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幻想》Firebrand

10、第 10 章

　　……

　　已经许久没有梦到过这样的场景，四周被雪白的光芒笼罩，光芒过于刺眼，只有用手放在额头遮住光芒才能微微睁开双眼。

　　我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他有一头凌乱的棕红色短发，头戴一顶灰色的帆布帽。他又高又瘦，背影就像一棵枯萎的树干。他浑身上下蔓延着严重的黑色气息，那些黑色物质如有实质一般，像是小颗粒在逸散一样，在这被光芒笼罩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是这个人，是他刚才出现，给了我一刀。

　　奇怪的是，我没有惊恐的感觉，反而有些熟悉感。

　　“亚丹。”我出声呼唤他的名字。
　　高瘦的背影诡异的耸动了两下，而后扭转，金棕色的双眼闪烁着幽暗的光芒，深不见底。

　　“……你滚开。”
　　男人声音嘶哑低沉，我注意到，他的目光被仇恨充斥着。对上那双瞳孔，我看到一个陌生的女性形象，她身穿白裙，有一头金色短发，额上是象征着爱与和平的橄榄叶头饰。她五官精致柔美，有些令人眼熟…是谁呢？
　　对了，是露娜。

　　“你想杀了我，亚丹。”我再次开口，“这又有什么用呢？”
　　“你怎么能…”他语带痛恨，企图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却在伸出的一瞬间又像是触电了一般的收回，“你怎么能用这副样子……这个样貌…”

　　“……为什么不能呢？我在你眼里，是你希望见到样子，永远如此。”我叹息道，“如果这是为了让你不疯狂，更好的活着……”

　　蓦地，我觉得小腹一阵钻心的痛，在亚丹惊异的目光中，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鲜血顺着裙摆流淌，很快蔓延成片。

　　“艾拉…！”男人忍不住的惊呼道。
　　“你……做了当年……和你弟弟一样的事…你就感到快乐吗……亚丹………”我声音颤抖，“我们的孩子……就这样消失了………所以……她……的孩子，也要被你毁掉……你开心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孩子，什么孩子……艾拉……不，该死的…你怎么能这样！”他朝我跑来，却永远无法接近，“你这个……该死的……你怎么能……巴哈姆特……！！”

　　我疲惫的闭上双眼，伸手捂着肚子，阵阵疼痛传来，呼吸也变得困难。

　　孩子……
　　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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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洁白的床幔，熟悉的仪器运转的声响，我微微移动胳膊，疼痛…浑身疼痛，胸口附近应该是被打了麻药，疼痛倒不是那么剧烈。

　　“伊奥斯殿下。”有人轻呼我的名字。
　　我扭头，对上女官担忧的双眼，她伸手握着我的手，用力的紧握，仿佛要将李亮传达过来。

　　“我失去他了，是不是？”开口出声，嗓子干涩沙哑，伴随着轻微的疼痛，我却出奇的冷静。
　　女官微微一愣，而后开口：“您说什么？”

　　我闭上眼，叹了口气：“……孩子。”
　　她脸色变得苍白，然后用一种痛惜，或者是怜悯的目光望着我。
　　“原来不是做梦啊……”我喃喃自语。
　　他的孩子，我没有了我没保护好他，他失去了……可是，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因为我不那么做，挨上一刀的就是诺克特。
　　只是心底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块一样，伤口在一直滴血，无法愈合。

　　“才刚一个月，无法预料。”女官柔声道，“您还活着，您还能恢复健康，这是最重要的。您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我没有出声，只是眼神漂移都盯着天花板。

　　这里是花园，一个我离开了半年多的地方，我又回到这里，令我熟悉，又安全感的堡垒，专门为我建造的疗养院。
　　我有了诺克特的孩子，又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他，这是令人感到沮丧和痛苦的事实，我所希望的就是他能够不知道……但是从他到来后，自责的表情里，窝明白他已经清楚了。

　　国王陛下语气阴沉的告诉他这件事，不假思索的和所爱之人结合，却没有能力保护他们爱的结晶，要让她挡在自己的面前承受当胸的一剑，险些失去他们，所能做的居然只能是怒吼和无力的祈祷。

　　他总是这样，用这些话打击可怜的王子殿下，明明不是他的错……亚丹，是个活了两千年的怪物，他隐瞒自己的身形，利用王族血脉里的力量制造时空错乱，以及他会出手这件事，没人能够预料。
　　露娜的护身符让他报复的如意算盘落空，我从反射的光线里看到他原本的样子，又被护身符所包含的力量救了一命，这一切，可以说是天意如此吧。

　　这一切都在所预见的未来的一环。
　　我看到无数个未来，这是其中一条。我看到王子不愿离开，因而订婚典礼如期举办。亚丹原本不会在此时出现在殷索姆尼亚，却是因为看到了王都欢庆的景象而心生怨怼。他看到荧幕中面带幸福笑容的少年和少女，尤其是那名少年的长相又和自己曾经杀了他爱人的亲生弟弟索姆努斯非常相似，所以便一时冲动，潜入了王都。
　　这对拥有王族血统的他来讲并不困难，而且他再被囚禁的两千年内不断的吸收黑暗的能量，他学会了利用这些力量和半使骸的□□掩盖身形，国王没有料到亚丹竟然真的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来到最危险的地方。

　　王国的精锐拿他没有办法，他装作刺客死亡后，身体化为黑暗的物质从下水道离开，顺便唤醒了盘踞在王都下水道深处的怪物，一时间黑色的能量从殷索姆尼亚的一角蔓延。

　　因为他的灵魂被封锁在母水晶内部，所以我见到了他灵魂的侧影。

　　可我对他没有记忆，一切就像是一个梦境，被巴哈姆特投影到我脑海深处的梦。

　　朦胧之中，我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双布满了茧子的温热大手包裹了起来。
　　手的主人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的抚摸着我的手背，手腕，手肘，呼吸声十分的轻微，若有若无。
　　我听到他颤抖的声音，夹杂着一些哀泣。
　　是诺克特，我知道。

　　我想要努力的醒过来，浑身却十分麻木。镇定剂和止痛药剂的效果使得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裹了好几层蚕丝的虫茧一样。

　　诺克特……
　　我想呼唤他的名字。
　　我想告诉他我还很好，我还好好的活着，我想让他开心一点…我希望他不要难过。

　　我能听见血液在血管中缓缓流动的声音，听见清风吹拂我脸颊带动每一根发丝微微晃动的节奏，他的心脏强而有力的跳着，透过滚烫的掌心传达到我的脑海。

　　胸口的伤似乎也没有那么痛了。

　　“诺克特……”
　　我穿过重重黑暗，仿若在自己的病痛中披荆斩棘，挣脱了束缚自己许久的一切，用力的呼吸。即使萦绕鼻尖的消毒水和血腥铁锈味，也终于让我有了活着的实感。

　　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幔投射到眼前洁白的床榻，留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眼前空无一物，只有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停在被子上。

　　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的我们站在露台前，双手紧握，眼前尽是鲜花与掌声。

　　“伊奥斯，太好了，你醒了！”
　　我被金色的头发晃了眼，我看见普隆普特一个敏捷的跳跃，跑到我面前，伸头看着我。

　　“普…普隆普特…”我小声开口，心脏跳的飞快，那是一种喘不上气的眩晕感，“诺克特人呢？他在哪？”

　　“他……呃，他……”普隆普特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

　　我有些失望的垂下眼睑，轻轻的叹了口气。

　　“伊奥斯，你别生气。伊奥斯…”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可怕了，以至于普隆普特紧张了起来，“他……他就是个笨蛋啦，不要和他计较。”

　　“没有。”我笑着摇了摇头，“他还好吗？……我知道他来看我了。”

　　他还是那个总是喜欢自责的人，遇见了任何事都会感到愧疚，明明不是他的错。
　　我会好好的活下去，我应该深爱自己的生命，我突然发现我不能就这么离去。因为先走一步的人总是会感到轻松，他得到了解脱，却会留下无尽的痛苦。

　　“普隆普特，跟我讲讲他的事吧。他最近怎么样？”我用轻松的语气开口，声音却越发艰涩。

　　普隆普特没能察觉，松了口气。
　　“诺克特那家伙，在拼命的练剑呢。他……他很难受，伊奥斯。”他有些担忧的透过我望着前方，“虽然他以前也很努力，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拼命不要命的样子…”

　　“你阻止他一下啊。”我轻声开口，“不要太累了……不要…”

　　他已经很厉害了。他一直都是个能够很好的完成大家期望的合格的殿下，温柔而且敏感。
　　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无法从床上离开。

　　“对不起……我是个很脆弱的人。”内心涌起的哀伤让我感到窒息，“我明明应该躲开…或者，我应该挡住他的剑，我知道…如果不是露娜芙蕾雅大人……对不起……没有保护好……”

　　“你，你，唉……”普隆普特慌张的扑到一边，手忙脚乱的拿着纸巾擦拭着我的脸颊。

　　“你们两个……真的都是笨蛋啊，笨蛋。”普隆普特无奈的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停不下来了……”我一想起他的身影，想到他握着我的颤抖的双手，突然对于自己如此不堪一击而感到悲哀。

　　我到底能给予他怎样的力量呢？
　　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
　　因为仅仅只是睁开双眼，就已经让我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对不起……”
　　我又睡了过去。

　　这是时间的裂缝，我经常看到神的侧影。
　　看到他打开眼前闭合的一个又一个宇宙，任由那些星辰洪流将它吞没。

　　“巴哈姆特……”
　　沉郁的心情一直弥漫在胸口，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灵魂身在水晶内侧而感到轻松多少。

　　冷漠无情的神祗展开他的双翼，巨大的身形遮天蔽日，覆盖着整个空间。

　　“你现在明白了吗？”
　　空灵又沉重，宛若巨大钟声一般，每一个音节都沉重的敲打在我脚下。
　　我摇着头，转身想要背对他。
　　我并不想看见他，他是一个揭示了所有结局，却不会给人任何希望的神，他永远不会理解人类的情感，爱与恨的分量在他严重低若尘埃。

　　“你应该做的事……”
　　可是，这是在他的领域。
　　我永远无法躲开他的视线，我不知自己是否闭上了双眼，可是我能看到他那双如同结了冰一般寒冷的双眼，永远的出现在视野的中央。

　　“吞掉他。”
　　他落下终止符，就像是在审视自己所写下的既定的结局。
　　我摇头，然后缓缓的后退。
　　身体结晶化，不断的破碎，然后化成星光。我看到脚下，如同世上最美的宝石一般，即使被黑色的瘢痕所笼罩，却也仍然无法完全掩盖它灿烂夺目，如此耀眼的光辉。

　　“不……不……我永远不会……”我用力的摇头。深呼吸的时候，感觉喉咙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温热的液体融化了眼前的寒冰，我再一次看到了诺克提斯化为光，将黑暗吞噬殆尽的身影。

　　星球得到了净化，一切的悲欢离合，爱恨痛苦，都像是没有意义的附加品，连存在的价值都消失了。

　　是的，我要承认一件事。
　　我当时替他挡住那一剑，是因为我以为自己的使命便是如此。
　　我耗费了周围所有人的爱，肩负着太多人的牺牲，我所有的感情都是用来爱一个人，我愿意将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他，我希望陪伴他走向最终的结局。

　　我看到了太多时空夹缝中的碎片，看到了无数的结局，我快要不能呼吸，大量的情感如同潮水将我淹没。
　　我不想要面对，那一刻我突然大脑一片空白，我想为他而死，这或许是我存在唯一的意义。

　　然后死亡，就是解脱。

　　我却醒了过来，我感到后悔，又涌起无数的勇气，不想也不应该丢下他一个人先走。

　　剑神突然闭上了双眼，他的叹息也沉重的宛如机器巨大的轰鸣声。

　　“我把你造的太像人类了，伊奥斯。”
　　他留下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后，将我抛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的褪色，那种四肢酸软无力，胸口剧痛的现实再次将我牢牢地压住。

　　我还是无法睁开双眼。
　　那双手又握住了我的掌心，如此温柔，又增添了新的伤口和茧子的双手。

　　我知道，我现在仍然无法醒过来。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一人承受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了。

　　于是我用力的回握住他的手心。

　　“伊奥斯……！”
　　他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样发出惊呼声。

　　我感到那双手要抽离，便更加用力。
　　或许只是一个小拇指的力度，它轻微的抬动又放下。

　　“伊奥斯……伊奥斯……”
　　他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知道他不想面对我，所以没关系的。
　　我不会睁开双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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