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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辞冰雪,但为卿热 ...

  •   不辞冰雪,但为卿热

      接下来,锦笙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动双腿继续前行,也不知跌跌撞撞绕过了多少逃难的百姓,才一路来至天都城下。反正他只有一个念头,杀光城中的宋人,为他的母亲、姐姐、师傅和众多冤死的百姓报仇。

      可……可当他站在天都城下,众多尸体林立的血泊中,看到城门上高挂着的他师傅及众多叔叔伯伯们的头颅,终于冷静了下来,他要活着,活着才能够为今后报仇,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他今天贸然进城,必定死路一条。

      然后他就那样呆呆的,傻傻的,看着城门上的头颅许久许久,最终痛下绝心,回过头去,在黄昏暮色的掩映之下,艰难的一步步往回走。

      可他没走几步,就在背后天都山城中的大火照亮之下,众多尸体之中,看到这样一个身影:他全身带血,白色的衣服被染的好像一支绯红的梅花,金黄色的夕阳,则如成熟的稻穗温柔拂过他满是伤痕,却依旧俊美无比的脸颊。他是无名。他是白衣少年。他是脉脉的二哥哥。亦是他西夏小王子李锦笙的仇人。

      只见他半跪在血流成河的众尸体之中,好像一座铜塑的雕像,在向着天都城内城外冤死的,无论是西夏还是大宋的受难灵魂,说一句迟来的道歉和对不起。

      而此刻,李锦笙却只想上前一步,拽着他的手,问问他,问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的地图,反过来伤害他的子民。

      只因一见到他,他就想起了一路上来时,一个混在百姓中的逃兵的话:“天都山城中肯定出了内奸,不然凭借天都山易守难攻之地势,定不会如此之短的时间即城池陷落,等不来援军。”

      他便上前一步真的拽住那无名的尸体,左摇右晃。谁知那少年虽身受重伤,竟没死,在锦笙的晃动之下,便缓慢苏醒过来,且看了看摇他的眼前人,痛苦地吐出一口鲜血,便复又很吃力的把眼睛闭上了。

      锦笙心道:“我还不如把他带回刚刚藏匿的山洞之中,好好审问审问他一番,若当真地图之事属实,再使劲折磨他,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于是提着他欲待离开,谁知他待在城下这里太久,此时正被城头欢呼庆祝的一个宋军士兵看见,又眼尖,看见了他提着的身体模样,忙喊了一句:“抓住她,快抓住她,她把柴家小少爷给抓走了!”

      说完,一堆士兵看了一眼,就争相往城外涌去。锦笙只得改提为抱,致使自己也染了一身鲜血的,行使‘踏雪寻梅’往前方飞奔而去。

      只是后面士兵苦苦追着不放,他又抱着一个比自己还重的人,过了好久,才涉险的凭借着他这一身了得的轻功和熟悉地理地形,而终于七拐八拐的摆脱他们,来至昨天他师兄带他过来的洞中。

      一进洞中,免不得睹物思人,想起昨天才见,今天已阴阳两隔的两位师兄。

      于是,锦笙望着眼前的石洞愣了许久,又想到这石洞也算是间接救了自己一命,于是就着自己身上的鲜血,用树枝大笔一挥,在石洞正上方写道——“金□□”。取自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的《鹊桥仙》里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写完,即随手将怀抱之中的人儿,朝地上重重一扔,听得他痛苦的微哼了一声,如此熟悉,如此令人讨厌,锦笙恨不过,便又狠狠踢了他一脚,骂道:“你倒还活着,你倒还能哼哼,可,可我的母亲姐姐们……唉!你倒还真不如死了算了,省得落在我手里,受活罪!”

      骂完,只见那人痛苦的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好像一个蚕宝宝,想来他不会真的快要死了吧。于是猛啐了一口唾沫星子,一边拿起内衣里的因他常与人打架便常备的药物,俯身近到地下人的身前,双手粗暴的褪去眼前人的衣物,帮其伤口处擦药。

      擦着擦着,一边有些愚蠢的喃喃自语道:“哼!我这可不是为了救你啊!只是为了让你清醒后,问明地图的缘由,好再狠狠的折磨你。况且你也算是救了我的一些子民。不过……不过,你这小小年纪,同我一般岁数,倒真真个练得一身好肌肉啊!”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阵脸红,又一阵呸、呸、呸的,想他:是肌肉线条练得顶好,且肤白胜雪的皮肤上,因着多道刀疤,又平添几分妩媚,可他……他还不是落在了自己的手里,看自己倒不要他好看。

      这样想着,嘿嘿笑着,须臾即把地上之人的伤口处理干净,重新帮他将衣物穿上,又喂于了他一粒师傅曾经赠于自己的丹药,便径直出了洞口,抱回一堆柴禾,靠着自己优秀的野外生存技能生了火,随即自顾自去吃一旁仅剩的水和食物了。

      吃了一会,忽听得身后之人,如蜜蜂般隐约喘息,想他必是闻着食物的味道,亦是渴了,饿了。

      于是一边把手中的食物,嚼得更加卖力,更大声了,用来气他。一边听着那声音萦绕不停,终于吃不下去的,到底来到他的近前,将那人的头轻轻扶起,靠在自己的腿上,一边慢慢喂于他水喝。

      只是那人半昏半醒之间,喝水倒是可以,可吃东西却是喂了,单不下咽,直急得锦笙直在洞外踱步许久。心道:“自己势必一定要救他醒来,把地图的事情问个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间接亡了天都城的罪人?”

      于是,于是,他最终下定决心,踱回洞中,就着柴火的光亮,来至眼前人的面前。一边把旁边的食物在自己口中狠狠嚼碎,一边把他的头,复轻轻搁于自己腿间,然后慢慢掀起他的嘴巴,就像掀起一扇具有艺术珍品的红玛瑙帘子,映着满洞影影绰绰的火光,与洞外时不时照进来的月光觥筹交错之间,将自己的唇附在了那人唇上。

      唇齿交和,食物入肚。却有光影忽明忽灭,山鸟忽鸣忽啼的一瞬间,锦笙仿佛看见了眼前绝美的少年,嘴唇轻轻蠕动,像是一个沉睡了千年的蚕蛹,接着眼睛睁开,眼眸颤动,宛若一只破蛹而出的彩蝶,双翅一展,即流光溢彩,夺人魂魄,然后随即暗淡下去,眼睛重新闭合,仿佛这一切,从来,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可一附完,锦笙就立马后悔了。他猛一拍自己的脑门,心道自己为什么不把食物嚼烂,再用手指直接塞进入,为何……为何要用如此……如此“不齿于向外人道也”的方法啊!

      于是说行就行,果断照此方法照做。须臾,见眼前的人终于满足,不再哼哼,才蹲在地上,又栽倒于一旁,觉着全身心的累与乏,便半觉是梦,半觉是醒的,就着火光缓缓睡却。

      到了半夜,却又被身旁人惊醒。他刚要去打,又收回力道,去探他额头。果然浑身滚烫,仿佛一枚烙铁,直烫的他忙收回手去,只觉着全身心的与他一般的热。

      于是,又费了好久,用仅存不多的水,就着撕下来的衣物为他擦了好几遍额头,并喂下药去。

      可如是这般,那受伤之人依旧只是嘴里一个劲的喊道:“冷……好冷……”

      锦笙便骂道:“冷。就你冷,我不冷?还好这是半山腰以下,海拔没那么高,雪都无有,不然冻死你我。”

      虽骂着,却还是转身出洞,又寻来一堆柴火烧上,可那人……那人可恶的,还依旧只是隐隐喘息道:“冷……我好冷……”

      锦笙被他磨了半晌,愣是睡不着,耳朵都起茧了,只得也不顾上什么他此刻是易容做女儿身了,微微转向一旁,展开小兽般的双手,紧紧向前一用力,便抱着那人浑身都是药味的身体,于这万籁俱寂的山夜,火光影影绰绰的金□□中,互相用彼此的身体取暖,渐渐相拥着而眠。

      黑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母亲未死,他发烧甚是厉害,他躺在母亲的怀里,他母亲亦是这样抱着他,一边用身体为自己取暖,一边听他母亲给自己讲《世说新语》里的一个故事。

      讲的是三国时荀彧之子荀奉倩,与其妻感情极笃。有一次妻子患病,身体发热,体温总是降不下来,当时亦是十冬腊月,荀奉倩情急之下,最终选择脱掉衣服,赤身跑到庭院里,让风雪冻冷自己的身体,再回来贴到妻子的身上给她降温。

      如是者不知多少次,然觉悟并没有感动上天,他的妻子还是死了,荀奉倩也被折磨得病重不起,很快也随妻子而去了。真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梦到这里,他嘴角漏出一抹极浅极淡的苦笑,泪水打湿脸颊,低吟道:“辛苦最怜一个天上,一个人间,还好,有生之年,何其幸哉,不辞冰雪为卿热……”

      一旁被锦笙紧紧抱住的无名,仿佛于发烧的梦中听到了这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咕哝了一句,说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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