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幻想》Firebrand

24、第 24 章

　　或许在周围人的眼中，我们的行为真的很失礼。
　　我这么想着，几次三番的努力扯他的胳膊，终于把自己从他的双臂中“拔”了出来。

　　舞台活动十分热闹，越是靠近，越是喧嚣。
　　看到募捐箱，我的眼神晃了晃，下意识的朝怀里摸，却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诺克特，捐钱。”我扭头看向他。
　　他掏出一枚硬币，上面是熟悉的雷吉斯陛下的侧脸，随后他领着我将硬币丢进箱子里。

　　“谢谢您。”小丑少女在台上旋转出曼妙的舞姿。
　　他们是一个杂技团，手中挥舞和旋转着表演的五色彩球。还有的人手中拿着几根细小的棒子，每一根上面支撑着好一只白色的飞盘，飞盘在飞快的旋转，看起来惊险刺激。
　　随着演员们的动作，临时搭建的简易灯光幻化出不同的形状，时而是金黄色斑驳的光影，时而是粉色、蓝色的波浪。
　　灯光像某种动物，在演员们身上来回的跳舞，变幻多姿，捉摸不定。

　　周围传来孩子们的惊呼声，我看到他们紧紧的抓着父母的手，眼睛被照亮，就像黑夜中的星星。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现实中的表演，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演出却也让我激动难耐。
　　没有罪恶感的沉溺于欢乐之中还是头一次，我忍不住放松四肢，深深地呼吸飘散在空中独属于节日的空气。

　　人们都沉浸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中，暂时忘记了战争与使骸带来的伤痛。

　　“诺克特。”
　　我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开口：“……有人说，人生中绝大多数时光都是不幸的，只有极少数的时刻是快乐的。”
　　他轻轻的叹气，粗糙的掌心用力的将我包裹。
　　“但是为了这极少数的时光，却能让人鼓起勇气去面对、接受这大多数时光的痛苦与折磨……这就是生活的真相。”

　　只有快乐没有痛苦哀伤的伊甸园是不存在的。
　　悲痛不幸是快乐幸福的反面，就如同没有黑夜，光明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一样。

　　人之所以变得坚强，是因为心中有爱，找到了生活中极少数的部分。
　　就像我身边的这个人，深爱他的时候，我知道我能够承受所有最糟糕的结果，只是希望看到他的笑容。

　　我想起他向我伸出的手，想起他递给我的故事书。
　　想起他牵着我向前行走，奔跑的背影，想起他在饭桌后学着父亲对我露出的鬼脸试图逗我开心的样子，想起他抱着一只小狗露出期待时的双眼，想起他早晨睡醒时懵懂呆滞的神色，想起他做饭与平底锅搏斗时懊恼的抱怨。

　　“你在想什么呢？”他伸手捏我的鼻梁，“又在走神……还突然开始思考人生，多愁善感的。”

　　“没有。”我倚靠在他胸口，“殿下，我喜欢您。”
　　他的动作一顿，而后闷闷的开口：“……我知道。”

　　“不应该说‘我也是’吗？”
　　“……”

　　他突然就把话憋了回去。

　　我发现他就怕我认真，我一但认真的和他说什么，他就会把脑袋缩回去，如同一只乌龟。

　　果然还是一只别扭的王子殿下啊。

　　他在很多事上总是显得有些稚拙，好像天生要慢上半拍。
　　但那其实只是他的语言表达总是要慢上一步，他的内心，行动，其实已经很好的完成了应该做的事。

　　做一个乖孩子，好好上学，从不出去玩耍，听父亲的话，听伊格尼斯的话，听古拉迪欧的话。
　　他们以为他是木讷，是没有个性，是软弱，其实他只是一块橡皮糖。无论谁在他身上用力摁，用力敲，也不会受到反弹的伤害，但留下的痕迹也会很快消退。
　　他很坚强，却不会像刺猬一样把关心他的人扎伤。

　　她是唯一能在他心上留下伤痕的人。

　　我看到他的眼睛是这样诉说，而后默默的想着，我也是这样……难道不是么？

　　街道上的人们不再局于平时的身份，他们互相交流，对话，扮演着守护天节的角色。
　　有一支乐团身着戏服上台表演，先是几个人开始舞动身体，随后所有人都跟随音乐缓缓起舞。

　　作为受过严格的交谊舞训练的王室成员，我的手自然而然的搭在他的肩膀，他的手也顺势放在我的腰间。
　　向前两步，又向后三步，平日里枯燥无味教导的结果在此刻因为缺少束缚而显得生动，无论是距离少了两公分或者节奏慢了半拍，都没有影响身体的韵律与音乐的合拍。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双人舞的美妙之处，就像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是人类的本能，你找对了方式，不去抗拒，你便能感受到无法言说但浑身惬意的快乐。

　　虽然相顾无言，只有脚步，双手，肩膀这样的肢体交流，心灵却不再有距离，而是互相的碰撞，抚摸。
　　我一直知道他的一些小习惯，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一人跳舞都是不一样的感受。比如他在向上的音调时步伐的急促，又或者将我拉入怀中时力道总是显得轻柔，因而会因为缓慢错开鼓点。
　　指尖相触碰的位置，眼神相撞的时机，眼前的人对我而言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们忘情的舞蹈，到了后来，他就像一个忠实的观众，围观我不由自主的旋转身体，一圈一圈，一次一次，双眼充满笑意。

　　“诺克提斯殿下，如果……如果我的身体很健康，我是个普通的女孩，我的梦想大概是成为舞蹈家吧……”我有些兴奋的转着身体，然后歪歪扭扭的扑到他的怀中，“不过不是这种舞，是芭蕾……就是，能像很漂亮的天鹅一样。”

　　“那……我觉得不太可能诶。”谁知道他居然一边清嗓子，一边一本正经的反驳我。
　　“什么？为什么？”我有些郁闷的看着他。

　　“芭蕾舞很辛苦的，很多演员的脚趾完全变形，骨骼畸形，指甲开裂…总之，我见过她们在后台修整时的样子。”他认真的说道，“那是将美丽建立在巨大的痛苦之上，仿佛在刀尖上行走的舞蹈。那太艰难了，那不适合你。”

　　“那什么适合我？”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十分失落，“我也是个坚强的人，为什么您这么打击我？您不相信如果是我能够坚持下去吗？”

　　他的嘴角勾起笑容，指尖在我的脸颊轻轻的滑动，描摹我五官的轮廓。

　　“……因为我不希望你那么辛苦，所以一定会阻止你的，伊奥斯。”他说道，“我想象不到会让你去受这种罪的样子，我绝对不会允许……”

　　“但是您也知道，”我握住他的双手，“如果我十分的坚持，您也没办法阻止的。我是个固执的人。”

　　虽然是在说芭蕾，但好像话题又不止是芭蕾。
　　他露出复杂难言的神情，嘴唇张了张，最终没有回答。

　　我们之间陷入僵持、沉默。周围的热闹和喧嚣也好像瞬间安静，被隔离在世界之外。
　　他静静地站着，就这么看着我，眼底只有一点淡淡的光。
　　我抬头看他，双手紧紧的握着，心里涌起一股愁绪。

　　“……那，到时候，你不要喊疼啊。”
　　过了半晌，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抬起右手，轻轻的撩开我额前的碎发，似乎是想将我此时此刻的模样牢记在心。

　　“喊疼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青年的声音温暖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不堪一击，很想扑在他怀中哭泣。
　　可我知道他一定会心疼，这样会让我变得越来越软弱，越来越贪恋他带给我的温暖。
　　黑夜的怀抱永远对我敞开，能接纳我的一切，但为了明天，稚童要成为大人，勇者要成为英雄。
　　他是世界的英雄，而我希望是他一个人的英雄。

　　“真是的，明明……决定不去考虑了……”我胡乱擦了擦脸，拉着他朝旅馆走去。
　　“是你自己收不住话题啊，笨蛋。”他拽着我，勾起手指对着我的脑门弹了一下。

　　我捂着额头，随后有点懊恼的锤了锤自己。
　　我应该想些开心的事，不是吗？
　　离别终会到来，能留下尽量多美好的回忆才是应该做的……我怎么就总是忘记呢。

　　第二天一大早诺克提斯便把我弄醒。
　　我迷迷糊糊的洗漱完，坐在桌子前面盯着牛排发呆的时候，老板一脸俏皮的朝我走来，笑眯眯的开口：“你丈夫真是勤快啊，一大早就出门去干活了。”
　　丈夫？
　　我还没结婚呢。
　　这么嘟囔着，我机械性的把肉块塞到嘴里。
　　微辣的黑胡椒汁充满口腔，充满弹性的肉块好像在敲打我的牙齿，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因为太好吃了。

　　“诺克提斯殿下吗？”用力的咳嗽了两声，我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殿下……？”老板挑挑眉，“哎，果然是他吗？我就说很眼熟呢。”
　　我用力噎住，然后剧烈的咳嗽，连忙拿了杯水缓和。
　　“这，不是，不是，您误会了，不是……”

　　老板耸了耸肩：“哎，知道又没什么。不就是个王室嘛。”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笑。
　　“我可是和雷吉斯陛下也有点交情……哦，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他托着下巴，意味深长的说道，“所以你们这是离家出走了吗？为爱私奔了吗？你是平民女子吗？”
　　我被他接二连三的疑问搞得苦不堪言，只得不断的摇头。
　　“不是您想的那样。”最终化为一句无奈的解释。

　　”“那是怎样……不方便说吗？”老板一脸的好奇，凑近我小声开口，“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就告诉我吧。”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对于陌生人讲这些话应该是不太好吧。
　　毕竟露娜那么辛苦的隐瞒诺克提斯的真实身份，只得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才能公布，我说什么也不能泄底。
　　世界要毁灭了什么的，听起来又像是在恐吓。
　　“哎，好吧，看来是难言之隐。”老板叹了口气，转身拿着菜单回到了吧台，“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噢，我随时恭候。”

　　……这，好像对他没什么好处吧？
　　我想了半天，也搞不清楚他脑子里的逻辑。

　　吃完饭后没有事情做，我站在门边晒太阳。
　　一只黑色的胖企鹅坐在椅子上，伸着大翅膀搭在椅背，过往的行人无论是谁都可以和它合照，于是我也坐在它旁边。
　　它有些掉漆，露出泡沫塑胶的内里。我伸手在它掉漆的地方抚摸，冷不丁的注意到隔壁坐着一个人影。

　　就像是寒风一口气从大脑传到了尾椎，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我压抑着惊叫后退，朝地上摔去。
　　“啊！”
　　胳膊被人抓住，随后提了起来。肩膀处传来拉扯带来的酸痛，身体就像是面对大型天敌的猎物一样，内心本能的感到恐惧。
　　这种恐惧的感觉我印象深刻，不用看来人我便知道那是谁。

　　——亚丹。
　　那个差点杀了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