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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雪梅花,舞剑为君 ...

  •   大雪梅花,舞剑为君

      他姐姐走后,锦笙在数朵梅花的掩映之下,坐定一会,方继续站起,透过纷纷皑皑的白雪间隙,在一方庭院之中,一面赏玩天上影影绰绰的星河,想象着鹊桥上牛郎织女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那一刻;一边又把姐姐刚刚抄与他的那首《鹊桥仙》念了又念。

      念累了,方继续坐下。半晌,看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明月,把手暗暗举起,咬在口中,呆呆复呆呆地念道:“这几天,真个好生无聊。只不知师傅近日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平日里我犯了天大的错事,他都嘿嘿一笑,不甚怪我,怎如今我不过是下山偷买了几壶好酒,又顺便打了一个该打的畜牲,便要罚我一人在此面壁院中,面壁半月,还绝不允许其它师兄弟前来找我。唉,真个好生无聊,好生奇怪!”

      说着,连身后墙头不知何时跃上一个人影也不自觉。

      只见那人看了锦笙许久,锦笙却是被思绪抓住了手脚,久久驻立思考不动。

      两人隔着纷纷皑皑的白雪,形成了一副泥做的雕像。周身是一片万籁俱寂,梅花树影,只余雪打墙头梧桐声。

      须臾,雪渐大了,那人抖落身上的积雪,漏出一身的银白,方才开口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真真个西北天都山的雪景,都与别处不同。”

      锦笙听了,却还未从呆愣中抽回,只凭本能地问道:“怎得?”

      那男人道:“这下着如此之大的白雪,空中竟还有月,可不和别处不同。”

      锦笙这才意识到有陌生人找上门来,半分喜,半分怒。喜的是他无聊太久,终于有人来陪他;怒的是来者爬在墙头,恐来者不善,于是愠道:“你是谁?”

      那人也道:“你又是谁?”

      锦笙便随便纂了个名字,道:“我叫脉脉。脉脉不得语的脉脉。”

      那人回道:“我叫无名。‘真性怜高鹤,无名羡野山’的无名。”
      想来那人亦是随手编的也未可知,谁竟起名,偏叫无名?

      便手扶额头,故意笑道:“我看你不应该叫作无名?”

      那人道:“那……我应该叫作什么?”

      锦笙凤目微闭,想了半晌,方才睁开,满目流光溢彩,笑道:“我看你应该叫作含情。我叫脉脉,你叫含情,正好凑成一个成语,脉脉含情!”

      无名道:“你好生有趣。真是我第一次出寒山忘川谷七贤宫几日以来,遇到的最有趣之人。”

      锦笙“哦”了一声,笑道:“你亦是,有趣的紧,明明有门,偏爬在墙头,又不是傻鸟。怎么还不从墙头上下来,墙头上有虫子吃?”

      言及至此,不禁低头捧腹。只是说着,笑着,在锦笙一阵黄鹂儿般的轻声笑语中,那少年无名果真依言而行。

      然后锦笙眼波流转,眸似星河,微微再抬起头时,禁不住凤目圆睁,大叫一声,便看到了这样一副人间美景:梧桐树叶声声,白雪腊梅摇影,有一白衣少年,一半脸隐在月光里,一半脸隐于黑暗中,正从墙头瓦砾之上,抬脚着白衣缓缓而起,再悠悠落地,踏出一片雪声。

      那少年一跃下墙头,踱步走至锦笙面前,即轻轻弯腰一行礼,既严肃,且恭敬地说道:“冒昧来到此地,打扰了弟弟,还望勿怪。”

      锦笙离近听他声音,先前空灵,如今却掺杂着三分温和,与七分生人勿近的冰冷。轻轻往那一站,便如松如竹般,既有书生意气,又有将军风骨。

      再看他样貌,乌发束着青色丝带,一身白衣若雪,肤如凝脂,唇似涂朱,面容虽未长开,也可管中窥豹,预见其今后绝美面容。

      锦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黑鞋灰道袍,头发更因白天偷鸟,得了它的报复,弄得发如鸟窝,衣摆残破。且脸上还有前天下山买酒,同人打架留下的淤青。真真个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虽他常比潘安宋玉,自诩为堂堂西夏第一俏少年,如今在这位公子面前,也难免觉着自己脸皮厚厚,内心羞羞。

      便有心气不过,恼他长得比自己好看,啐道:“谁是你弟弟?谁是你弟弟?你何年何月何日生?”

      那白衣少年便道:“熙宁四年,七夕,子时生。”

      锦笙一拍双手,笑道:“那真是巧了,我拱化二年,也七夕生。只不过是丑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猛拍了几下大腿,喜道,“熙宁?你……你原是北宋人,中原人。”

      那少年无名点头道:“是!”

      锦笙道:“怪不得你的声音,竟与我们的有些不同哩!”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脑门,继续发问,“哦!对了,你们大宋的年号,与我们西夏的年号是如何转换的?你且快说。”

      无名无语,只是道:“你容我好好想想!”

      锦笙点头答应,却随即抢将上前,拉着他的手不放,笑道:“想完,你好赶紧给我讲讲,讲讲中原里发生的故事哩!你是不知,中原可是我的心之所向,梦之所往!”

      言及至此,面露喜色,目光亮晶晶的,如满天繁星闪烁,又似七夕银河荡漾。

      少年无名则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竟也被那道童如此好看的眼睛,立时看呆了。仿佛那褐色的眸子里藏匿的不是目光,而是住着一整条的银河。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纯洁无暇的眼睛,就像此刻大雪纷飞中晶莹的夜空。于是此日此夜,此情此景,他竟也忘记了挣脱那道童拉过来的手,第一次,第一次任由旁人紧紧握着,紧紧握着。

      也对,那道童锦笙,幼时长在西夏皇宫富贵温柔乡里;大到孩童,又长于这满山翠色的天都山中,自然,既外漏山间野兽之风,又内含温润如玉之骨,如此不谙世事,却又悲天悯人的灵魂之下,长出来的眼睛,如何不让这位……看惯冷面冷心,便自己变得更加冷面冷心的少年,看得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化开了一抹是人的血色。

      “你怎么了,傻了。”锦笙见他呆住,忙嘻嘻笑道。

      那少年无名这才灵魂重新入窍,猛得一把将眼前人狠狠推开,冰冷的左手也迅速抽回。

      被他推了一个趔趄的锦笙则骂道:“你这个人好生粗鲁……好生粗鲁!”

      那少年只是喃喃自语道:“我是一个左手执剑的人,左手就是我的另一半命,所以当我把左手交与别人时,就是在交与我的另一半命。”又道,“你说的西夏拱化二年,其实就是大宋熙宁六年。”

      锦笙听闻此话,一拍大腿,就连刚才那人才推过他的事情都忘记了,喜道:“那真是太巧了,真太是巧了,我们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今天我们七夕见面,又同是生辰,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哩!只不过……只不过我是丑时生,比你晚些,倒要叫你哥哥哩!不过,我才不叫,我才不叫。”

      无名道:“随你。”

      锦笙听他声音冷冷,却无不悦,就毛茸茸的又凑了过去,如小兽般,低声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若叫你哥哥,你就把中原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一讲与我听。”反正这天都山上他最小,自幼都被逼迫着不知叫了多少哥哥姐姐了。他早习惯了。

      无名则看了他眼神半晌,才终于缓缓开口道:“可以。”

      锦笙又问他道:“那你在家排行老几?”

      无名道: “老二……怎得?”

      锦笙道: “不怎得……那我就叫你二哥哥了。”

      无名则沉默不语,只是白衣款款,抬脚走到一旁的游廊边坐下。锦笙也跟他坐下。

      然后就这样一片漫天飞雪,月洒梅花的奇异景光之下,一个白衣少年正襟危坐,一个黑衣少年摇头晃脑;一个惜金如字地只顾讲中原琐事,一个小嘴巴巴地尽管反复追问;一个始终冷面冷心面沉似水,一个时而眉飞色舞蹦上蹦下……

      直到锦笙听得心满意足,咂了咂吧嘴,才把一颗好奇的心重新往胸腔里放下,且道:“那么说二哥哥你会使剑了?”

      那位被叫做二哥哥的,便点了点头。

      锦笙方嗫嚅着又道:“那你……能不能为我舞上一舞……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正宗的中原武功哩!”

      那少年却久久没有回答,久到锦笙以为他的二哥哥再不会为他舞剑,那少年才慢慢地站起,走到一方庭院正中,月色梅花之下,就着漫天的飞雪,身着白衣,发束青丝的,舞起那把他一直背在身后的“君玉剑”来。

      只见那少年一边舞,身旁的锦笙一边念起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来,并改编道:
      “昔有君子无名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等到那少年终于一套剑法舞毕,停下,向他走近,锦笙才又冲着他的二哥哥大喊大叫道:“真真个云破月来花弄影,少年舞剑庭院中。又好一个正是天山好风景,梅花时节恰逢君……”

      那少年耳尖,听见了,便额头轻轻往上一扬,漏出好看且略带薄汗的面容来。停顿许久,终于第一次的忍不住对眼前人笑道:“你啊,子美这般好的诗,张先这般的美的词,被你如此这般胡乱改编,又强行安在我头上,可不糟践?”

      锦笙只是低低沉笑:“我不管,我不管,世间最好的哥哥,自然配得上这世间最绝美的诗词!”

      少年无名拿他不过,只得摇摇头,笑而不语。却半晌过后,话锋斗转,突然问道:“脉脉,你知道这天都山……天都山里的地形图吗?”

      锦笙微微一怔,笑道:“怎么,你有用。”

      无名道:“有用。”

      锦笙道:“你这么诚实,真是个男子汉。只是……只是你为什么要那么诚实啊?”又喃喃自语道,“你为什么不多骗我一会啊,近日我一个人太孤独,太孤独,她们都不理我,我问她们发生了什么,她们只是把我困在这里,什么都不说。如今……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同龄的人,来陪我玩了,却原来只是南柯一场梦。”

      无名道:“我没有骗你,为你讲故事,为你舞剑,我是真心实意。你要相信我。”

      锦笙道:“我相信你。可……可你要问我借地图,这也是事实。……罢了,我一个道童留着那破地图,又有何用。只是……只是你告诉我要来做甚?”

      无名道:“救一个人!”

      锦笙道:“我选择相信你。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我们西夏与你们大宋,国与国之间,亦是朋友。”又道,“但……但你的用处,只能是为了救你……你所说的那个人。”

      那少年无名便郑重的点头答应,只说了一个字:“嗯!”

      锦笙再不言语。沉默了好久好久,才身体突然挺的笔直,如松如竹,在来回呼啸的北风中,似烛火般微微颤动,轻声问道:“你……二哥哥你来自哪里?……我想知道。”

      边说,边一个劲的在游廊的石阶之上,有意无意的,往无名那边平行凑了凑,又凑了凑……将挨住他的半边身体,方停住。

      无名却并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眼神迷离,仿佛思想先于身体,重归故土,过了许久许久,才答道:“姑苏寒山。”又目光与锦笙两两相接,脉脉不得语,突然看向远方,说道:“有机会……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看看……去看看张继笔下的‘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可好?……”

      锦笙则从对方的话中听出了“无比郑重”,仿佛类似“此诺一出,定不相负”的誓言,笑了笑。随即那笑便如海市蜃楼般,从脸上一点点消失,最终不见,化为一个点头,和一句轻轻语声:“嗯!……你一定要……定不相负……”

      然后……然后两人相对无言,不约而同的分别转过头去,背对着背,头对着头,只有无声的白雪,从他二人被空气隔开的缝隙中,如云霞般坠落。

      接着,礼尚往来,锦笙只是低落一会,随即一扫而过,开心的,又讲故事与听故事的人角色互换,给他新认的二哥哥,讲述他少年时在西夏,在天都山时鲜衣怒马的神仙生活。

      无名却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一言也不曾发,凭由锦笙滔滔不断,口若悬河。

      直至终于到了要分离的时刻,天上的雀桥也免不得要烟消云散,锦笙把一份他手绘的地图亲自给他,无名道了声感谢,便陡使轻功,跃过墙头,在大雪纷飞的雪夜,转眼消失不见。

      却在临消失之前,站在初来的墙上,回头惊鸿一瞥,风雪中即传来了那少年无名,“此声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如春风吹柳般的好听语声:“脉脉,下次你见了他人,一定莫要再叫那人二哥哥了!只因你语音不正,口齿不清,二哥哥一念出来,别人听了,却是‘爱哥哥’、‘爱哥哥’,可不容易平添误会,百口莫辩。”

      锦笙脸羞得一红,再抬头,人早也不见。心道:“二哥哥此等了得的轻功,恐怕连我的拿手绝技‘踏雪寻梅’也比他不得,怪道他如此年轻,就能越过我天都山脚下西夏的层层重兵。”

      言念及此,忽想到自己又叫了一声二哥哥,实则是“爱哥哥”,脸不禁羞的更红。

      待脸上红晕渐去,大雪渐止,又想行使踏雪寻梅去追,一边怕他遇到危险想赠与他自己随身携带的通关令牌,一面又私心想询问一下他真正的名字,并告诉他自己真正的名字。

      只是夜色已深,七夕将过,天上的牛郎织女都已只能明年再见,更何况地上人间,匆匆相遇,又匆匆别离的一面之缘。当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梅花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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