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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安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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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路过张府门口的时候,宸玉回想起昨日刚刚发丧出殡的张家六姑娘。昨日黄土垄下没白骨,今日红绡帐里睡鸳鸯。她与任二公子的恩怨,就像是残留在门口石阶上没来得及清扫掉的纸钱,一阵风吹过就再没了踪影可循。
宸玉弯腰捡起那张落到他脚边的纸钱,感叹张家六姑娘悲惨命运之余,脑子里也在盘算着昨日打听到的消息。
青冥没注意宸玉停了下来,走出去好几步才意识到他没跟上来。一回头就瞧见他对着一张纸钱出神,走过去一把把纸钱给抢了过来,对他说道:“怎么对着这个纸钱发起呆来?想什么呢?”
宸玉起身,拍了拍刚刚蹲下时衣摆不小心沾上的土,说道:“没什么,就是感觉这个张家姑娘死的蹊跷。昨日发丧,今日任府就办宴迎亲。人们都讲究停灵七日方能发丧下葬,那张家六姑娘身亡不过七日,这任府就已经安排好了。而且,是个门户都讲究吉利一说,哪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正妻死了不足半月的人啊。”
青冥把手里的纸钱打量了两圈,听着宸玉的话也觉得有理,说道:“的确,如果这么说的话还得去一趟林家问问。”
“喜宴上写的什么时辰,我们现在去找林家的话来得及吗?”宸玉开口问道。
青冥从怀里掏出喜帖,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说道:“嗯,来得及。喜宴是戌时开始,现在不过才未时,还有三个时辰。不过估计师兄那里还得要我帮忙,所以我们应该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去林府。”
宸玉点了点头,在心里大概分配了一下时间,说道:“行。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林家。”
宸玉记得永安镇有头有脸的门户都住在这附近,两人也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林家。林家的宅院不像其他家的宅子庭院深深,只用鸳鸯瓦和马头墙围成一方小院。从外头看,马头墙高低错落,三个朝笏式的马头互相叠起,懂点儿徽派建筑风格的人也就能瞧出来整个院落规模不会很大。院子地处也比较偏僻,再往外走几步就要到下山口了。看样子林家富贵的时候也没能与其他家族比肩,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个地方置办宅院。地处下山口,偏僻不说,风水上讲也是个落败的路数。
青冥上前敲了敲门。前来开门的是个女子,头上簪着一根素银流苏簪子,乖软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听得出来她以为是自己的夫君回来了,娇俏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结果开了门之后见到是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口,脸立刻就因为羞怯而漫上了绯红,尤其是耳垂那里,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
“......两位是来找夫君的吗?他有事出门了。”女子回过神来忙不迭欠了欠身行了一礼,为刚才的冒失道歉。
宸玉看着她头上的素银簪子觉得眼熟,这好像是中午自己在客栈里看到的那对夫妻买的簪子啊。于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想弄清楚是不是。突然间想起自己这样有违礼数,赶紧停下脚步抬手向女子回了一礼说道:“无意冒犯姑娘。实不相瞒,我们是来问问林家与任家婚约之事的。事关鬼祟作案,还请夫人多多担待。”说完还扯了一下青冥的胳膊,让他别在一旁看戏了赶紧来帮忙。青冥原本在旁边正看宸玉一秒入戏看的正起劲呢,冷不丁被他扯了一下毁了气氛,颇有些怨气地撇了撇嘴,配合着把道门的十方令拿出来在女子眼前晃了一下就又收回了怀里。
这么快的速度那女子没看清十方令上写了什么,只瞧见上面道门的竹叶纹自然就相信了两人的身份,侧身把两人让进院内。
院里收拾的还算利落,但好几间屋舍都是锁着的,窗纸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层灰,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走廊上立着一道铁门,把前后两个院落彻底隔断。廊下不见仆婢,只有那女子招呼着两人在会客厅坐下,又倒了两杯茶水来,柔声说道:“两位道长莫要见怪啊。婆母和三妹妹平日节俭惯了,再加上往日也没有什么人登门,仆婢就都遣散了。二位有什么想问的,问我便是,小女子定当配合。”
“今日不是与任家结亲吗?怎么没瞧见你们操办呢?”青冥原先就瞧着林家门口一片素净感到奇怪,进了门之后连一块红绸都没有,根本就没有要办喜事的样子,又见这女子爽快,忍不住先开口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这......这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原不住在这里的。谁知夫君今日清早起身的时候像是魔怔了一样,非要回这儿,把婆母和三妹妹给接到镇外的庄子上去了。”
“你们不住在这里?可我今日在城中无意间见过你们夫妻一面。”宸玉继续问道。
“嗯,我们是住在城南的。这儿住的是婆母和三妹妹。夫君娶我进门之前就搬到了城南,连喜宴都是在城南的宅子办的,一直都不愿意回这里。但今早却说什么都要来,我问他原因他也不愿意说。安顿了婆母和三妹妹之后,回到城里见我与他置气才买了个簪子哄我的。可我问他原因他还是不愿意说。”那女子说着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发簪,脸上的幸福都快要溢了出来。
宸玉看了眼发簪,的确与中午所见的发簪样式一样,女子身上的衣着也能对得上,姑且先相信了这女子所说的话,继续问道:“那你夫君呢?他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夫君说有事要办,让我在这里等他,然后一起回镇外的庄子去。”女子答道。
话音刚落,门口紧闭的木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女子不得不起身去开门。来人正是外出回来接女子的书生,只不过换了身黑衣,原先手在帽里的头发盘了个发髻用一顶镶金的玉冠束起。两人坐在会客厅一直都没开口,那书生的视线又被女子挡住了大半,所以一时间都没有发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还戴起这个发冠来了?晚上是有多重要的事儿啊。”那女子往外看了一眼,伸手接过书生手里的几个包袱,语气里带了些不满。
“......晚上不得送亲吗?这澄儿嫁出去之后母亲无人照顾,我就卖了城南和这儿的房子换了笔钱,搬去庄子上与母亲同住。”那书生语气温吞,跟他的气质倒是符合,应该是个不温不火的性子。
女子听了语气里倒是多了些愤怒和埋怨,不由书生说完就抡起手里的一个包袱就往书生身上砸去。没用多少力气,包袱砸在书生身上也就发出了一声轻响,紧接着就听她说道:“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与我商量,房子说卖就卖了,可见在你眼里我不怎么重要的!今儿你也不知道发什么癔症,闹出这么些事来!你主意现在大了,我也是惹不起了,指不定哪天也要把我给买了换笔钱呢!”埋怨归埋怨,到底也没真动气。嘴上数落着书生,手里动作也没停下,把书生打包好带来的行李都给搬到屋子里面来。
书生讪笑着跟着女子身后进了屋子,没走两步就见青冥和宸玉二人在会客厅里站着。那女子把手里的包袱往旁边空着的椅子上一扔,忙开口说道:“这是道门来的两位道长,说是来查鬼祟的事儿,来问问情况的。你刚才不在,我就让他们先进来等你了。”
书生听他们二人的身份,又是为了鬼祟一事而来,面色稍微有些不虞,但还是朝着二人行了一礼,开口道:“...在下林安淮,这是我夫人,孙暮商。二位有什么事就尽管问吧。”说着回头对旁边弯着腰收拾行李包袱的孙暮商道:“暮商,你先去门口把其他的行李收拾了吧。”
孙暮商直起身子瞧了一眼林安淮,眼睛在三人只见逡巡了一圈,拍了拍手上灰,语气颇为爽快地说道:“行,你们聊吧。我去雇马车。”说完就迈步离开了会客厅。孙暮商生的伶俐,又从孙家这种商贾家庭里出来的,那些表面客套曲意逢迎的事儿她瞧得多了。又与林安淮多年夫妻,听也听出来林安淮不打算让她参与到其中,她也自然全了林安淮的面子。心里再好奇嘴上也一句话都不问。
林安淮瞧着孙暮商出了厅并且顺手把大门给关了起来,才继续开口道:“二位既是来查鬼祟一事,为何来找林家。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林家书香门第可不信这个。”
林安淮虽与孙暮商多年夫妻,却没有受孙暮商半点影响,做戏这方面是一点天赋都没有,甚至都没能跟孙暮商学到其中的一星半点儿,语气中的不善让旁人一听就能听得出来。宸玉心里推断这林安淮与这件事肯定有联系,也没忙着逼问他,反倒是跟他迂回起来。他知道如果逼急了林安淮,他死不吐口对谁都不利,于是说道:“我们的确是在查鬼祟一事,只不过一直没有头绪,这案子也有好些年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突破口。刚好昨日受了任府的邀约来参加喜宴,路上碰到一事未弄清楚所以特来问问而已。”
林安淮听他言语间似乎并没有要打听鬼祟一事的意思,面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几分戒备打量着二人,说道:“你们想问什么就直说,我还要忙着搬家送亲,没那么多时间。”
青冥本来就被林安淮的眼神打量来打量去的就有些烦,林安淮言语间透露出的不耐烦更是火上浇油,拳头攥紧又放开了好几回,要不是宸玉在他旁边暗暗扯着他的袖子,估计他现在早就跳起来打人了。要不是为了办案子,他怎么会忍得下这种气。看了看宸玉夹在他俩中间有些尴尬的脸色,只好自己来做让步,眼不见为净。青冥先把脸背过去,用后脑勺对着林安淮,然后狠狠朝着外面院子里的那片竹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把胸口一直翻涌个不停的怒意压下去。他们不过是来打听个消息,怎么这书生还以为他们冒充道门身份来找碴的不成。
青冥深吸了一口气,拿出身上揣着的喜帖,随手甩到林安淮面前的桌子上说道:“这是任府发来的喜帖,林公子别误会了什么才好。我们昨日去任府的时候路过张家,看他们家设路祭这才知道那张家死的六姑娘原先是任家的二夫人,而且死因未明。都说寻常人家都讲究个吉利,这张家六姑娘才走了七日,昨日发丧今日任府就要抬新二夫人进门。我们觉得蹊跷,担心你妹妹的安危才特来问问的。”
林安淮拿起喜帖,抬眼瞧了一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青冥。果然传闻不假,道门子弟心高气傲,看现在这个样子这一位已经有七八分恼了,自己再加把火彻底惹怒他,估计这人就会直接愤而离去,就算后来意识到中了计也不会拉下脸再来一趟。
这般想着眼神又挪到坐在青冥身旁的宸玉身上。这个公子不像那一位这么好对付,从刚才那番交谈中,语气客套、多用问句。之前混迹官场的时候常常吃这种暗亏,被人套了话、当刀子使都不自知,实在无力招架所以后来辞官回乡,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一个。想到这里林安淮微微眯了下眼,眉头也跟着蹙起。这人表面看起来纯良,心思可比他旁边那个深沉。就像是玉面狐狸一般,表面上温和谦逊,实际可能早就把他眼前的这些人算计得明明白白。估计在自己夫人那里已经套出不少话来,自己可得小心对付。若是被他看破那接下来得事儿可不好做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已。况且这事儿是我母亲定下的,我也不过是遵母命而为,二位何必来难为我。”林安淮把喜帖打开扫了一眼便合起来双手递给了宸玉,微微正色道:“迫于无奈留夫人一人在此,她是个不设防的性子,我这个做夫君的自然要担心些。刚才多有冒犯,还请两位莫要见怪。”
宸玉莞尔,眼眸里却没半点笑意。从林安淮手里接过了喜帖,转头就把喜帖递给了青冥。青冥原本还憋着气,没什么好脸色,又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宸玉发挥,干脆就在那里数竹林里的竹子玩。直到被喜帖敲了下胳膊才把头转回来,双眼对上宸玉富有深意的眼眸。宸玉偏着头看着他,眼睛往林安淮所在的位置瞟了一眼,立刻又挪回了青冥脸上,笑意也渐渐漫上了眼眸。青冥见了他眼底的笑意,知道接下来要自己配合他。好在他的笑容把之前林安淮带来的烦躁给驱散了不少,要不然这戏他肯定要穿帮的。
宸玉见青冥冲着自己微微颔首才放下心来,转过去对着林安淮开口道:“林公子多虑了。既然林公子不嫌我们多事解了我们的疑惑,我们若是就这般走了倒是显得我们不知礼数。方才听见林公子说要搬到城外庄子去住,想来你们夫妻二人也不方便收拾。正好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帮你们一起收拾,也算还了林公子这份人情。不知林公子意下如何?”
宸玉话音刚落,青冥十分配合的跟着宸玉也站起了身。两个人丝毫不见外的把地上和桌子上的包袱给收拾了起来,没有给林安淮反应的时间,等林安淮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拎着包袱走到门口去找雇马车的孙暮商去了。
林安淮站在原地,垂下来的袖子遮住了他握紧拳头的双手,脸上的肌肉都因为紧咬着牙齿而绷紧。他多想喝止,但这无疑就直接出卖了他自己,告诉那两个人他心里有鬼,也会让那人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只能吞下这哑巴亏。因为那个人需要他来帮忙,他必须要替那人把事情做成,所以他不能轻举妄动。若是让那两人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那不就......
他平常一副书生打扮,可毕竟也是个八尺男儿,又出身书香世族。如今换上一身黑衣,腰间束着暗红色的腰带,撑起了他原本世族公子孤傲的气势,与之前斯斯文文的模样截然不同。温暖金黄的阳光落在院落里,竹影倾洒在了地上,一阵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带着影子也晃到了他脚边。林安淮看着脚边的竹影,抬起头怔怔地望向那片竹林,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一般,连带着眼神都温柔了下来。
当年也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林安淮要进京赶考。林老太太在身边不停摸着他身上的衣服,生怕穿的薄了让她的儿子在贡院里着了冻。旁边仆婢就像是一群游鱼,在廊下门口穿梭个不停,步履匆匆地为他忙前忙后打包行李。那个人就站在这片竹林下,满是冻疮的手抱着一包襦袄,眼底青灰一片不知熬了几夜才赶了这一套襦袄出来。因为身世,那个人在这个府里地位低下,只能做个洒扫婢女,自然也就不能像那些婢女一样为自己收拾行李。她像是不能见光的老鼠,瑟缩着身体只能躲在那团竹影下,始终不敢向前一步。周围的婢女从她身边经过都像是遇到了什么脏污东西,脸上的嫌弃昭然若揭,避之不及。那个人就这样在这个府里活了三年。如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忽略旁人的眼光只满眼希冀地盼望林安淮能看到站在竹林里的她。林安淮瞧见她了,瞧见她瑟缩在竹林下的身影,心里也是一酸。寻了个由头问自己母亲之前特意去京都兰因寺为他求来的平安玉佛是不是忘记拿了。林老太太听了他这话便忙回屋去取玉佛。那个人见林老太太走了才敢上前把衣服递到林安淮怀里。回忆里的人唇齿开合,但林安淮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说了什么,只记得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笑意明媚的比落在她肩上的日光还要温暖。
突然间熊熊的火焰就在两人之间烧了起来形成一道火墙,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困在里面,烈火从她的脚底蔓延到全身,痛得她身体不断地挣扎,扭曲成诡异地一团并发出痛苦绝望的哭号。
“为什么——!我没有害人——!为什么死的是我——!为什么——!”
林安淮被这声哭号吓出一身冷汗,差点被之前的梦魇困住,要不是这声凄厉地哭号他都回不过神来。林安淮视线慢慢看着那两个人的身影,眼底那点因为回忆而漫起来的几分暖意被恨意裹挟着吞没在沉沉的黑暗里,他不能让这两个人毁了那个人多年的心血。他要让那个人得偿所愿、沉冤昭雪,也要弥补当年因为自己一念之差而铸成的大错,无论要他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