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礼物》时将

27、第二十七章

　　“呦，小迟，大忙人啊。”季长风拉长了音调，脸上的笑容和以往一样，虚假中透着冷漠。
　　他比季迟的父亲小一轮，自他懂事起，自己大哥就已经步入社会开始摸爬滚打，等他高中毕业，玉兰也已经从一个专做出口服饰的工厂成功转型成了一个拥有自己的设计团队和生产线的自主品牌。
　　学习成绩提不上串儿，父母都只是普通国营厂的职工，这些几乎决定了他未来可能性的因素都没能真正的影响他，从安市周边小城的三本院校毕业后，季长远就把他领进了公司。
　　现如今，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的那个毛头小子，而是手握着公司5%股份的闲人管事一个。
　　说起来季长风也是有他的长处，至少在形势分析上很清醒。前两年公司有难处经营困难的时候，几乎看不到他的人，没有分红甚至工资都减半也没见他出来闹个什么。如今情况好转，时不时的就看见他在公司董事会刷刷存在感，这次力推上市，怕是踏遍了每个股东的门槛。
　　“小叔，长话短说，我认为现在玉兰的情况不适合上市，计划书我很认真的读过了，但今天我也跟你透个底，公司并不像报表上看到的似乎在数据上度过了危机，现在如果盲目上市，盲目引入资金，很快整个公司就失控了。”
　　季长风几乎是嗤笑了一声，惹得江玉忍不住冷眼侧目怒视他。
　　“小迟，你真的太谨慎了。现在这个行业面临的问题不是只有我们在面对，所以品牌的建设对我们至关重要。玉兰这个品牌在年轻人这里的认知度越来越低，以我们现有的资金和能力根本不可能改变这种状况。可如果现在我们通过融资在行业低迷的情况下收购新业务，也能实现一定程度的整合转型。”
　　季迟没急着反驳，他知道这不是季长风全部的说辞。
　　果然，季长风喝了口水，又接着开始鼓吹：“我们现有的管理层在工作似乎已经没什么冲劲儿了，但如果我们给与他们股权激励，就是另一番光景了。现在这个社会，还是要拼人才，怎么才能留得住人才？必须有实打实的好处。”
　　江玉也和包装上市的经理人见过几次，这些说辞都是季长风原封不动的照搬过来的，她虽然看不上季长风的做派，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季家在这方面无师自通的天赋。
　　就像季迟，江玉从从最初只是抱希望于自己至少有个靠得住的自己人帮手，到如今可以完全放手公司交于他管理，这是一种莫大的认可，也多少有些唏嘘。
　　江玉与江萍不同，她很要强也很能吃苦，玉兰能有如今的成就，除了季长远的谋略和眼光，和江玉的努力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当年两人怀揣着摆摊倒卖剪标服装攒下的第一桶金，把目光放在了当地的一家濒临破产的服装厂。这个工厂过去专门制造出口欧美的中低档服装，可由于管理混乱，客户流失，已经入不敷出，濒临破产。为了更透彻的了解这个工厂，江玉在季长远开始接触这个工厂负责人前，就提前应征了女工，一呆就是三个月。
　　她与其他女工同吃同住，从各个方面收集信息，哪个销售经理吃回扣，哪个车间主任趁机在工人间揩油，甚至是厂长家都有哪些亲戚分别都在什么岗位都摸得一清二楚。
　　最后买下这个工厂，以及很顺利的改革重入正轨都因为江玉的潜伏而显得水到渠成。
　　如今的江玉，也不并不是听从别人挑唆一头热的中年妇女。上次玉兰的危机已经让她感到非常力不从心。互联网时代对他们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太过吃力，从最初网络购物平台的将将兴起到如今可以连钱包都不用带只需手机支付就可以走天下，他们这一代人被世界逼着不断奔跑，也始终难以追上最新最前沿的商业机会。
　　她不想承认也不行，现如今都是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她能做的也只有紧紧跟随，不被甩的太远而已。
　　“季迟，你仔细说说你的理由。”江玉语气里不藏任何私人感情，平淡中带着威严，季长风听了都不禁侧目，这位大嫂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公事公办的态度，永远对事不对人。
　　季迟双手撑着桌面，坐直了身体：“第一，我们公司目前的现状不符合上市的标准，我们之前享受的民族企业扶持方面的税务减免方面的福利都将会是我们整顿上市规范运营后的遗留问题。且不说需不需要在主板下有几年规范运营才能实现上市，就算是让我们补税也是一笔不小的冲击。”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从低头不言语的季长风转向神色平静的江玉，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第二，虽然现在公司盈利不多，但在大环境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运转良好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知道小叔希望转型，希望谋求更多的利益。可是如果上市后，我们的务的扩张产品的转型，需要的就是源源不断的资金来应对内部产品的提升和外部市场环境的变更。那么，谁能保证在创新或者开阔后我们一定能在短期内极高的提升利润，改变经营状况呢？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些轻松划到我们账上的资金就是负担，是根本无法承担的枷锁。”
　　季迟喝了口水，把最后一句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讲完：“锁定期一过，我们就只剩下高位减持套现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季长风有些坐不住了，季迟的话他听得明白，却也都是些最坏的状况。最生意这种最忌讳事瞻前顾后，他看了眼江玉，倒是什么特别的情绪都没被他捕捉到。
　　“小迟啊，你说的有道理，但也不能如此武断的只考虑到上市的缺点啊，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小叔不得不说，这几年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如果有外来资金的支持，你会带着玉兰更上一层台阶。”
　　季迟心里苦笑：这真是什么招都上了。
　　江玉刚想说话，就看见季迟看了眼手表就起了身：“抱歉，我等下还有事，意思我表达清楚了，这就是我的立场，不会改变。那我就先走了。”
　　门打开又闭上，会议室里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大嫂，你好福气啊，小迟现在独当一面，我们看来是只有退休喝茶的份了。”季长远阴阳怪气的挑拨，江玉反而脸色变缓，刚刚的不悦仿佛根本不值一提。
　　“是啊，该退休就得退休，不过说你退休倒是有些违和，似乎也没见你上过什么班。”
　　季长风手指把杯子攥的很紧，面上仍是皮笑肉不笑的接话：“大嫂还是喜欢开玩笑啊。”
　　“散了吧，这个事下次再议。季迟的态度是代表他自己，我始终是开放的态度，你应该私下也找过张董和于董，他们的态度也不明朗吧？”江玉说完也缓缓站起，“这个决策对公司来说是孤注一掷的，谨慎些也是应该的。如果你想更有说服力一些，或许该在之后的整合方案上多下些功夫。”
　　季长风一直很佩服江玉这一点，做事做人始终都有理有据，非常拎的清。他不情愿却还是很客气的站起来，微微的躬了躬身让江玉先行。
　　季迟刚到办公室，就看到司机发给自己的微信，李礼自己联系了小陈，他们在来公司的路上。
　　事实上李礼真的是多虑了，尽管还在假期里，但是季迟已经因连续加班好几天了，此刻他坐在老板椅上，闭着眼休息，脑子里却还是飞速的在考虑着品牌代言人的事。
　　说起来也是个意外，前几天原本的代言人沈黎突然被传出了婚内出轨的消息，从烟雾弹到实锤的照片不过24小时，却可以说在娱乐圈掀翻了天。
　　当初玉兰选择她的原因也是因为她和老公的爱情故事非常浪漫，如今又是儿女双全，大奖傍身，可以说是一个妥妥的人生赢家。可谁也无法预测到这么一个完美的人设会在过年这种合家团聚的时候和小鲜肉在酒店拥吻，还被人拍了小视频，虽然只有十几秒窗帘就被拉住了，可那激烈的亲吻已经足够让所有看到的人自动在脑子里联想出各种不能播的画面。
　　于是，大过年的所有在本地的公关部门都被告知假期取消，在外地的人也得保证通讯畅通，随时参与视频会议。
　　“不是有约，还不走吗？”江玉站在门口，看着座位上的人睁开眼坐直了身体，也没有进来的意思。
　　“嗯，准备走了。”
　　“好，那我先走了。”
　　季迟嗯了一声，看着江玉离开的背影，强迫自己把情绪和桌上的文件一起整理好，才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到哪了？”
　　李礼不高兴的瞪了一眼小陈，在心里怒骂他十分狗腿。
　　“快到了，你下来吧。”
　　季迟开门的瞬间，就看见李礼堆着笑，把手缩在下巴下面扮小狗的样子。
　　典型的求和姿势。
　　“行了，今天一直开会骂人，太累了，就饶了你吧。”季迟闭着眼靠着椅背，李礼马上谄媚的给季迟按摩胳膊。
　　“你要不雇我去帮你？我最喜欢骂人了。”
　　季迟抿着嘴，笑意却仍从脸上露了出来：“你快拉倒吧，消停会。我雇你，你不得把我公司房顶掀了？”
　　李礼一本正经的胡扯：“收钱办事，掀房顶可是另外的价钱。”
　　季迟一把捏住李礼脖子后面的软肉，又疼又痒惹得李礼嗷嗷叫唤。
　　陈良成看着季迟难得露出的笑颜，也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跟着这位少年老成的总经理也有两年多的时间了。而他也只有和这个妹妹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变得鲜活，变得像个有朝气的年轻人。
　　其余的时候他都只是个公司的管理者，一个不该有情绪，永远不会累的机器。
　　虽然一路上相爱相杀，到了季迟还是定了李礼喜欢的火锅，两个人点了不少菜，一人一瓶冰镇肥宅快乐水，也勉强碰了个杯，互道了声新年快乐。
　　李礼正抡着膀子在锅里殷勤的给季迟捞肉的时候，一个穿戴讲究的妙龄女孩的脚步停在了桌前。
　　“嗨！季迟！”女孩的声音和她精致华贵的套裙一样，带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高在上。她先是微笑着看着季迟，很快就把目光挪到了桌对面嘴角还挂着油光的李礼身上。“这位是？”
　　季迟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把手掌平铺指向李礼，做了个介绍的动作：“李礼，我妹。”
　　等了片刻，季迟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女孩明显僵直了背，手也不自然的握紧了手里的包包。
　　季迟仍然没有要继续介绍的意思，空气里仿佛被尴尬填满，饶是李礼这么厚脸皮惯了的人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们吃吧，我先过去了。”女孩还保持着微笑，但那笑容已经十分牵强，大约也是卯足了力气再坚持着最后的那点骄傲。
　　季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就低头开吃。
　　李礼看在眼里，也大约猜到了怎么回事，只好低头装若无其事的啃着一个鱼丸。
　　“低头想什么呢？”季迟往李礼碗里放了几块羊血，看着她了无生趣的来回在碗里拨拉。
　　“我在想刚才那个是哪家的千金。”
　　季迟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说：“知道连锁的那个什么什么猫咖啡吗？就是很多猫到处走的，她开的。”
　　李礼的眼睛闪起了精光，没想到这还不是重点。
　　“她爸是厅长，财政口的。”
　　李礼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那你不喜欢吗？没感觉？”
　　季迟笑出了声：“你喜欢？”
　　李礼叹了一口气：“本来觉得一般，听完家里的情况就觉得这姑娘好像周身镶着层金边。”
　　“我妈逼着我和她吃过几次饭，真的，我以为我被你折磨了这么多年，再看到别人矫情作妖应该不会有什么感觉了，你敢信吗，我还是被她惊到了。真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这把岁数了还以为自己是公主呢。”
　　公主？想当公主？李礼忽然想起了周厉问自己为什么不想当公主的那一刻，他在浴缸里环着自己，肌肤相亲的感觉，心里像空出了一个洞，嗖嗖的钻冷风。
　　虽然不愿承认，但某个人已经在心里深深地扎了根，没那么容易装模作样的掩盖过去。
　　“嘿，傻了？我说你作妖你不好意思了？”
　　“没有，哪能啊，我作的底气十足浑然天成的，我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哎呀哎呀你快吃，这么多吃的你老盯着我干嘛，吃饱了才能反抗封建包办婚姻寻求自由不是吗？”
　　季迟笑的开怀，自觉地涮菜，毛肚都数着时间，鲜嫩可口的出了锅也是照例先分给家里的刺头儿。
　　“晚上去我那儿还是回家？你不是说过几天要出去玩，机票定好了么？”吃饱喝足，季迟招呼服务员买单，李礼只顾着看手机压根没听清季迟的问题就匆匆回答：“我回家。”
　　季迟无奈的又问了一遍，李礼才想起来还有日本行这一档子事。这就有些难办了，毕竟吵完架到现在，要带她旅行的那位男朋友完全没有联系过自己，没电话没短信，简直冷暴力。
　　“还不一定，同学的时间定不下来，估计不去了。”
　　“我过几天要去乌市，有个经贸活动在那边，想去的话带上你。”
　　李礼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喜形于色来形容，两个眼睛笑的弯弯的，看的季迟后背发凉。“那我考虑一下，大冬天的，就怕小桥流水人家就不那么诗情画意了。”
　　呵，季迟太了解李礼这点出息了，摆明就是想去，可也绝对不明说自己想去。
　　“哎，要不把我的新相机带上，说不定有点什么景致……”
　　“我去，我去，相机借我玩玩。”李礼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大，一锤定音。
　　限量的徕卡M10，李礼盯上好久了都没机会摸上一摸，面子里子都不重要，先玩上一路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