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幻想》Firebrand

33、第 33 章

　　夜灯的光晕在我的视野中消失，我努力的睁大眼睛，想要尽力的看清楚。
　　我能想象到，那盏小夜灯旁边红色油漆纹路脱落的模样。
　　也想起诺克提斯曾经想办法制作这盏灯时苦恼的样子。

　　如果运气够好，我还会回来的。
　　可是等那时，它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他一定很生气，绝望或者痛苦。他没有带我去印索穆尼亚，但会有人带我走。
　　但他一定能理解陛下的用意，明白为了这个世界，为了所有人，为了所爱之人不得不要去做的事时，我坚强的内心吧。

　　“阁下，我想给他写信。”我惶惶然的盯着前方，一片漆黑的行路，和不远处隐约能够看到的车站的影子。
　　“……当然。马上到车站了，在那里写吧。”伊格尼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你要振作，伊奥斯。一切会好起来的。”
　　“嗯。”他的语言给了我一些勇气，并不多，不过足够我撑到戴涅布莱，我这么想。

　　伊格尼斯和我一样深爱着诺克提斯，他是最能够理解我的决定的人。
　　【即使世界毁灭也好，我希望他活着，好好活着。】
　　【我无法承受没有他的世界，那没有什么活着的意思。】
　　伊格尼斯曾经这么跟我说。
　　【不过我会尊重他的决定，只要是他想要去做的，我都会支持的。】

　　他看着他一点点的长大，是他的长兄、母亲、伙伴，这样许许多多的身份夹杂在一起。
　　虽然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会有些不知所措，但每次伊格尼斯都会很体贴的考虑到我的心情。
　　他只有在涉及王子的事上才会变得强硬。
　　我想，我在他身上学到了许多，尤其是对王子的爱这件事上，伊格尼斯让我明白殿下是多么优秀又值得喜爱的人。
　　他是见证者，他会目送我远去。
　　如果我无法回来，或者永远的离开，伊格尼斯一定会陪在他身边，不会让他孤独。
　　这样，我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这封信，您可以选择不给他。如果您觉得……会，影响他的话……”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痛。
　　如果我的信会让他冲动，或者更加哀伤，还不如没有看到。
　　“我会在合适的时机给他的。”他看了我的信的内容，表情有些复杂，“伊奥斯，我不介意做一个恶人。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他。”
　　“也请您照顾好自己。”
　　我看向停在轨道上的车厢，一旁站立着一位黑色长发的年轻女性。

　　熟悉的感觉。
　　直觉告诉我，她就是那位露娜口中“重要的要保留神秘感的那位大人”。

　　“好久不见。”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突然听到她轻声开口。
　　她像一阵风，我一个眨眼，她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绕过了我坐在了椅子上。
　　“您并不是人……”我深吸了口气。
　　她外表瑰丽，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鲜艳的红唇如同燃烧的烈焰。

　　“……您是神。”
　　坐在她的对面，我一脸笃定的说道。
　　“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陌生又熟悉的神明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终于能见到您了……我很开心。伊奥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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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颗星星孕育的生命河床中诞生了几位元素之神。
　　它们共同维系生命之河在星球上生生不息的流动。
　　他们的外表与神明相似却又不同，最终构成了山川地貌，江河湖海，电闪雷鸣，春夏秋冬。

　　———《致亲爱的伊奥斯》

　　火车在轨道上轰然前行，玻璃窗之外飞速略过被白雪覆盖的山崖溪涧。
　　“气候……很奇怪。”
　　黑发女子闻言轻轻的叹气，有些无奈的开口：“是啊，越来越冷。因为日光已经很难全部达到地表……”

　　神陨的黑色粒子混杂在空气之中，让大气变得混浊。冬天来的很快，就连南方接近亚热带地区的部分也开始飘雪。

　　“不用担心，戴涅布莱仍然是十分温暖的。”美丽女子温柔的开口，“您能得到充分的休息。我会为您做好所有的准备。”

　　黑夜的列车涌上无数的使骸，随行的护卫人员则是警惕的守在车厢关键部位。
　　我拢紧了衣襟，想取出碎片保护车厢，却被女子阻止了动作。

　　“无伤大雅的小角色不应该轮到您出手，伊奥斯殿下。”女子表情镇定，“他们无法靠近这里半步，请您相信我。”

　　一位神明为何对我如此恭敬？
　　我有些疑惑。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她对于我之间基本的礼仪。可是到了后面，她的态度越发显得尊敬。无论是用词，眼神，语气还是动作，都像是在面对一个地位尊崇而高贵的人物。

　　她是神明，但是是何种神明我却并不清楚。
　　确实…很有神秘性。

　　耳边传来结冰的声音，那是一种白色结晶体不断靠拢，互相倾轧、碰撞并且碎裂的脆响，凝固与破裂同时进行着，就像是终结生命的冷酷无情的旋律。

　　透过窗户，我隐约看到黑色的影子突然被白霜浸染，随后化为碎片。
　　前赴后继的黑影被宏伟壮丽的冰幕覆盖，埋进雪风，最后成为一座座冰雕，又化为冰屑。

　　“没有人能伤害您。”黑发女子的嘴唇轻轻的碰触瓷白色茶杯的边缘，热腾腾的雾气将她的面容遮掩的有些模糊。

　　从刚才起，她就闭着眼睛。
　　我还未曾好好看过她的眼睛，她微笑时双眼是月牙一样的弧度，瞳孔的颜色并不清晰。
　　但此时我能隐约感觉到修长睫毛之间缝隙溢出的蓝光，那并不是人类能有的温度。

　　我曾听说一位神明，处极寒之地而诞生，从心到身无一不冰冷。
　　而且，她还是一位“无心女神”。
　　没有心，没有感情，没有憧憬和向往，因而生活在冰封魔境，一个打开了星球大空洞的地方。

　　她并不渴望温暖和光明，只希望在自己的冰雪宫殿永远又安静的待下去，却突然有一天感受到自己的寂寞与孤独。

　　【明明只要雪风就够了，我只需要雪的呼吸声】
　　【明明只要无聊的等着讨厌的日光出现又消失，重复着没有尽头的漫长的暴风雪】

　　孤独寂寞的情绪来源于一个人。
　　他突然的闯入了她的世界，让女神第一次发现，一眼望去无穷无尽的白色山峰，辽阔的草原和丛林之上，无论这样千篇一律的景色有多么的壮美，却也无法撩动她的心弦。
　　只有一个无法预料的，难以掌控的，活生生的……“活体”，容貌和她形似的存在，才能让她感到些许快慰。
　　这样的情绪从来不曾存在与无心之神的的心中，她的胸口就像一个大空洞，不断地有冷风经过，也带走了一切喜怒哀乐。
　　所以她未曾想到，这位意外闯入的生灵究竟会给她带来什么。
　　而这样的未知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心湖，让一潭死水泛起波澜。

　　那是一位携带着火种迈入常年连绵大雪风山的死亡之地的旅者，他依靠着那陌生又令人害怕的金红色光芒，便在她所制造的冰霜魔境中畅行无阻。

　　后来，她对那金红色之光实在好奇，便化为了人形悄悄的接近那位旅行者。

　　旅行者最终在冰霜密林中建造了居所，她与他度过了亲密无间的一个月时光。

　　【您一定很孤独吧，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
　　【孤独？】
　　女神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没有陪伴…就是孤独啊。】
　　【即使您这样强大，无所不能，无人能敌，可是……却连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不是太哀伤了吗？】

　　旅者向她讲述他的故事。
　　她触及他的皮肤，那是一种令她震惊的，好像刺痛着自己手掌的触感。
　　温暖一点一点的侵蚀她的肢体，她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节奏在自己的耳边微弱的响了一下。

　　【我……我很可恶啊。我是，所有人的罪人，是人类的罪人……】
　　男子向她讲述了外面的世界，和他的经历。

　　她发现了真相。

　　那是火种。
　　并不是普通的火种，而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之神的心脏。
　　那位旅行者其实是一位在请神祭坛偷走了火之神心脏的小偷，他听说火之神的心脏可以挽救他妹妹垂危的性命，便冒险行动。
　　可等到他带着火之神心脏回到家的时候，却得知自己的妹妹早已经在等待中离开了人世。

　　男人因遭受追杀，不得不带着火之神心脏逃跑，一路逃亡到了一个绝不敢有人接近的魔境，冰寒之森，冰封魔境。

　　火之神的心脏是神明赐予人类文明的火种，是人类度过第一次漫长的冰河时期唯一的希望，是孕育火之神的胚胎。
　　然而男子盗走了它，带着它一路逃亡，闯入了冰雪女神的领地。

　　男子爱上那位美丽无暇的神祗，但他无法接近女神。因为她一旦靠近他，他浑身上下就被冰寒刺骨的雪霜笼罩，身体迅速失温。

　　【您憎恨着人类吗？】
　　冰雪女神摇了摇头。
　　【憎恨？是什么？】
　　女神没有情感，也并不了解人类这样的存在。
　　但是她却不知不觉的想要更多的见到男子，想要更多的听他讲各种各样的事，希望他永远陪伴她说话。

　　【我必须要走…必须要去，将火种还回去。】男子露出复杂又不舍的神色，【我要离开您一段时间。】

　　【不，你不能走。】女神摇了摇头。
　　【我非走不可，希瓦。如果我不弥补我的错误，所有的人类或许都要因此死亡了…除了我。】

　　【我是永远无法忍受孤独的，我要去接受属于我应得的审判。我不能再逃避了。】

　　对女神的爱给予了他勇气，尽管他理解自己的渺小，但也希望在她面前做一个榜样。

　　【人类？所有人类消失就消失了吧，可是你不能走。】女神摇了摇头。
　　【那么，您希望我伤心难过吗？】男子露出恳切的神情。

　　伤心？
　　难过？
　　没有心的女神永远无法理解这些激烈的情绪，她只有最简单的欲望。因为她诞生于元素，也终将归于元素，她生来无心。

　　男子执意要走，希瓦将他囚禁在冰封魔境，雪山宫殿的最深处。
　　她要他每天为她讲故事，她每天都去宫殿深处找他。

　　男子逐渐了解到，这位女神是没有心的。
　　一位无心无情的神祗，本就永远不可能具有任何同理心，也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
　　但他实在是太温柔了，他一直试图理解她，用她的角度去思考。
　　哪怕知道没有用，也一次一次的想要唤起女神温暖的同情与怜爱。
　　他尝试写作，尝试在冰封的囚牢中培育花朵，女神则听他所说为他带来了许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两人在冰封魔镜的深处相依相守。
　　女神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失，在漫天飞雪中，太阳的光芒总是显得稀缺。黑夜、落日、清晨的朝阳，在他说之前，她从来没去注意过。

　　【我要给您一个拥抱。】
　　希瓦微微一怔。
　　她知道拥抱是什么，就是面对面用手臂缠住对方的简单动作。
　　但是男子不能被她拥抱，因为她会伤害他，他会变成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冰雕。

　　【我不要拥抱，我要你讲故事。】希瓦摇头拒绝。
　　【不，因为我爱您，所以就算死去，我也要拥抱您。】男子说道，【我的生命很短暂，我的一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却犯了大错。即便如此，却还是爱上您。】
　　【如果连靠近所爱之人的机会都没有，那我的一生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了。】

　　短暂的生命？
　　希瓦望着男子，他看起来就像染上雪霜一样，头发混杂了白色，嘴边积蓄了许多毛茸茸的毛发。
　　她将遮住他脸庞的毛发都去掉，发现他变成了与初见时不同的人。
　　很奇怪，即便看起来有些陌生，但是女神知道他还是他，没有变。

　　虽然并不明白“所爱之人”这样的概念究竟指的是什么，但是他这样的态度多年未曾有过一回，希瓦便打算答应他。

　　【……好吧，只是一下的话，如果你想这么做。】

　　【请您小心，小心的……拥抱我。】
　　她并不知道，这是男子为自己选择的葬礼，一种“有意义的死亡”。

　　希瓦抱住了他，她身上的冰寒之气瞬间就将男子冻成了冰雕。
　　她明明知道，却还是经不住他的恳求。
　　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

　　男人变成了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肉块。
　　她突然觉得胸口疼，这种疼痛锥心刺骨，从体内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能帮她抵御一切伤害的的冰霜铠甲也无法阻挡自己浑身那不知道被什么所攻击的疼痛。

　　她颤抖的看着他凝固的面容，还想从他身上感受那种刺痛自己肌肤的触感。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应。
　　他还保留着释然和幸福的神情，可是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为…为什么…呢？】
　　女神喃喃自语。
　　【你要回来，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她如此的呼唤着。

　　没有任何回音，空气陷入了死寂。
　　听过千百万遍的雪风声呼啸而过，她突然觉得那很吵闹。

　　【喂……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不可……不可以……】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地上出现了湿痕，女神奇怪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自己的双眼在流出很多液体。
　　她努力的擦了擦，但是好像停不下来。
　　水落在地面并没有变成冰晶或者白色的痕迹，女神这才注意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就在手边，在他怀中。

　　她晃了晃他的身子，感觉有什么掉了下来，是一个金红色的东西，像一个宝石。

　　对了……他，他是依靠着这个活下来的，为什么刚才没有起效？
　　不，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是火种的话，还有希望。

　　女神这么想着，将火种放到了他的嘴里。

　　希望的火种，神明赐予人类的火之神的胚胎。需要选择人类的躯体作为祭品，才可以真正的诞生。

　　……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我梦到远古时期的星球，梦到那时冰河封锁全境时孤独情境。
　　见到渺小卑微的人类怀抱着希望祈求上天赐予他们活下去的力量，也看见一个为了妹妹偷走了所有人唯一能依靠的希望的男人。

　　因为他盗走了火种，所以人类大批的死亡，几乎走到了绝境。

　　但也因为他盗走了火种，让火神融化了冰神内心的寒冰，也最终，使得女神学会了温柔与爱，并结束了混乱的又令人绝望的冰河时代。

　　伊芙利特从希瓦所爱之人身上诞生，他有着人类的情感与神的力量，他知道心爱的女神是没有心的，于是将自己的心脏分了一半给她。

　　冰雪女神因而感受到呼吸，阳光，海浪，温度，柔软的触感。
　　感受到爱人有力的臂膀，听到他温柔的呼声，他们终于能够相拥，互相感受对方有力的心跳。

　　火神说，他爱着人类。
　　而跳动着一半火神心脏的女神也感受到了名为“爱”的情绪。
　　她也和他一样爱上了人类。

　　女神学会了情感，明白了疼痛，她收回了冰雪，霜冻，刺骨的严寒，并将大空洞封印，将星球最寒冷的地方深深的埋入了地底。
　　被白色笼罩的冰河融化，小草露出嫩芽，五彩的花朵出现在她眼前的世界，这一切都是深爱着的人带给她的。

　　星球诞生的冰元素需要火元素的调和，才可以达到微妙的平衡。正如这两位神祗在神话故事中的爱情一样，相互缠绵婉转，创造了江河湖泊，海洋和雨水这些生命的摇篮。
　　远古时期的人类得以繁衍壮大，从原来渺小的生物种群变为星球分布最广泛的物种，衍生出了丰富多彩的文明。

　　“希瓦大人。”我有些拘谨的开口，“竟然是您。”

　　她正抱着一个暖炉，靠坐在座椅的里侧，听闻我的声音便抬眼看向我。
　　“叫我吉恩提亚娜便可以了。伊奥斯大人。”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一切都是生命之河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