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幻想》Firebrand

6、第 6 章

　　我蓦然从看到的画面中抽离出来，左右看了看。窗户关的死死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床榻，少年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我的腰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瘦的小腰。

　　我有些出神。

　　刚才的一切都如梦似幻，好像只是我的妄想罢了。
　　可是内心深处的悸动和四肢的疼痛却告诉我，所有的一切是全部存在于世的真相。

　　眼前的少年，一想到看到他未来的命运，我的内心就涌起一股酸涩的心绪。无数个命运中没有我的存在，他应当和戴涅布莱家族的千金，伊奥斯的下一代神使，备受崇拜与敬爱的露娜弗蕾亚大人成为未婚夫妻。

　　可是我看到，他会死去，会消亡，他爱的女人也为了这颗星球牺牲了生命。他们身上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也失去了正常人应有的快乐，只是因为他们是被神所选中的真王与神的使者。
　　不过，他们最终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即使只是一个梦境，也不过是众多宇宙交汇中真实存在的现实。
　　巴哈姆特的力量超越了众神，超越了人类。因为他身在箱庭之外，他是所有开始与结束的书写者，是历史的创造者，所以当他用自身的力量影响箱庭后，也必定会因为自身的力量而接受不可更改的结局，这是宇宙的因果律。

　　为了拯救名为伊奥斯的星球，巴哈姆特心甘情愿的接受了因果律。又在遇到人类“不识好歹”的反抗后，愤怒的想要破坏自己身上的“因果”，却最终还是没能下手。

　　他似乎是想告诉我，我就是所有的一切的因果。

　　这一切信息对我而言都太过骇人，我放松身体让自己仰躺在床上，腿边少年的呼吸声让我意识到这还是现实世界，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停下胡思乱想。

　　窗外的冷风让我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搓了搓发冷的胳膊，我慢慢的从床上爬了下来。
　　神明就像是从未造访过一样，床上的少年陷入了不知是正常还是不正常的睡眠状态，没有一丁点声响。

　　我费了点力气把被子从他身下拉出来又盖上，思索着明天该和他如何解释。
　　他的身上有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巴哈姆特的灵魂碎片在熠熠生辉。这块灵魂碎片便是传承至今的王族血统的证明，即使只有很渺小的一点，但也十分的强悍。
　　老国王身上的灵魂碎片已经不怎么稳定了，它吸走了他所有的生命力后就会进入光耀之戒沉睡，直到被诺克提斯继承。
　　路西斯王族的人生育后代后，自身的生命力就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全都是因为巴哈姆特的力因为这种方式转移到下一代的身上。所以他们一般都不会有第二个孩子，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ta的命运就是继承王位，守护整个王国，以生命为代价。

　　可是哪怕不把力量传承，尽量晚的结婚生子，又能怎样呢？
　　没有人能抗拒王室的宿命，而传承更是人之常情。即使是因为反抗命运最终半疯魔状态的修罗王，也有血脉留下，光耀之戒既是王族力量的代表，也是王室身份的束缚。

　　而这一切会在诺克提斯这一代结束。

　　我叹了口气，下了床，打算离开房间。
　　“伊奥斯，你要去哪？”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微微一愣，扭头正看见诺克提斯支着身体，一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水光晶莹澄澈，宛如名贵的珠宝。

　　他见我望他，俊秀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我以为你……你不会走。”
　　“对不起。”我转身回到床边。
　　他朝我伸手，我犹豫了一会，才把手放在他手上。他微微用力，我顺势前倾扑进他怀中，温热干爽的气息包围在我的鼻尖，让我慌乱的心绪安稳了许多。

　　“我做了一个噩梦。”诺克提斯小声说道。
　　“我也是。”我伸手揽住他的腰肢，手下是细腻的肌肤，有点烫手。
　　刚刚触到，我连忙松开。小时候这样的动作做了很多次都没觉得什么，可是如今却觉得有点微妙的不同。对上他没有杂质的目光，我不知说些什么，刚放下的手又敷上去，紧了几分。

　　“你梦到什么了？”诺克提斯开口，“我梦到……我梦到露娜芙蕾雅大人死了。”
　　开口有些艰难，但出口后却察觉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欲言又止，看来巴哈姆特短暂的占有他的身体对他的灵魂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做了“噩梦”，其实是看到了数个未来中一种可能的事实。

　　“梦和现实都是反的。”我安慰他道，“……我还梦见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结晶体然后碎了。”
　　“……你不会碎掉的，伊奥斯！”他的语气蓦然沉重，有些重重叠叠的声音。
　　而后他猛然一怔，我看到那一小块灵魂的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内心涌起复杂酸涩的情绪。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有关巴哈姆特，有关母水晶，有关这颗星球诞生的一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他叹了口气，“我……我不应该做了噩梦就随意发脾气。对不起，伊奥斯。”
　　“……别道歉，你没有错，没什么的。”我连忙摇头，“无论是谁梦到重要的人死去了都无法保持理智的，假如是我……”
　　我看到很多一闪而逝的未来，恍惚间看到他闭上双眼接受自己灵魂破碎的样子，明明是平淡安然带着解脱，可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与绝望。

　　那种走到路的尽头，终于看到悬崖，而后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时的了然。并不是一种走向未来或者自己所期望的踏出下一步的方式，只是因为事到如今，也只能一跃而下了吧。

　　“真是的，在想什么呢。”他松开抓着我的双手，我看到他眼眶还有些发红，像是梦中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她如此的重要，所以面对她的死亡时，即使只是梦也无法接受。

　　我忽略到内心一丝凝滞的涩然，抛开莫名出现的情绪，将一切压到喉头下方，转而伸手敷上他的脸颊。
　　“睡吧，诺克提斯殿下。已经很晚了。”

　　“伊奥斯……”他的语气中带着失落。

　　顿了顿，我感到他抓着我肩膀的手紧了紧。

　　“伊奥斯，你知道吗？我希望你能够健康的像个正常人一样已经有很多年了。”王子神色认真的开口，“可是……我想过很多。我知道，你像个正常女孩一样，你变得强大了，你不需要我时时刻刻都陪在你身边了。虽然我也曾经很难做到……可是我真的很开心。”

　　“……”我不禁沉默，把手缓缓的移开。

　　很快，王子就熟睡了过去。
　　而我无法入眠，内心因为真神的到访而翻江倒海，又因为他提起那位大人的姓名而百感交集。
　　那位大人……
　　那位善良、美丽、强大的神巫，露娜芙蕾雅。
　　露娜芙蕾雅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即使我感觉到神使大人并没有对他有特别特殊的情感，可他谈论她的时候言语间总是透露着十分浓厚的倾慕之情。

　　他对她的情感，就像是对神明的崇拜或者依恋，又或者是敬仰。两人即使分开后也一直通过书信联系，每次他拿到信件后都会用十分兴奋的语气向我炫耀，并一遍一遍的读内容给我听。

　　我对露娜芙蕾雅怀揣着如何的情感，我自己都分辨不清。或许是羡慕她能够健康快乐的行走于阳光之下，拯救众生时获得众人的爱戴。但却因为看到她未来的命运后而感到难以言喻。
　　他们最终的结局，就像是唯一走向了既定康庄大道的幸福童话。她被巴哈姆特做成了使骸，同亚丹一起吸收黑暗的能量，目的是为了在剑神愤怒之下毁灭这个星球。而她却选择牺牲自己阻止剑神，即使要与她最心爱的王子天人永隔。

　　所有的一切都是光明的、纯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没有污染的、圣洁的。
　　这样的两人，就如同神话传说中的王者与神使，是星球的救世主，也必定是故事的主角。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胡思乱想了半宿都没有睡着。
　　想着露娜，想打他刚才还在说梦到露娜死去……在梦中看到未来是有选择的，他想看到什么，便更容易看到什么。通过剑神灵魂的力量看到一部分未来，而他最关心的……是露娜么？

　　王子似乎已经睡沉了，他的手轻轻的搭在我的肩上。我微微动了动胳膊，想转身背对他。一直朝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的睡觉浑身真的是挺酸痛的。

　　揽着我的手臂瞬间收紧，我的鼻尖挨到了少年的颈窝。
　　“快睡觉，伊奥斯。我要生气了。”他的手掌在我背后来回的抚摸。

　　“诺克提斯，你喜欢露娜芙蕾雅大人吗？”冷不丁的我开口道。
　　其实问出问题后我就有点后悔，为什么三更半夜的我要提她的名字呢？这不是影响王子睡觉吗？

　　揽着我的手臂一顿，而后头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嗯，喜欢。”
　　听到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意外的是，我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失落。
　　“伊奥斯。”他突然呼唤我，“你抬头看我。”

　　我下意识的抬头，正对上他仿佛闪烁着星辰的眸子。他脸上有点倦色，有点朦胧的睡意，双眼却是闪闪发亮。
　　离我很近，仿佛不能更近。
　　他的呼吸打在我的唇边，而后我感到他嘴唇含住了我的嘴唇。
　　与我相比，他的双唇滚烫的吓人，就像是一团怒放的焰火般席卷了我的周身。可偏偏口腔内都是冰凉润滑，好像有丝清甜的味道。

　　“但是，我最喜欢的是你，伊奥斯。”他轻轻的在我耳边开口。

　　身形已经完全成为青年的男人，声音却还是透着一股少年的清亮。他的声音如同山间溪流淙淙，他的笑容同天上明月皎皎，是这世界上最为美好和纯净的风景。
　　我似乎如有实质的感觉到了内心深处有一颗水晶在裂开，又生长成为晶蔟一般绽放出璀璨的花朵，每一个切面反射数千万亿斑斓的荧光，熠熠生辉。

　　时间静谧不知多久，我哑然而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会努力的看着他的眼睛。

　　“露娜芙蕾雅大人，她……是重要的，长姐一样的存在。”诺克提斯的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你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小到你无法自己行走……”
　　“父王对于你的病不知所措，他一向从不深锁的眉头，沉郁的如同失去水晶笼罩的漆黑的夜空……戴涅布莱的千金露娜芙蕾雅大人来到你的身边，她握住你的双手，再之后……你就站起来了，伊奥斯。”

　　“我还记得她说‘诺克提斯殿下，她是你重要的伙伴，那么也是我重要的伙伴。我们都将生命力分给她一点，她就能好起来了。’”我感到双手被他紧握，元素的力量通过他粗糙的掌心涌入我的身体，“就是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如何控制你的病情，伊奥斯。”

　　被握住的手滚烫，我瞳孔微缩，隐约间好像是有这样的一段记忆。
　　只是无法自己行走时记忆也像是缺失了一般，我只记得自己恍惚间呼吸渐渐不再困难，接着有意识起，便是努力的学习行走的样子。

　　“我……很对不起。我……”内心被愧疚填满，我感觉自己的声音也连带着颤抖了起来，“我竟然……露娜芙蕾雅大人……”
　　“我感激她，因为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她都是那个会先去解决的人。”诺克提斯说着，目光多了几分坚毅之色，“没有她的时候，我只会对如何帮助你束手无策……伊奥斯，慌慌张张，我就是这样的，只会慌张而不会做别的事了。”

　　有关露娜芙蕾雅，一直是他说，我在听而已。对于这位闻名世界的神使，我没有太多的了解。
　　而对于她的话题，他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
　　唯一肯定的是，无论如何……我会继续听下去。

　　“……我居然一直说了那么多她的事……”
　　止住话题是不知多久之后，我困乏无比的靠在枕垫上，眯着眼睛望着他的发梢。
　　月光之下，微微翘起的发梢闪着淡淡的荧光……
　　“所以，伊奥斯。她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诺克提斯轻声凑近我的脸颊，微弱的气流随着他嘴巴的张张合合喷到我的脸上，又软又暖，“你能够理解这种心情吧……伊奥斯，你一直都能理解。”

　　他并不是那种会有很多话的类，似乎长大之后就渐渐变得寡言了起来，但一直是温柔且会为他人着想的人。
　　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在艰难的学习独立行走、吃饭、喝水、上厕所这些对其他孩子而言太稀松平常的事，而诺克提斯会时长带着话本来看我，我对于世界一开始的认知全部来自于他的童话书。

　　[诺克特，公主……是怎么样的人呢？你是王子殿下，可是为什么没有公主殿下呢？]
　　[这……我不知道，这得问父王。]
　　[我不是公主吗？诺克特。我不是父王的孩子吗？]
　　[你当然不是了，伊奥斯，你是……你是……]

　　“公主”这样的存在，对我而言只是书上的符号。
　　我时常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生病、痛苦、拖累他人……人生下来便是有意义的，但我与其他人都不相同，我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如果说，有一种身份，那么是不是我就有了存在的价值。成为某人的慰藉，即使是死亡也会被记住姓名，那样活下去本身便是人生一切的目的了。

　　会被称为“伊奥斯殿下”，但其实并非公主，也无冠以皇家的姓氏。身为王族之人，我觉得养女的身份更加契合。我所相信的一切，源自于巴哈姆特当年降下旨意的内容，即我的天命是守护王族，或者说，守护诺克提斯，帮助他拯救这个星球。

　　可至今我仍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反倒是这样的活下来却给无数人增添麻烦。
　　在帝国入侵的关键时刻，整个印索穆尼亚的极度封闭导致的物资紧俏，是一种如果并非具有劳动能力获取金钱便难以维持在王城中生活的状态。而我的病症又占用了大量的医疗资源，且毫无产出，多年以来我心怀忐忑，早已准备好奉献一切。

　　自懂事起，我便一直理解诺克提斯。无论他说什么都应是正确的。
　　可这一次，话到嘴边却又消散，我欲张口却最终变成一个困倦的呼吸与喝气。
　　水润席卷到眼角伴随着一种滚烫的温暖，手被抓在手心与对面的人呼吸交缠在一起，我却不想听懂他所说的一切的内容。
　　我沉沉的睡了过去，耳边最终静谧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