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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丰西征,天都山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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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西征,天都山顶
驼铃声声,战马嘶嘶,舞台早已搭好,帷幕缓缓升起,小生唱:“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越唱越远,越唱越远……直唱到远隔中国一千多年历史的西北大漠之上,去和北宋的英勇战士,一起抬头看这不老的天上月。
北宋六帝神宗年间,朝廷内部,开始实行王安石变法,不是新党压了旧党,就是旧党压了新党,但在神宗强硬的手段之下,变法依旧在全国大面积地实行着。
朝廷外部,东北有大辽虎视眈眈,西北有西夏豺狼异军突起。大辽虽自澶渊之盟以来与宋交好,实则是以北宋年年进贡为代价。西夏党项人则是胡人拓跋氏后代,唐太宗时赐姓李,骑兵重甲甚是厉害,自夏景宗李元昊建国以来,不断侵扰着大宋的国土,令边疆人们苦不堪言。
终于元丰四年,西夏发生内乱,年轻皇帝李秉常想要夺回常年把持在母党家族手里的权利,不幸落败,遭到太后梁氏的幽禁。
夏惠宗只好向北宋求助。为了以表诚意,夏惠宗痛下血本,他向宋朝表示只要能帮他渡过这个难关,他愿将西夏国境内黄河以南的土地,包括河套平原,赠与大宋。
神宗见此狼入虎口,如何不接。于是下令发动了一场北宋历史之上规模最大的军事行动——元丰西征。如果此战胜利,那么不仅可以证明“王安石变法”行之有效,也可以彻底解决西北问题。
西征大军统分五路,向西夏分别进军,总兵力高达五十六万人。战事初期进行的顺利异常,宋军一路势如破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直插西夏的气脉,旧都及皇陵所在之地——天都山。
天都山顶,时正值七夕,由于海拔缘故,已漫天飞雪,梅花盛开。一道观内,有一童子,年约八岁,正亭亭玉立于飞雪之中,冲着夜晚繁星朗月之下,一株腊梅近旁新堆的雪人,一边捧着一本薄薄的《古诗十九首》,一边遥想着头顶鹊桥之上,重又相逢的牛郎织女,嘻嘻念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正念得起劲,忽身后游廊中传来一名女子的咯咯娇笑声:“就知道你在这里。你好不淘气,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偏要来此等破烂之地,当个道童,这不被罚此面壁思过了吧。真真个贫民也好,皇帝也好,都想着得道成仙,最好!”
那道童听了,忙放下手中的书本,跑到那女子近旁,笑问道:“好姐姐,这般冷的天气,你怎生来了?”
那女子佯装没好气的道:“还不是因为你个鬼灵精,总是让人不省心。本想着今天你七夕生日,你师傅特赦你回家多陪陪母亲,谁知你才吃完长寿面,丫鬟小子一没注意,你就又跑到这破道观里来了。也不知你整日捧着你那几本破烂道家秘籍,能练出怎般的功夫来?”
那道童便上前几步,拍了拍才落在他姐姐身上的几片雪,笑道:“放心,放心,我马上就要练成道家的绝世武功了……”倏忽脸色一转,变得极为严肃,接着说道,“定会护你和母亲一世周全!不让那梁氏妖后再害你们!”
那女子听罢,只是低头抬手,拂了拂他弟弟稚嫩可爱的脸庞,依旧满脸堆笑,只是那笑里却多了几分苦楚。心道:“我们李家是西夏皇族的后裔,威胁了如今梁后的地位,可父亲早已被她以莫须有的罪名暗害,我们姐弟三人又被她借口从新都灵州,贬至此处看守皇陵,她自不会急于对付我们。只是……只是我们命苦啊,没先被自己人给害死,却先等来了宋军就要攻上天都山的消息……可,可这又怎能告诉年幼的弟弟啊!”
想到这里,兀自目不转睛的宠溺的看了眼前的弟弟半晌,须臾,才从身后拿出一包行李,又从行李中拿出一件女孩穿的衣物,并一张手稿。
先把手稿拿到那道童面前,道:“因你七夕出生,故你独喜描写七夕的诗词,今年又无甚生日礼物送你,只好把前日特派人从中原处,重金寻来的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新近写来的《鹊桥仙》手稿赠于你。”
那道童拿来,只见上面字体,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一女子婷婷玉立于宣纸之上。款款而书:
“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不禁看了又看,看得半痴半醉,看得好生欢喜,连连说妙哉妙哉,他平生所见描绘七夕之词众多,唯此词为最好。
一旁她姐姐驻足看他手舞足蹈了半晌,好一阵子的欢喜,冷静下来,方道:“好弟弟……好锦笙……这件衣服你也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那名原叫锦笙的道童,才恋恋不舍地将那张手稿一把揣进胸口里,仿佛怕它即刻着了凉,要用全身心的热去捂它,只因上面有他的名字,他的法号;一面接过来她姐姐递来的衣服,气鼓鼓的如小癞哈蟆似的嚷道:“说了,说了,在道观里要叫我的法号金风,不要什么锦笙锦笙的叫,难听死了。”
说完,才发现自己拿在手中的衣服竟是女装,刚才气鼓鼓的白花花脸蛋,便瞬间如被放了气的气球,瘪瘪的,不开心地哼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堂堂天都山上的西夏小王爷,虽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却怎得能穿女孩子的衣服。这要被人知道了,还不被即刻笑掉大牙,叫我以后怎么再在江湖上行走。不穿……不穿……我不穿……”
他姐姐常做一些不可理喻之事,尤其自从入了天下第一易容术“玉面无常”的门下,便整日拿来各式的衣服,各种的钗环首饰,一会子把他打扮成个小姑娘,一会子把他打扮成个小老头,甚至太监和动物小兽,把他压榨的真是一把辛酸泪,满腹倒苦水,怎一个少年白头了得。所以这一次……他要将反抗进行到底。
于是又说道:“好姐姐,你总是喜欢捉弄我,看我大些,还不也捉弄你。”
他姐姐却漏出一丝苦涩,心道:“这次宋军来袭,虎视眈眈,恐怕天都山里的众人都要凶多吉少。唉!她还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弟弟长大成人,也未可知哩!也许这套衣服,衣服里的钗环首饰,并我曾教与他的易容术,兴许能救他命哩!”
嘴里却哄他笑道:“乖!这是最后一次,姐姐答应你,一定是最后一次,乖哦!况且只是让你收着,等我来了兴致,你再易容与我玩耍,便是。”
说着,又把手中的包袱,并包袱里的易容工具一并交与他。锦笙见他姐姐没了往日要捉弄他时的欢愉,反还眉头之间有一抹不被轻易察觉的忧色。连忙乖乖收下,两爪一握,做温柔小兽状。
收完放好之后,又隐约觉着他姐姐眉间的那抹愁色,似乎将意味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便上前拉住他姐姐的手,紧握着道:“姐姐,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只是……你答应我的,明年定要带我去中原走一趟,一定不许反悔。咱们拉勾。”
他姐姐却是把他直直勾过来的手,一把反握住,只是细细询问他说道:“我曾教与你的易容术,你学会与否?”
锦笙道:“这般好玩的东西,虽放于我身上,不怎好玩,可我易容改装,捉弄他人,却是好玩的紧。你是不知,这观里的众师兄弟,倒不知被我的女装吓怕多少次哩!”
那女子便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嫌他淘气,敲了敲他的头,道:“以后万别这般淘气,恐今后你一人行走江湖,再无人护你,故要时时谨慎,步步留意。”
又问:“你几年以前,于山脚下偶遇的那位云游恩师教你的那套逃跑法门‘踏雪寻梅’,学的又当如何?”
锦笙拍手道:“顶好!顶好!都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嘛。故我自不敢生疏。况且每次‘飞棋打鸟’大赛,我都靠着这一身如燕般的轻功夺魁哩!所以姐姐放心,旁的本事我没有,易容哄人,与轻功逃跑的本事,倒是厉害的紧!”
那女子看他弟弟在一片飞雪梅花的掩映下,那般天真浪漫的模样,忍不住的直叹了一口气,心想:“也好,也好,他躲在这道观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倒也好。至少……至少有许多事,本不该他这个年纪去承受。”
说完,那女子又陪她弟弟坐了许久。两人从天上牛郎织女的一年一相会,一直谈到他们与父亲的阴阳两隔,一会悲来,一会喜,仿佛他们姐弟二人,于此时此刻,在天地之间永远定格,雪花不再落,梅花早已开。
只是临别时,锦笙看着飞雪梅花下他姐姐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的轻声喊出他姐姐的名字:“锦瑟,若有什么事情发生,请一定要告诉我,父亲的事你们已护我一次,下次换我来护你们,可好!”
他姐姐则微笑着回头,冲他笔了个拥抱的姿势,便在漫天飞雪、梅花零落之间,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致使锦笙又想起了那首诗,那首他顶爱的诗,亦是他姐姐的名字《锦瑟》。他好害怕,好害怕,那最后一句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会在他父亲离开后的岁月里,第二、第三,第四……甚至永远的上演下去。他所爱之人,爱他之人,正如三年以前,那个破足道人所预言的那样,命中注定,上天旨意,都要一一离他而去。
他则就如一阵金风,他的法号一般,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飘来飘去,飘去飘来,无管春夏与冬秋,寒霜与酷暑,永无止息,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