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幻想》Firebrand

12、第 12 章

　　亲爱的伊奥斯殿下，见字如晤。
　　我能十分深切的体会到您目前急迫的心情，我也通过神视初步了解了您的情况。
　　我明白，您即将出发的旅行有着重要的意义，尽管我十分的担心您的身体状况，但我会竭尽全力配合。
　　我将会在前往戴涅布莱行省的车站前安排人来接您，如果方便的话，请您将您的行程转交给安博拉，它会将信息带给能安排一切的人。
　　我和诺克提斯殿下会一直陪伴在您的身边，请您不要担心。
　　身体的病痛难以拔除，但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办法。
　　另有一位重要的大人也想与您见面，请允许我在这里小小的保留一些神秘感。
　　你的，露娜芙蕾雅诺克斯芙尔雷。

　　——

　　王国历2074年10月1日，我将开始我的计划。
　　露娜的巡礼表面上是在各地演讲，抚慰民众，建立圣标，但实际上是在请神。
　　在系统的学习了路西斯王族的历史与神使的历史之后，我了解到，请神自古以来就是王与神巫最重要的一项活动。

　　王族会用这种方式确认血统，彰显力量，将王国的族徽重新镌刻和描绘在属于王族的土地之上。
　　那些带有魔力和眷属意味的纹章，会使得居住在上面的民众粮食丰收，不被怪兽侵袭，一年到头风调雨顺。

　　每位王族在继承王位时就会开启请神的仪式，以保证王位的正统性。
　　所以两千年来，路西斯王国一直保持着繁荣与富有，是周边所有国家都无法望其项背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请神的难度越来越大。召唤神明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众神的沉睡越来越深沉，并且因为信奉神明的人类越来越少，导致神对人的亲近也越来越淡。
　　再加上魔大战的消耗，众神更是不愿意再被唤醒。

　　于是，唤醒的代价变成了生命。

　　每一次生命力的消耗，才能得到神的回应。
　　年幼的露娜芙蕾雅在了解到这一点之后，不仅感到深深地悲哀。
　　华服与美食，绝色容貌，尊崇的社会地位，独属于神的力量，这一切的代价是牺牲。
　　牺牲自己的生命，自由，爱好，甚至自我。

　　幸好她还有深爱的人，那些和她一样，从小被命运所束缚的人。

　　“帮助别人，露娜。”
　　母亲轻柔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
　　“你要有奉献精神。露娜。每当你先付出的时候，无论好与坏，你都会有收获的。”

　　她在家是妹妹，在诺克提斯殿下面前是姐姐，而在伊奥斯的面前，她是她的力量。

　　当她看到男孩喜悦的泪水时，她孤单的内心似乎被什么填满了，满满的幸福感。

　　“诺克提斯殿下，伊奥斯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重要。这种被需要与认可，以及所得到的回报的大量的爱，让她从此刻坚定了信念。

　　她想，她有存在的价值，有存在的意义，她的人生无论是一段短暂的旅程，还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她都不再会有遗憾。

　　“伊奥斯……伊奥斯，是黎明的意思，露娜。”诺克提斯在翻阅《古代神与古代人》的时候，有些惊讶的开口，“原来我们的星球是黎明……真是美丽的名字啊。”

　　露娜看向病床上沉睡的伊奥斯，突然有些惊异。
　　她想起了什么，主要是关于女孩诞生时的传说。

　　那时候的她，早已有一些听起来荒谬，又或者听起来不可思议的念头。

　　神频繁的到访更加加深了她所认定的事实。

　　“伊奥斯殿下，您是否了解您的过去与未来……这样的命运呢？”她放下手边的书卷，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望向远方。

　　隐约有黑色笼罩的天空，澄澈湛蓝被浸染成了一种雾气蒙蒙的模样的天空，依稀有金色的光线透过云层而出。

　　——“当时，我是如此这样想的，伊奥斯殿下。”

　　眼前美丽的惊人的女性，她有着一头金子般的长发，和一双如同宝石般的眼瞳。

　　我摘下兜帽，用力的喘气。

　　“露娜……露娜……”
　　她的名字代表着月亮，明亮的月光。这样的音符从我唇间溢出，美的不可思议，恍若一轮洁白皓月升上了夜空。

　　“好久不见，您快进来休息吧。”她握住我的双手，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涌入了我的身体。

　　毛茸茸的东西蹭着脚踝，我有些怔愣。
　　侧头时，我看到可爱的安博拉歪着头望着我，黑亮黑亮的眼睛好像在诉说着什么。

　　我发痛的胸口慢慢的被温暖填满，不再疼痛。我知道，这不仅仅是诺克提斯所灌注魔法元素能够带来的，因为亚丹对我造成的伤口留下了很多黑色的脏东西，那些是让我痛苦的根源。

　　而露娜圣洁的力量瞬间将那些顽固的黑色的力量击的粉碎。

　　“对，对不起……”
　　我刚开口，便感觉自己胸口剧痛，这股疼痛蔓延到喉咙，像是要将什么杂质排出一样，黑红色的鲜血顺着嘴巴不断的往外流趟。

　　露娜表情严肃的吩咐侍女将我扶住，并用盆和毛巾接住我吐出的鲜血。她轻轻的擦过我的额头，我如释负重的喘息着。

　　“见到您真好。”我勉强笑了笑，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轻松，“来找您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幸好我迈出那一步了。”

　　“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伊奥斯。”露娜还是那样的温柔，“我能做到的有限，但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不会吝惜的。”

　　“我从来没有一人独自离开过皇宫，离开殷索姆尼亚。”我叹了口气，“对不起，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我闭上双眼，耳边是露娜的双手。
　　奇迹般地，浑身变得十分轻盈，就好像漂浮在空中一样，被温暖包围着。

　　离开殷索姆尼亚是一个大胆的决定。

　　以前的我总是被动的跟随着陛下的旨意，王子的邀请，以及周围人的言语，并因为自己的体弱多病而总是感到悲观厌世。

　　我再次濒临死亡，终于能够感受到自己对于死亡的恐惧，对于生的渴望，这是写在基因里的本能。
　　我知道活下去总是需要更多的勇气，而做出一个轻率的选择总是十分的容易，但这是软弱的表现。

　　我开始尝试在梦中呼唤神明。

　　我能感受到他与我之间那种微妙的链接，一如我慢慢的明白，无情的神也并非没有任何实感。

　　它的盔甲越是坚不可摧，我便越发的明白，他并不是一开始便拥有这样强大的伪装。

　　“……无知，弱小，无聊。”
　　我在时空的缝隙中看到神巨大的瞳仁。
　　那双瞳仁不知为何变成了金黄色，犹如烈焰一般燃烧。

　　我看到瞳孔中，我的身后有一个影子。

　　他于一片纯白之中静静的坐着，左腿闲适的搭在右腿上，右手支着侧脸，浑身透露着沉静的气质。

　　“诺……”我差点就冲动的叫出了这个名字。

　　那并不是他。
　　他穿着那件周三看我时的衣服，左手小拇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但是他不会有这样仿若掌控一切的姿态。

　　我看到他面前摆着一个国际象棋的棋盘，黑子与白子呈现对峙的画面。
　　我看到他伸出左手，将一颗黑色的棋子从边缘处拿到了棋盘的中央。
　　然后，用手指轻轻的推倒。

　　随着棋子的倒下，周围白色的世界如同破碎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在明显的解离。

　　随着那个棋子倒下，周围有更多的棋子被相继撞倒。

　　“伊奥斯。”
　　他突然唤我的名字。
　　我望着他，突然感觉有什么人的手轻轻的碰着我的手臂。

　　猛地回头，我又看到了诺克提斯。
　　“他”和诺克提斯一模一样，他们都同样的英俊，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

　　“你要干扰我。”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眼神冷的掉渣。
　　我从来没有被诺克特这么看过，稍微有点受不了。
　　我避开他的眼神，走向那个棋盘。
　　棋盘突然在我面前变得巨大，上面的棋子也不断的变化着。
　　我看到那个刚才被他推倒的黑色棋子，那是亚丹的模样。

　　我终于明白了他在暗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做？巴哈姆特，不要这样……好么？”
　　我感到悲哀，因为我看到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了结局。

　　最高位的神明没有时间的概念，他的剧本和棋盘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副画作。
　　当一开始决定了哪里会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时，他的内心已经有了想要的最终画面。
　　任何想要破坏作品的人都会使他非常的愤怒。

　　“伊奥斯，你总会和我离去。”他突然伸手触摸自己的脸颊，莹白的光点出现在他的掌心，“人类——只是一个音符。并不是一首乐曲。”

　　“许多的音符组成了音乐，巴哈姆特。”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剥离，仿佛有什么占据了我的身体。

　　她开口时，声音温柔中透露着淡淡的哀伤。

　　“我希望为你演奏最美的乐章，我希望——它能成为你心中永远回放着的旋律。”
　　“我希望，有一天我离开这里，消失于所有的时空时，我为你留下的乐曲仍然能陪伴着你，你将再也不会感到孤独。”

　　星星光点望向了神的双眼，它想，它看起来为什么这样寒冷呢？
　　它被他抛向宇宙的深处，它希望努力，让冰冷的单色宇宙开出鲜艳的花朵，于是它环抱着这颗星球，诞生了许许多多和他很相似的人。

　　虽然他们外表和神相似，与神相差甚远，但已经是它能做到的全部了。

　　神有千面，它满怀憧憬的向神这样表达着，这是它对他喜爱的证明。

　　巴哈姆特坚硬的脸孔出现了些微的裂痕，终于，他不得不用铁甲钢盔遮住自身。
　　因为他也曾在孤寂的旅行驻足，为那宝石般的生命之地停留，无法不去关注，和倾注他的喜爱。

　　是的……喜爱。
　　这个词汇甫一出现，便如附骨之蛆一样侵蚀了他的神经。
　　他本该永远单线行走在万千浩瀚宇宙，却最终还是任由自己的命运与整个时空交织的越发复杂，直到纠缠不清。

　　神明感到愤怒。
　　没有人可以揣测神明的思想，没有人——这个世界，这个时空——
　　星星光点化为璀璨的光华，注入我的身体，它们是一直残留在神身侧的温柔的意识残骸。

　　它终将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并且回归到我的掌心。

　　“我不会放弃的，我喜欢诺克提斯，我喜欢露娜，我喜欢雷吉斯陛下……我喜欢他们。”
　　意识重新回笼，我握住他给予我的光耀之剑。
　　“我……要去见亚丹。我要去帝国。”我不知是说与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也会走遍星球的每一个地方，我会找到所有伤口，我会用光耀之剑的力量将它们祛除，这样，就没有谁需要牺牲了。”

　　“你做不到。”他回过身去，“你无能为力。”
　　他仿佛在叙述着现实。
　　我不知道他眼中所看到的未来与过去是如何的，或许并不好，但那没有关系。
　　我只是希望，在他让我看到的那些时空碎片，代表不同结局的映像中，增加一些可能罢了。
　　我无法做到看到一切的结局，或者编写什么剧本。但只要有更多的可能性，总能试出来更多的希望。

　　“……否定。”
　　当我正要转身离去时，眼前突然出现数十把剑戟枪刃拦住了去路。

　　“我认同。”我回首，手中光芒闪烁，光耀之剑呈现出所有的模样，“你给予我的，你希望我这么做，你认同……”

　　光耀之剑化为一道光落入他的掌心，我惊异不定的看着他合掌，光耀之剑化为碎片。

　　“太容易得到的权能让汝忘记了汝的一切都尽在吾手。”巴哈姆特的双目被痛恨的冰蓝色烈焰所包裹，“……汝等，理应看清自身之真相。”

　　我感觉浑身上下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低头看去，四肢都已经结晶化，变得晶莹透明。

　　“如果……如果你就是希望我这么，从此以后，都彻底消散的话……”张口说话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结晶化已经蔓延到了心脏。呼吸本来很简单的行为也变得不再可能，但我明白，那些没入我身体的光点开始强烈的支配我的意愿。
　　它们亦是我，我亦是它们。

　　“……那我也是不会就此放弃，并且听从的，巴哈姆特——”
　　那些光点四散飞舞，又化为一些亮色的光线，蓦地缠上了神明的右手。

　　它将碎裂成碎片的光耀之剑包裹，然后重新回到我的身体。
　　沉重的呼吸瞬间轻盈了许多，我知道，神明的力量又回来了。但是剑却变成了数个碎片。

　　同时，我看见神明迫近的模样，随后我被压在巨大的手掌之下。
　　“我们已经融合了，巴哈姆特。”我有些勉强的开口，“现在的我就是光耀之剑，光耀之剑已经与我密不可分。你若是希望将我彻底毁灭，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一道身影冲到我的身边，他用手抬着巴哈姆特的手指，大声喊道:“你是傻子吗？你一定要这么做，你就那么喜欢那个残次品不可吗？”

　　“若世间只有你我，那太寂寞了，不是吗？亲爱的巴哈姆特。”胸口传来阵痛，四肢仿佛已经被碾碎，“没有人是残次品，因为你也不是完整存在。为什么就不想接受自己的可能性呢？”

　　“诺克提斯”向我伸手，表情哀伤。

　　“你或许不知道，巴哈姆特。”我双手握拳，并不予以回应，“这两千多年来，你分离的灵魂被历代王族锤炼和传承，早已经成为了独一无二的神格。他就像我们的孩子。”

　　“诺克提斯”怔忡的看着我，他向我伸出的手突然瞬间被盔甲覆盖。那些盔甲犹如鳞片，又片片剥落，化为一阵绚丽的犹如花丛般的景象。

　　压着我的手向下用力，沉重的感觉一拥而上，我来不及痛呼，就感觉到自己的躯体变成了碎片。
　　我不断的跌落，下坠，过了不知道多少的岁月，我坠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

　　这片水域，依稀数十万年前我似乎感受过，但那时仍然是一片沉静如同死水的地方。
　　现在，它掀起了滔天巨浪，就好像隐藏在内里的火山爆发了一样，水温上升，水流波动，狂风暴雨对着洋面倾盆而下。

　　这是神明的心之海。
　　他早已让太多的东西进驻了他的心海，如同我渺小的一颗水晶，我的灵魂和力量，早就在他的心底。

　　他绝对不会承认的。
　　他绝对不会轻易地允许我去破坏他理想中的作品的模样。

　　但他的心之海却再也不会回到曾经的枯寂，时间的记忆和历史已经组成因果定理将他束缚。

　　“亲爱的巴哈姆特，你想要的，想做的，我都知道。我一定会完成所有的愿望——……然后，去时间的尽头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