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烟衡

7、佛祖之名，孽债三生

　　佛祖之名，孽债三生

　　过了许久，北风更盛，就在锦笙肚子咕咕乱叫，刚想走出洞口觅食之际，即听见一堆嘈杂的脚步声。
　　脚步声中，他暗运内力，耳朵便如野兽，听力比寻常人高出数倍。
　　只听有人道：“我们可一定要找到柴家的小少爷，要不然必受重罚。虽然高将军也想将他一并害死，可柴家嫡系子孙到底只剩他一脉，若他也死，皇帝因着愧对宋太祖，必得做足表面功夫给柴家降罪于我们不说，单姑苏寒山忘川谷七贤宫的那七个老家伙，武林界的泰山北斗，哪一个人不能轻易要我等性命？”
　　另一个人便随声应和道：“将军说得对，柴家小少爷必得找到。那七个老家伙可是连江湖之中的四大门派，天下之间的六大家族也无俱。我就不信一个胡人死丫头，能将他一个大活人掳去哪里？”
　　说着，语声混合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锦笙边做好逃跑准备，边转身回头看洞中人。
　　那洞中人早也听见，也在看他，然后眉头紧皱，挣扎着坐起。
　　锦笙误会他要叫救兵，忙转身上前捂住他的嘴，并掏出匕首，抵住他的脑袋，说道：“不管你刚才所说一切，我相不相信你，你都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我们两国水火不相容。你国人又害我城中百姓，所以……我就算是死，临死之前也必要宰一个宋人，为我千万族人祭奠！”
　　说着，匕首渐渐没入那人的脖子，渗出点点鲜血。然后落在雪白的脖颈之上，仿佛一朵雪中梅花。
　　于是，就在锦笙要痛下杀手之时，眼看着那朵梅花，并刀下那虽身受重伤无力挣扎，却一如那日大雪梅花之下俊美无比的人影，到底停止了刀子继续深入，冷冷的问道：“我久居天都山孤陋寡闻，不知道什么柴氏，什么后周，但你……你国家既为大宋所灭，你现今又身为宋人，那你恨大宋吗？”
　　那刀下少年听罢，却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望着他，厉声道：“你别说了，别说了，快点杀了我吧。快点。然后赶快逃。赶快逃。”
　　锦笙被他的话语，激得一愣，须臾片刻，却还是依旧说道：“回答我！”
　　无名则看出了他眼中的坚毅，如山不可拔，便同样坚毅地回道：“我不恨大宋。你都说了我现在是宋国人，我又怎么会恨我的国家？我不管我宗族的其他人恨不恨，反正我自幼遍读史书，谨遵孔孟之道，所以知道朝代更迭本属寻常，没有什么恨与不恨，也没有什么哪朝取代哪朝，甚至……甚至没有哪国要攻战哪国，只有百姓安居乐业最重要。因为与国家相比，我更爱黎明百姓。无论是西夏人也好。大辽人也好。吐蕃人也好。大理人也好……我都爱！”
　　锦笙便愣了半晌，把刀子重重丢下。然后就听见冰冷的匕首撞在坚硬的地上，噼啪作响。就在这样一片噼啪作响声中，无名就听见锦笙喃喃自语道：“是的，我曾几何时，甚至直到前几天也这般之想。一直以为国与国之间可以和平相处，无论哪国人们都能够互相友爱。可我到底错了。到底错了。”又道，“从前姐姐他们都说我傻，西夏人和大辽人哪能够和平相处？今天看来，我果真是傻。不过……不过看在还有一个在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之后依然相信和平的比我还傻的人的份上，我就饶了你。只因我相信你……相信你此后不会伤害我国百姓。”
　　说着，低头复把那把刀捡起，一边用衣服擦上面的血，一边复回头对那人道：“但……但一旦你改变初心，今后无故杀我西夏百姓，我定会找你报仇，重新杀了你。唉！……只是可惜，宋军就要追上山来，我能不能活着逃出，还未可知哩？”
　　想到这里，身后衣角早被无名拽住，他一边艰难的准备站起，一边嘴里压低声音喊道：“快逃。快逃。”
　　锦笙听罢，想这山洞再隐秘，也马上要被发现，赶忙收拾好心情，再不理身后之人，一把挣脱开他的手，即行使“踏雪寻梅”向洞外奔去。
　　与此同时的，谁也没有注意到，锦笙被拉松的衣带一角，正好掉落半枚他与姐姐一人一半的玉佩。
　　至于锦笙才出金□□洞口不久，即被宋军发现。他们士兵众多，锦笙又武功低微，只得靠着自己强大的“踏雪寻梅”奋力杀出一条血路，直冲不远处的舍身崖边而去。
　　一到崖边，他就被吓了个半死。只因悬崖太深，看不见底，纵使他从小爬山越崖，禁打禁摔，也深知正常情况下跳下必死。可眼看着身后的宋军越逼越近，他堂堂西夏小王子被抓住，势必难逃一死。又想起他两位师兄留给他的话，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舍身赴死，方可死中得生。
　　于是夕阳西下，就在那样一片红霞笼罩满山谷，不见鸟啼，只有“不许放箭，势要生擒”的追杀声中，锦笙一边想着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好今后杀了此次主帅高遵裕等人为母亲姐姐等报仇，一边回头望着这片养育了他许久许久的天都山最后几眼。
　　就在这最后几眼之中，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几十个宋军，正围成一个半圆，呈夹攻之势向他一步步靠近。
　　然后正此时，却忽地从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虚弱而坚毅：“都站住。我以丹书铁卷的名义，叫你们都站住，不许动手！”
　　原来是金□□中挣扎不能起的少年无名，最终不顾伤害内力，竟强运真气，陡使轻功，也追将了上来。
　　于是他第二眼就看到了众士兵果然面面相觑半晌，都一一站住。只有那少年无名一个人继续向他慢慢走来。夕阳之下，霞光大作，无数道金黄色的光线照在他那张既是大宋人，又想保护西夏人的仁慈脸上，却被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的锦笙看来，如此令人可恨。如此面目可憎……
　　于是他脑袋一发热，思绪全空间，猛一上前，陡使轻功，随即向他奔将过去。并在那白衣染血的少年看着他微微呆愣的瞬间，狠狠抓住他的左手死死咬下一块肉来，说道：“这是你欠我的，要还！”
　　然后又在他低头望手的那一刹那，转身，奔跑，赴崖，停下……一气呵成。于是，锦笙在天都山上所看的最后一眼，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漫天的红霞笼罩山谷，千树万树的枝桠仿佛开满了千朵万朵梅花，就在这样一片如泡沫般虚幻的剪影之中，他恍惚之间又看他了那个白衣少年，面容冷峻的向他缓缓走来，如此好看，如此冰雪不侵，自己则好像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又恍惚之间听他向自己大喊：“脉脉，你不要跳，脉脉，你不要跳，我会救你的。你是我第一次出姑苏寒山忘川谷七贤宫以来，遇到的第一个除却师傅哥哥外愿意真心对我的人，你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十年以来，遇见的除却师傅哥哥外，接触的唯一一个人。还有……还有你救我的事情，在金□□中，发生的所有的一切，我……我全都知道，我还留有意识的！我会以命还命，护你平安！”
　　锦笙却还没等他说完，早已双手一挥之间转身跳下那背后万丈之高的舍身之崖。
　　而此时，天空上面缀满的万千红霞，好像无数双含泪的眼睛，山崖下面的茫茫白雾，则无情的将眼睛慢慢遮住。最后只余风剧烈的刮着，刮过锦笙的脑袋，让他有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让他觉着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就都会消失，他的母亲、姐姐、师傅、师兄……都还会一一回来。所以他要跳崖，他要跳崖，这样这场噩梦，才会醒！
　　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是母亲曾经于夜半床头讲与他的故事。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六度集经》中所述如下：
　　“传说，佛祖曾经世行菩萨道时，遇见一只饥瘦秃鹰，正急迫的追捕一只温驯善良的鸽子，鸽子惊慌恐怖，看到菩萨，苍惶投入怀中避难。
　　秃鹰追捕不得，周旋不去，显露出凶恶的样子对菩萨道：“你为了要救鸽子的生命，难道就让我饥饿而死吗？”
　　菩萨问鹰道：“你需要什么食物？”
　　鹰回答道：“我要吃肉。”
　　菩萨一声不响，便割自己臂上的肉来抵偿。可是鹰要求与鸽子的肉重量相等。
　　菩萨继续割自己身上的肌肉，但是越割反而越轻，直到身上的肉快要割尽，重量还不能相等于鸽子。
　　鹰问菩萨道：“现在你该悔恨了吧？”菩萨回答道：“我无一念悔恨之意。”
　　为了要使秃鹰相信，又继续的道：“如果我的话，真实不假，当令我身上肌肉，生长复原。”
　　誓愿刚毕，身上肌肉果然当下恢复了原状。然后天地为之风云变色，真正的佛祖也就从此诞生了。”
　　却可惜……可惜锦笙并不是佛祖，他也不会因为割肉喂于无名，就会同样如凤凰般浴火重生。
　　而且……而且这几天发生的所有的一切一切，并不是一场梦，无情的战火席卷过天都山这片土地过后，只余舍身崖的风中，还徒留堂堂西夏小王子的无可奈何之声：“我李锦笙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想我西夏皇族小王子，此跳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都留于那我曾割身喂肉的白衣少年一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