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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
      我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非常困,身体好像有千斤重。

      但我记得他问过我的所有问题,他那时那刻的音调,语速,情绪…所有的一切细节,虽然交织却并不混乱,分外清晰。

      他问我“能否跟他去往很遥远的地方,没有使命、任务与不得不做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重新开始”。
      我对这个问题记得格外清晰。
      在我印象中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因为他永远无法坦然接受周围的人为他战斗和死亡,九年前的事故已经成为他一道枷锁,将他将来一生要走的命运都决定好了。

      但我突然想,责任感与他而言是一种过于沉重的压迫。他出生在这个家庭,不得不接受周围强有力者对他的安排,就连意识到“责任感”这件事也只是一种成功的教育。

      我没有回应,因为我无法敷衍的回答。我们谁也不能离开自己要走的路,因为一旦铺就,身后就只剩下悬崖峭壁,你只能向前走。

      身体格外沉重,还有种被什么东西所笼罩的束缚感。我耳边隐约听到汽笛的声响,以及橡胶轮胎在地面碾压沙石泥土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我因为前不久刚听过而印象深刻,它象征着我离开安乐的襁褓去往真实的世界,即使在其他人耳中只是听惯了的普通的噪音。

      “伊奥斯……你醒了吗?”
      王子的声音有些模糊,不甚清晰,好像混杂了许多青灰色的树影。
      我逐渐感到身体的控制权回到手上,后脑如同服用过催眠镇静的阿普唑仑药片一样,好像被小锥子不断的试图凿开一般疼痛。

      身体有了基础的抗药性,这些药物会让我痛苦却不会让我深眠。
      我抬起眼皮,眼前是几条黑色的线。它们在我面前左右晃动,时而单线经过,时而又变成重影。

      反应了半天,我发现是置物隔板的把手,嵌入式,有一层黑色的橡胶圈,不太显眼。

      “诺……克特……”
      为何我的声音趋近于碎裂?
      开口时我自己震惊不已,印象中我们在夜晚相拥,对话,交换呼吸,这些所有的事应该不包含让我如此疲惫的因素。

      难道我们遇到了什么事故,又或者遇到了意外的灾难?
      我何时沉睡过去已经记不大清了,诺克提斯一直在我身边,他是否遭遇了不测?

      “伊奥斯,对不起……”一只关节清晰指节修长的手撩开我额前的碎发,又顺着次序轻轻的抚摸过我的侧脸,滑过我的嘴唇,“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他在说什么?

      我突然发现置物架橡胶把手是汽车副驾驶前方的嵌入式储物柜,我现在就歪倒在车的座椅上,身上裹了厚厚的几层衣服,随着屁股下面的汽车颠簸而晃动不已。

      我们行驶在林荫小路上,树影斑驳与他的轻声细语混杂在一起以至于我感到他说话的内容也朦胧不清。这样的场景在我眼里如同梦境,因为上一刻我的脑海中停留的是巨大的坟墓般的殷索姆尼亚,下一秒却身处小树丛丛的郊外。

      “我……我是在做梦吗?”我忍不住开口,逐渐找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喉咙太过干渴,所以说起话来都有些费劲。
      陷入深秋的路西斯没有太多湿云降雨,再加上我好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身体沉重的如同被千斤重担压迫着一般。

      “……是的,是的伊奥斯。我们现在都在梦里……一个不合时宜的梦。”

      我的余光看到诺克提斯的侧脸,他坐在我左手边的驾驶位,身上是一套综合色便于行动的夹袄,里面露出黑色的衣领是他常年在宫内穿的便装。
      他的表情混杂着忐忑与希冀,一双宝石般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前方。我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去,一望无际的灰色公路两侧,墨绿色的树叶成团成簇的随风招摇,远处被淡淡的白雾笼罩,依稀有一些低矮建筑物的影子。

      “……诺克提斯?!”迟钝的大脑空白了两刻钟,我惊呼出声。
      刚移动身体,发现自己被缠在椅子上,胸口有一个用麻布系成的粗糙而简陋的蝴蝶结。正是这个东西拴着我的腰把我绑在了椅背上,我动了一下又被拉了回去,撞到柔软的皮制座椅上又弹了一下。

      头晕晕的,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排除所有不可能,然后惊讶的推测出来,我这是……被王子给绑架了?

      蝴蝶结只是用于固定,并没有束缚我的双手。我伸手摸了一下粗布,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细细清洗和保养过的皮肤干燥的好像要蜕皮,嘴唇仿佛是被吸干了所有水分的老树桩子。
      我发丝凌乱,没有齐整,眼角还黏连着不明物质,总之,这一路手感极差,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难道在他面前如此邋遢的昏睡了这么长时间,以至于我们都跑到了城外的公路上……

      不,等等,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不该是我现在应当关注的。
      诺克提斯为什么……他怎么了?

      注意到眼前的白色毛巾,我拿它希望擦脸,被王子阻止。
      “伊奥斯,那是擦车窗座椅的抹布……你别急,我们很快就到地方了。”
      我尴尬的放下手,不敢扭头看他。
      不提其他,光是知道自己之前如此形容去面对他,我都羞耻的抬不起头来。

      但同时,我又无法控制内心有点荒诞的情绪。如果不是身体的痛感与干燥疲惫的真实让我确定我不是做梦,我真的以为自己和诺克提斯进入了同一个梦境。

      我为什么会在车上,他为什么在开车,我们在哪,目的地又是哪里……

      他好像知道我的疑惑,空出的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放在胸口的手腕,粗糙的拇指和虎口来回摩擦我的肌肤,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好像在安慰。

      “诺克特……”
      迟疑了许久,我深呼吸着打算问出疑惑。
      “嘘。”他突然用手轻轻的搭在我的唇上,“别好奇,很快你就知道了。”

      “不,我……我们,我们在这里……”我可以确定没有任何可靠的长辈对我们作出任何吩咐,总而言之,此时此刻我们出现在这里压根是不合理的。

      但他好像有自己的理由。
      我一向对于他的事推崇和遵循,此刻这种日积月累形成的观念让我下意识的选择安静,乖乖的待在一边。

      我发现树木的颜色有些灰败,茂密的树冠却无法给人生机充沛的印象。
      阴云沉底,紧紧的覆盖着整个天空,太阳的光芒被浓云吸收散射,只留下些微惨白的光以供行人看清方向。

      我可以确信我们不在殷索姆尼亚,这座城市的天空总是有些与众不同,那是在母水晶庇佑之下的澄澈,一切都维持着灾难来临之前的美好。

      汽车行驶过几座废弃的堡垒要塞,又行驶过巨大的陨石山坑,我大约两三天前还来过。

      我突然就想起那个夜晚他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他后来喂我喝水,又让我吃了一些食物,我在饱足之下意识模糊,现下看来身体的不适应当是药物应激的结果。
      他……他居然给我吃了安眠药?

      “你……你不是诺克提斯……”
      “…是我啊。”他扭头看我,水蓝色的瞳孔莹润有神,那是熟悉的温暖的注视。

      我松了口气。
      我可以认出他的模样,所以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可为何他要这样……这样……做这样疯狂的,逾矩的行为,他究竟是被谁迷惑了心神,又或者是……
      他自己的突发奇想?

      “我们……要去哪呢?”我侧头看他,伸手试图去解那个蝴蝶结,“诺克特,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

      “要去一个地方。”他双手握着键盘,定定的看着前方,“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应该做什么的地方。”

      他竟然是离宫出走,而且还带上了我。

      我惊呆了,好似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已褪去年幼的轮廓,从额头至锁骨的每一道侧影都由锋利的线条铸成。他有一双飞扬的眉,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与浓淡恰当的薄唇如同被奉为黄金分割范本的石膏塑像,宛如天神。
      这样一张与巴哈姆特形似的脸,一直有着神明所不具有的温度与生动。但此时此刻,在灰白的天光之下,却如同无情的神像一般,坚硬而冰冷。

      这不像是他,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私自离开皇宫这种行为就像是否认他从小到大所受教育的一切。
      他是如此温柔,如此富有同情心,也是如此的守节明理,怎么可能会做出令他的父王失望的举措?

      “不,诺克提斯,这不是你,诺克提斯……”
      我低下头用力的去拉扯麻布粗绳的边缘,娇嫩的皮肤很快泛红,但绳索丝毫未动。

      “……这就是我啊,这就是我,伊奥斯……!”
      青年突然压低了声音,左手用力的打了一个回旋,随即车身宛像是要飞出去一般旋转,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惊叫一声,整个人被安全带与麻布绳勒的死紧,几乎喘不过气。
      “诺克特———”

      车子一个旋转稳稳的停在路边的停车点,距离围栏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我又摔回到椅子上,被刚才惊心动魄的刹车弄得三魂六魄丢了七魄,剧烈的喘着气,心脏跳的飞快。

      青年一只手紧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则搭在档位上微微颤抖。
      他小声地呼吸着,好像经历了许多令他无能为力的事一样发出痛苦的低吼,我被他突如其来激动的举动吓得缩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苍白的耳沿。

      “你答应过我,你忘了吗?”
      诺克提斯突然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眼底布满血丝。
      “你总是说些好听话,然后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你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你总是一厢情愿。”

      他朝我伸手,用手指在我的脸上摩擦。
      先是用力的在我的额头划下,而后又摁在我的眉弓骨,太阳穴,脸颊两侧与唇角。
      脸颊传来刺痛,但始作俑者脆弱的模样让人心疼。

      “所以,这一回……你让我任性一次好么?”
      他的声音几近哀求,又带着不忍卒视的痛苦,仿佛轻触便会破碎。

      最后,那只手落在了我的手上,宽大的手掌将我的手包裹,随后逐渐用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鼻音很重,压抑着要流泪的感觉。

      而下一刻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哭了,上一次是我躺在病床上与死亡相伴,他的泪水就像滚烫的岩浆将我灼伤。

      这一次依然如此。
      我再三欲言又止,将手伸向他的脸颊,企图碰触那些泪痕。

      “……诺克特,我——”

      他又突然倾身上来,用力的板住我的后颈,唇齿撞上我的嘴角,又很快的旋转到正确的位置。
      我感到湿润的舌尖闯进口腔,顶开微微阖上的贝齿,不断的与那牙龈之后的绵软嬉戏。
      我被他吸吮掉所有呼吸,他的力动作不像亲吻更像吞噬,如同把我拆吃入腹的力道,一次又一次攻城掠地。

      椅背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内里的钢筋铁骨被身上这个人愤怒的力气几乎压弯,连同我的脊背也感受到了那股压迫,使得我忍不住痛呼出声。

      窗外隐约传来风打玻璃的摩擦声,这之中混杂着哀鸣与咆哮,还有什么东西踏在地面的声响。
      我无端战栗,双手无助的抓住他胸口的衣襟。

      “别怕。”
      他的声音仍然嘶哑,却已经冷静下来。
      我对上他的下颌,看到他突然抬头,双眸深处闪烁蓝光,如同折射冰霜的玻璃珠,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底出现的影子。

      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压在身上的人突然消失不见,只听见空气被穿透犹如炸裂般的声响,随后耳边接二连三的出现有什么撕碎,散开的动静,不断的有气流刮在车窗边缘。

      我深深的呼吸,鼻尖仍然萦绕着他周身带着淡淡皂角味道的香气。

      双手颤抖着握住冰冷的剑柄,我感到害怕。
      其实面对怪物我并不会恐惧,我只是害怕未知。

      “诺克特……”我靠近窗户,却什么也没看见。
      周围的景致被三三两两的浓雾隔开,只能看到不太清晰的黑影与窸窸窣窣的杂音。

      “……没事了。”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语。
      我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尖叫出声,扭头猛地对上他有些凌乱的发梢和因为运动而爬上红晕的脸颊。
      他将一个吻落在我鼻尖,又转而亲吻我的唇角,脸颊与额头。

      “……怎么了?”安心感让我紧张的四肢都趋近放松,我揪住他的袖口,感受到他轻轻抚过我肩膀的双手。
      “是使骸。我们得快点了,不能等到天黑。”诺克提斯又安抚性的握了握我的手,“对不起……我不该在这停下来,吓到你了吗?”

      我想要摇头,脖子却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吓到我了,你……下回,能不能……”
      我垂下头,看到他压着我的大腿,而手中的剑正对着他的身体,我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推了一下的腰部。

      他摁着沙发支起身子,注意到我腿上的短剑,浑身顿了顿,而后转身坐回驾驶位。
      “伊奥斯,你不要害怕。”诺克提斯拉动档位启动汽车,车身开始震动,“……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没有见过他与使骸直接对抗的场面,但那股独属于王室的力量让我印象深刻,为之震撼。
      那一刻的他就像一把利剑,直直的穿透空气射出。即使什么也没看见,我也能想象出他将使骸撕碎时的样子。
      “……我不会害怕的。”我小声开口。

      他再次发动了汽车,车身划过弧线偏移到公路上。天边又开始泛红,夜幕即将降临。
      到那时,如果我们没有进入圣标所保护的区域,将会落入使骸重重包围的危险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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