光,忽然起身单手拽起被角,往外狠狠一掀,只见那人从床上跳了起来,子苏顶着两个麻花辫开心的说道:“爸爸!你是不是才找到我?”
杨玉安很是讶异,但也只有那一瞬间,他似乎料想到什么,一把抓住子苏的身体,声音克制不住的抖动:“你怎么会在这里,子颜呢?他在哪?”
子苏被杨玉安这股气势吓到了,她虽然不经事,但是每个人的情绪是能够感知到,她瘪着嘴巴,不知是害怕还是委屈,亮亮的眼睛里盛满泪水,也只有那么一瞬,眼泪便滑了下来:“爸爸凶,凶我,凶哥哥,哥哥走了,我,我也不跟爸爸玩。”
杨玉安甩开了子苏的手,子苏一个趔趄从床上栽下,但杨玉安却视若无睹,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来人!”
“把这一条街都给我封上,务必把子颜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