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幻想》Firebrand

31、第 31 章

　　神明第一次出现了显而易见的神情变化，他突然抓住自己胸口处的衣服，表情逐渐变得狰狞。
　　“这个……器官。没有意义……”他咬着牙，不断的用力，好像要用手穿透自己的胸膛。
　　我被他的动作吓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您……不可以！不可以伤害他！我不允许！”

　　他看着我，眼白逐渐消失，变为纯黑。那双眼瞳仍然是冰冷的蓝色，但此时此刻却像是落入深渊的星球。
　　这是一个有些恐怖的画面，我浑身都僵硬了，只能凭借着勇气握着他的手腕。
　　“您为什么总是随意利用您的力量，占据他的身体——”一边害怕，又感到怒气冲冲，我口不择言道，“我们在您眼中就是不值一提的存在，我明白……我明白啊。可是，您……这么做的话，我绝对不——”

　　唇上柔软的触感让我呆滞在原地。

　　海风一次一次的扫过我的脚腕、肩膀和脸颊。
　　我近距离的对上他那双看起来吓人的眼睛，他也依然睁着眼，好像只是单纯的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没有任何目的。

　　时间静止，周围的一切都归于虚无。我颤抖的伸手推开他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
　　神明……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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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上一个人，究竟是灵魂之爱，还是因为束缚了灵魂的身体所带来的一种错觉呢？
　　他的思绪如同激烈的潮水将我淹没，刹那间，我看见无限的白色回廊，从身侧飞速流失的宇宙星辰，与无穷无尽的线性时间体。
　　时间体——是一个物质，一段时间存在的形状。就像线一样，它们杂乱无章的缠绕和碰撞。
　　每一条“线”都是一个物质从出现存在到彻底湮灭的轨迹，神明眼中如同蝼蚁的我们，在他所见真正的就像是一条蠕动的长虫。

　　神明试图梳理这些“线”，将它们摆成有规律的样子。
　　然后它发现将这些“线”通过特殊的“物质”连接起来，能够凝聚为非常强大的力量，能够将不属于这颗星球的线分离出去。
　　这便是“剧本”。

　　“他是我的一部分……伊奥斯。”神明静静的望着我。
　　他的脚下是所有无论是活着的、死亡的、无机的、有机的万事万物的一切，所有命运汇聚在他脚下。
　　在他看来，掉入具体的时间里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而现在，他已经彻底掉进去，无法再出去了。
　　他的单线宇宙变成了多元宇宙，他再也无法掌控所有的一切。
　　“剧本”是他最大的努力，也是最后的挣扎。

　　在这之后，神明也要屈服于命运。从单纯的庭院的所有者变成庭院真正的主人。

　　“我可以梳理一切，唯独无法碰你。”他看着我，“无法……碰你。无法……”

　　我不明白。
　　我对他的认知非常片面，还停留在一些只具有象征意义的画面。
　　或许自古以来“语言也是一种力量”这种所谓“言灵”的说法真正在在巴哈姆特这里成为了现实。
　　他被人类的语言、柔软和温度所束缚，空无一切的内心被所有他所认为渺小的“蠕虫”填满。

　　他变得越来越像人类。

　　得到这个结论的不止是我，也是神明自己。

　　他离开之后，我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思。我在思考他的每一句话到底表达什么。
　　因为他开始不断的利用人类的语言与我交流，这就造成他不再使用很多画面和象征手段。
　　这反而显得很复杂，不好理解，因为这代表的神明开始用人类的逻辑思考。

　　诺克提斯每次被巴哈姆特夺去控制权的时候好像都会失去记忆，但却不会去考虑背后的原因。
　　不知道神明对他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也不知道他能感觉到几分。他没有无意识的记忆，却有着那段时间的印象。
　　快乐的，或者哀伤、疲惫，迷蒙……
　　我从没有提醒过他，我不希望他认识到我不是真正的人类，同时也无法说服他相信巴哈姆特的一切变化。

　　或许有一天……他会知道一切。
　　在一切结束之后，我会让他知道。
　　但现在，更多的还是要隐瞒……尽可能的让此时此刻的我们拥有更多的快乐回忆，这样在未来分别时才不会有遗憾。

　　神明所说给他看过的“片段”以及说他“徒劳无功的重复”这两个关键词让我在意。
　　我想起他说梦见我碎掉的事。
　　那恐怕不是全部的梦的内容，因为以他的认知而言听起来太过荒谬。
　　或许神明给他看到了一些……本不应该被他看到的东西。
　　就像我看到许多个未来，并且告诉了他一样。
　　从那一刻起，我就如同雷吉斯陛下所说，真正的使我们的命运通向了神明无法碰触的未来吧。

　　“伊奥斯，你又在发呆了。”肩膀被人晃了晃，我猛地回神，对上诺克提斯碧蓝色的双眼。
　　“啊……您刚才，说什么来着？”我微微一愣，冲他笑笑。
　　“哎，我说了好多遍了，可你总在走神……在想什么？尼夫海姆的事吗？”王子露出不太开心的神色，“在想着怎么偷跑吗？”
　　“不，没有……您误会了。”我摇了摇头，“我在想神话故事……还有传说的事……”
　　“那个先暂且不提，”诺克提斯说道，“我刚才说，如果就在这附近买个房子，在这里定居你觉得怎么样？”
　　“定居？您说……什么呀。”我讶异的开口，“我们不是要去戴涅布莱吗？”

　　“呐呐，伊奥斯。”他突然握住我的双手，神色复杂又柔软，“我……最近做了一些奇怪的梦。但是我却记不住具体的细节。”
　　“您忧思太重了，殿下。”我轻抚他的额头，“不要太担心未来，一切都会有解决办法的。”
　　“并不是那样，我记得真实感，很强的真实感。”诺克提斯的手指轻轻的搓揉着我的掌心，“——我记不住那些细节的梦，可我有很强烈的预感。”
　　“那是什么呢？”我问道。
　　“如果就这样送你去戴涅布莱，我会失去你。”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的心就像被什么重物撞击一样，顿时变得沉重。

　　“太强烈了，这种不祥的预感……”他支着额头，“你知道，伊奥斯，我原本非常想赶快带你去见露娜。可是我很害怕……”
　　“那就不去。”我连忙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的……不用马上过去。”
　　“我打算在这里让你先住下，然后想办法请露娜过来。”诺克提斯缓缓地开口，他看起来心中已经有了计划，“这里正好挨着车站，露娜可以直接过来。”
　　不……必须要去。
　　但是，失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巴哈姆特让他看到的东西，还是他突然自己生出的想法？
　　应该是前者吧，毕竟之前为了他是否立刻带我前往戴涅布莱我们之间还发生了争吵。
　　“陛下说我们应该去……让您带我去。”想了想，我有些犹豫的开口，“您在担心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去啊。”

　　诺克提斯捂着嘴，他神情凝重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神明阁下，您究竟给他看了什么样的画面？
　　您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阻止我破坏您计划的行为做出的应对，是您阻挠我前行设置的障碍吗？

　　“殿下，预知梦，我相信那应该……也是有可能的。路西斯王室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会看到不同时空的景象也并不奇怪。”我说道，“因为有了光耀之剑，我也曾经看到过许多未来，您是知道的。我可以肯定，我们现在的行进轨迹跟任何一个我所看到的不好的未来都没有关系。”

　　我不存在于陛下所看到的所有未来，但是我半年前所看到的那些未来中都有我的存在，而每一次都能看到诺克提斯死在了印索穆尼亚。
　　也就是说光耀之剑赋予了我能够预见“自己的事”的力量，陛下所说的“我是诺克提斯的希望”，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我能够看到自己能做些什么，虽然并不能看到很遥远，并且也并不是随时都能够看到具体的时间线，但是我可以去创造更多的可能性，在这些可能性中寻找一个美好的结局。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不知道我的“预知”的触发条件，那次之后我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再看见过未来。
　　是因为我已经完全了解了“神”的剧本了么？
　　因为越是了解，未来的走向也就越是单一。内心越是确定，就越无法看到更多的可能性。
　　或许在此时此刻，对我而言更多的可能性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我只要坚定的按照自己预期的目标前行就可以了。

　　“伊奥斯……”
　　他望着我，神情被橘红色的夕阳笼罩，脸颊的轮廓微微泛光。
　　远处海浪的翻涌生生不息，远离战乱的，受到庇护的度假胜地中，人们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蓝宝石海湾就像是一个遗世而独立的桃花源。
　　战争会使国家分裂，人民遭受磨难，但就这片已经长时间脱离王室掌控的土地的现状来看，当地强豪、尼夫海姆帝国政府、大集团能源公司以及神圣教会重新分割划分了这里的控制权。
　　猎人们雇佣兵化，斗争不再统一，逐渐转变为小范围的冲突与多方面的协商。
　　怪物横行，星球疫病肆虐，你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永远幸福安心的角落。
　　但我却在蓝宝石海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就好像我和他的时间都在这里停止。

　　“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殿下。”我不得不对他说谎，并且露出了带着安慰的笑容，“请不要害怕去面对未知的未来，也不要担忧，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之后，他好像被我稍稍安抚到了。
　　蓝宝石海湾的房价很高，但当看到诺克提斯像是炫耀和献宝似的对我展示房车的时候，我整个人陷入呆滞。
　　“我努力的接了好几个高级的通缉令，然后就攒够了钱。”诺克提斯抱着手臂，笑出了一口白牙，“这样无论要去哪，我们都有家了，伊奥斯。”
　　我觉得鼻子酸酸的，内心的喜悦已经满溢到无法阻挡，于是我朝他跑过去，用力扑到他怀中。
　　“我说您为什么总是半夜悄悄地出门……您，您最近也不找我那个了……”我有些别扭的开口，“太危险了，可是每次我都好困……您肯定给我吃了安定。”
　　“是啊，晚上的单子会更值钱，你在担心什么呢，我很强的。”诺克提斯摸了摸我的后脑，“要是不让你睡着，你肯定要跟在我后面碍手碍脚的嘛。”
　　每次都担心死了，结果抵不过生理上的困意。
　　他这么不知道几天，我才察觉到。他一定是等我睡熟了之后才出门，然后在我睡醒前就回来。
　　后来我也学会了，于是我半夜假装睡着，特别警觉的想要观察他去做什么，结果他只是出门接了一壶热水。
　　在之后……的几天，不知不觉被他喂了安定。我有在怀疑，但是此刻怀疑才得到了证实。

　　“您以后别这样了，我害怕。”我抱紧他的腰身，“而且一个人……会寂寞的。”
　　狡猾的伊奥斯学会了用语言的艺术对爱人撒娇，于是她这么开口。
　　当天晚上，王子果然没再偷偷跑出去了。因为他的女孩说她很寂寞，这让他很开心，并表示要好好表现一下。

　　我仰躺在他胳膊上，在脑海里像是旁观者一样的回想着这些天的事。
　　这几日我有时候会有种脱离感，就像是从一个神明的角度看待自己，看待我和诺克提斯，和周围的所有人。
　　我是一个虽然并不是人类，却也与人类几乎别无二致的存在。
　　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只要真实的活着，真实的存在，即使生命像火花一样短暂，也能留下痕迹，留下活过的证明。
　　就如同神明，没有供奉、崇拜和纪念，神明又怎会是神明呢？
　　巴哈姆特，大概也明白了这个事实吧。
　　即使他无比的强大，无所不能，但他的生命只是比较坚韧，却并非比渺小的人类甚至星球上的一棵野草高贵。
　　宇宙和时空允许所有人留下痕迹，存在者无论时间长短不过只是一种属性，而“存在”本身是没有好与坏的评判标准的。

　　“诺克特。”我侧过身，语气软绵绵的开口，“我们会有小宝宝吗？”
　　他身体顿了顿，而后看我：“……暂时不会的。”
　　“为什么？”我愣了一下，“不是说……那个，那个的话就会有小宝宝的吗？”
　　“我有注意的，你别问那么多了。”他揉了揉我的脸。
　　“那……做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吗？”我把脸耷拉了下来，“并没有价值啊。”
　　“因为会感到快乐。”他倒是没有立刻反驳，“感到你活着，你是温暖，柔软，心脏正在跳着的活生生的你……我不会再害怕了。”

　　他的话又把我感动了，我对于王子所有真诚的表现都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
　　于是我贴近他心脏的位置，无声的握紧了他的右手。
　　温暖的肌肤，生动的心跳。因为我总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大概是它太微弱的缘故，所以我总是渴求一个更加强而有力的心音。

　　一次，一次，我能听见血液在他的血管中奔涌，那个被神明称之为“无用”的器官每一次跳动，都迸发出对生的渴望。
　　神明说“它”无用……
　　我突然明白，那是因为他感觉到器官忠实的颤抖，感受到来自于它带给他的力量，这让没有“心”的最高之神第一次感受到了有什么脱离了掌控的恐惧。
　　他不愿面对这种无措，便说它“无用”。

　　想到这里，我又很快乐，而且释然。
　　琢磨了好几天，突然想通了。
　　虽然神明没有亲口承认，但是我可以确信，他一定被诺克提斯的“躯体”影响到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