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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玉山洞,喂君血肉 ...

  •   金玉山洞,喂君血肉

      第二日,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从正东转向正南,已日近晌午。热烈的阳光好像一条巨蛇,慢慢探进洞中。

      这时,若有人进来,便会看到这样一番景象:阳光正好,山雾正浓,一个浑身破烂带血的小丫头,竟不知廉耻的,抱着一个同样如此狼狈不堪的少年。交织间,仿佛水乳交融。

      只见那小丫头,哼唧哼唧几声,继续睡,仿佛在怪那私闯进来的阳光,打扰了此一刻的美好。那白衣带血的少年,却是先醒。

      他先抬手想要把身上的猪掀开,却双手挣扎了半天,无能为力,只得嘴里小声叫着:“姑娘……姑娘……”

      锦笙在梦里听见了,便双手一挥,叫道:“苍蝇别吵……”

      而等他意识到什么,醒来时,那被锦笙压在身下的少年,已老脸通红。不知是羞是怒,亦或只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锦笙一蹦老高,刚想大嚷大叫,才意识到自己是易容做女儿身,便来了个三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用比易容术还厉害的变声,媚道:“流氓!”又加重语气,“好你个流氓。”

      说完,一见眼前人,想起死去的亲人就来气,又狠狠走上前去赏了他一记耳光。

      那地下少年却是不恼,只道:“姑娘,是你救了我。”

      锦笙道:“是我,是我,是我救了你,如何?”

      那少年被对方的语气,惊的失神了片刻,缓缓抬起落寞的脸颊,一滴血痕就从他的鼻尖静静流过,仿佛一条长河。半晌,他只道:“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锦笙一愣,问道:“怎得?”

      那少年道:“宋军打仗都男子,西夏守城多妇孺。姑娘既女子,势必西夏人,所以……所以伤害你们族人,对不起了!”

      锦笙听了,沉默了半晌。两人相对无言,山洞久久无声。许久,锦笙才说出了第一句话:“不!我不接受!”又道,“无论对错,我都不接受!不管到底是不是我们西夏先侵犯了你们大宋,还是你们大宋后要亡我西夏全国,但……错不在百姓!”

      说完,想起张养浩《山坡羊-潼山怀古》里的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又想起不久前还在人世,如今已阴阳两隔的母亲、姐姐、师傅,师兄……还有大街上叫他流氓的豆腐西施等人们,眼泪就静静的在眼眶里做圆周运动的流。

      边流,边一个人带上洞中的水与食物,不问身后人,静静的踱步走出洞口,又走至舍身崖边,借着树枝的掩护,一边大口大口的吃手里的食物,把水当酒——每当他不开心的时候,他便只有吃与喝——一边看着山下依旧隐隐可见的残烟,肉耳可闻的哭喊声,心里默念着杜工部的《兵车行》,一遍又一遍,直到忍不住的发出声来,道: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就这样坐着,念着,想像着,物是人非着……直到入夜,夕阳早落,明月当空,方才回转洞中。

      回到洞时,洞中人已睡。他则曲膝坐定,盘算着明天要问他的问题。谁知这一想,思绪竟如涛涛洪水泛滥,绵延不绝。导致他后半夜依旧无法入睡,便挣扎着坐起,又去望眼前人。

      望着望着,心道:“他这个懒鬼,怎睡的这般之死气沉沉?”

      复望了半晌,才觉不对,只见眼前人脸色惨白,低头靠近,则气若游丝,便猛拍着自己的大脑,骂道:“自己怎这般的傻,昨天给他喂药又上药,怎今天只顾伤心母亲等人,却忘了喂。若他死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疙瘩,何人可解?可不能让他死哩!”

      于是忙去探他的额头,却是不热,毫无发烧的迹象,心有疑惑间,那少年已被他冰冷的右手惊醒。他眼皮半张不张,嘴唇似动非动,仿佛置身于梦中,又仿佛置身于现实。

      锦笙低头靠近,就听得他隐约之间,断断续续的嗫嚅道:“渴……”又道,“饿……”

      锦笙这才汗颜不已,自言自语道:“自己真是,只顾把食物和水拿走,用来消解伤心,却是毫不顾及别人。想他昨日不过才吃一星半点,今天更是滴米未进,他又受伤,外加劳累过度。这饿还受得,渴怎受?况且他一死,自己的疑惑何解?”

      想到这里,便忙出洞去。可找了半天,又寻了半天,山鸟早已被战争附带的大火惊走,西北的秋天虽冷,这山腰到底无雪,便白忙了许久,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复回转洞中。

      到了洞中,也还是踱来踱去,踱了许久,到底无奈何,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人去死。于是……于是他到底低下了头,看着破衣烂衫之下紧紧贴着胸口的那把刀,终于萌生出一个愚蠢至极的办法——君既渴,喂君吾血;君若饿,喂君吾肉。

      血肉融一体,此生永纠缠。当然,此为后话。

      而锦笙堂堂男子汉,西夏小王子,说行动就行动,俯身即拿起腰间的那把刀,又把衣物从脚踝处往上掀,漏出鱼肚白也似的大腿。然后一狠心,运足师傅传授他的微薄内力,快速使用“妙手回春刀”割下腿肚间一块肉,血则接在早已备好的酒壶里。

      一切完成,觉着不够,复转向另一条腿,同样动作,即刻完成。便快速拿起胸口处的药包,左右开弓附在□□,顿时止住流血,又快速服下一枚丹药,坐定运功半晌,心想:“师傅这牛鼻子老道,传他的内功可真灵。”然而……然而自己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挣扎着,忍住不去想。只把洞中的柴火烧得更旺,将自己的腿肚子肉在火里弄熟,又转身来到眼前人跟前,俯身,并小心翼翼的把肉嚼烂喂于眼前人口中。喂完,接着喂血。忙了半晌,才胡乱收拾一下,又虚又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的去想师傅、母亲、姐姐等人儿……

      想着想着,山洞之中,锦笙眼角默默的流着泪;火光之间,地下少年嘴角则静静渗出血。他的血。锦笙的血。

      而当第二天中午,锦笙呼呼大睡好久终于醒来时,就看到那地下少年,嘴角的血已干,像是一朵鲜红的彼岸花,静静绣在面容病态却依旧俊美无比的脸上,并且那人还在大眼瞪小眼的看着自己。

      锦笙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

      那少年却并不生气,只是语气冰冷,无比认真的回道:“你不看我,何知我在看你?况且我看过了你,你也看过了我,我们算是平了。”

      锦笙则明知他说的是脸,却忽然想到了他昨日褪去衣衫的雪白皮肤,脸色猛一下就红了,啐骂道:“呸!我会看你?……我看天,看地,看花,看草,看一只喝饱水的癞哈蟆,也不会看你——害眼!”

      说完,才想起自己一觉醒来竟忘了用女声,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黑色锅底。心想:身后之人冰雪聪明,必已知道了他此刻的男儿身份。

      于是默然无声,也不看身后之人,就静静的走出金□□中,扶在洞外的一株苍老的梅树旁,静静的站定,一动也不动。宛若雕像。

      半晌,才从洞口处传来洞中人的微微语声:“脉脉,是脉脉吗?”

      锦笙高声道:“不是脉脉!不是脉脉!……”

      那少年哀叹了一声,才自言自语道:“我也不是无名。”又对锦笙道,“脉脉,我知道是你。脉脉,我知道是你。我听见你在梦中喊你母亲和姐姐的声音了。你的声音我永远不会忘记。可……可我是大宋的子民,我的子民伤害了你的子民,所以脉脉对不起了!”

      锦笙听他说完,则愣了好久好久。半晌,回转过来,灵魂归窍,才随即恨恨的一转身,来至洞中,漏出狰狞的面孔,一拳就挥在眼前那个喊他“脉脉”的人的脸上,骂道:“我说了我不叫脉脉。”

      又冷静下来,停顿须臾,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想问好久却始终害怕问出的问题:“你说,你从我手中得到的那张地图,有没有给过第二个人看?有没有用在除却救人的其它地方?有没有用它反过来害我西夏百姓,屠我天都山城?你说!”

      那少年则静静听他说完,脸上漏出一抹极重的伤心之色,半晌,才缓缓说道:“脉脉,你相信我。我没有的。我始终没有的。”又道,“我用那张地图,真的只是为了救一个人。救我的哥哥。”

      锦笙便脱口问道:“为什么?”

      那少年道:“我说,但你相信我吗?”

      锦笙思考了良久,却还是道:“不相信。可你还是要说。”

      那少年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也对,你是西夏人,我是大宋人,本来就是天生的家国仇恨,何来信任之说?”又道,“可对你,我还是要说明缘由。你知道我姓什么吗?我姓柴。就是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趁先皇柴荣英年早逝,又母寡子幼之际,发动陈桥兵变从我后周手里夺去江山的那个柴!虽说赵匡胤也算仁义,封我柴家世代为王,并亲赐不死的丹书铁卷。我柴家也历经百年,对大宋归属感变得愈强,却无奈宋祖之后的历代皇帝,都害怕我北周死灰复燃,便致使我柴家虽贵为世袭王爵,却如履薄冰。终于在当朝元丰年间,我哥哥为了百姓着想,公然支持王安石变法,故惨遭小人陷害,又正值元丰西征之际,便明曰同去立功,实则变相发配。”

      说到这里,那少年虚弱的身体,便猛咳了几声,目光悠悠的望向洞外蓝色的天空,锦笙便急忙追问道:“那之后呢?”

      那少年接着道:“我哥哥素来有小韩信之称,从小熟读兵法,故而此次战争履历战功。怎奈泾原路与环庆路两军最高主帅高遵裕,乃当朝皇太后高滔滔的伯父,堂堂正正的皇亲国戚,实则堪比潘仁美的奸佞小人。他怕被我哥哥占了功劳,却甚惧我柴家的丹书铁卷,便以天都山乃西夏黄陵重地,又地势复杂险要为名,派我哥这个轻功高手前去刺探敌情,不幸城中有一道人,武功甚高,我哥被发现后不敌被捕,暗中保护哥哥的我,只得现身,手持丹书铁卷大骂高遵裕一顿后,前来救我哥哥。怎奈我自幼长于姑苏寒山,又被哥哥刻意安排远离政治,幽居深谷,不通人间世事,此遭只为护我哥哥,才此生第一次走出忘川谷七贤宫,就误打误撞之间与你相遇,与你发生舞剑赠图之事,然后与你别离。”

      锦笙道:“那你哥哥?”

      那少年道:“我去时已迟,哥哥已被害死!”

      锦笙想那道人一定是自己的师傅,于是嗫嚅着道:“是我族人害的?”

      少年摇了摇头,道:“不是!是大辽燕云萧氏的手下。那人匍匐卧底于天都城中已久,正好趁此大宋与西夏鹬蚌相争之际,渔翁得利。他趁我哥哥被捕入牢,便暗中将他毒害,推卸到高遵裕头上,引我柴氏不满,进而在宋境暗自反叛。我调查发现后,便同他打斗,怎奈那人武功甚是不错,我们斗了数合,两败俱伤之后,还是被他逃去。要不然若非我身上早就有伤,又怎会在天都城下救助两国百姓的过程中,差点丢去性命!”

      锦笙道:“那地图泄露之事?”

      那少年叹道:“也是他。他被我发现之后,看我年纪甚小,本以为能够轻易将我杀死,便在动手之前,将一切合盘托出。却不料千算万算,竟没算到他的武功竟连一个少年也赢不得!”

      锦笙道:“你说完了。”

      那少年道:“说完了,但你相信吗?”

      锦笙别过脸去,不再看他,默默无语。

      少年无名见此,刚想要站起,去靠近眼前人,却挣扎了半天,身受有伤,只得作罢。然后,洞外山风徐徐,吹来几缕仁慈的阳光,照在同病相怜的两人身上。

      一个刚刚失去母亲姐姐,一个前日才失去哥哥,就这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背对着背,相顾无言,只有风声穿堂而过,吹乱一地萧索声。

      直到时间飞快而过,转眼夕阳将落。洞外是半天内的变化,洞里的人仿佛过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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