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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兰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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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商,去看看安沐准备的怎么样了。”林安淮在院子里套上马,低着头检查着马车。
孙暮商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没多说什么,应下了就往庄子后院儿去。林家怎么说都是个书香门第,现在沦落到要把女儿嫁去任家那样的门户里去,林安淮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不舍。
林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抹着眼泪,见儿媳来了强装出一副坚强样子,说道:“淮哥儿叫你来的吧?正好,沐儿正和我置气呢......你去劝劝她,劝劝她......”说着说着,林老太太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匆忙拿起帕子来擦拭,一边儿又朝着孙暮商挥着手,让她赶紧进屋去。
孙暮商知道她这个婆母是个要强的性子,总不愿意让人瞧见她的软处。当年林老太公去世,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起来的。后来大哥林安江意外落水,又遭逢林安淮被贬,双重打击之下林老太太都没被击垮,硬生生扛下来整个担子,养活着一院子的人。可年岁毕竟是上来了,如今放在心尖上疼着的嫡女林安沐要被迫嫁去任家,林老太太一夜之间白了半个头,坐在廊下的身影也不似当年的倔强,佝偻着腰,避着人抹眼泪。
林安沐已经在屋子里枯坐了一夜,头上的凤冠已经把额头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眼泪似已经流干净了,对着泛黄的窗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沐儿......想些什么呢?”孙暮商推门进来就看见林安沐坐在梳妆台前,直愣愣地望着窗户。
林安沐见是孙暮商来,强打起精神,“二嫂。”枯坐了一夜,一张口连声音都是哑的。
“今儿......怎么都算是你的喜日子,你二哥正在外头给你备马车呢。”孙暮商话说的也违心,若是沐儿能嫁去个普通人家,也比去任家那个火坑强上百倍。只是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益。
林安沐依旧垂着眼眸,对孙暮商说道:“二嫂,我知你是疼我的。任家是个什么去处,我也是晓得的。日后相见怕是难了,还望二嫂能替我照顾好母亲,她年岁大了,大哥走的又早,只有二哥和你能帮衬了。”林安沐说着打开了自己的妆屉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根很不起眼的玉簪,递给了孙暮商,“二嫂,有些话我没法讲给母亲和二哥,如今我马上就要出阁了,再不做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这根簪子,是当初晏家三哥儿给我的,替我还了吧。”
孙暮商强忍着伤心收了簪子,“那晏三......晏三是个良配,若不是你大哥横遭祸事...你与他,早就该结了连理,想必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二嫂,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之前我还想着跟晏三远走高飞,自此再不管了。可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却不敢再想了。跟嫁去任家一比,与晏三私奔事小,林家失信事大。若我任性一走,任家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母亲和你们的日子更是难过。我一女儿家,出了门就没回头可走了,如果这样能换个母亲下半生平安无虞,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说着林安沐又红了眼眶,抓着孙暮商的手都紧了些,“这簪子......我收了三年,二嫂一定交还到他手上。”
“安沐......二嫂一定给你办到。”孙暮商被她说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强笑着替她抹去眼泪,宽慰她道:“今儿是你出阁的日子,可不能哭。你二哥疼你,就算是去到任家,也得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去,让他们知道,就算是林家落没了,你也是有二哥疼着的。”说着轻抚着林安沐的脸颊,“我们沐儿不怕啊,有二哥二嫂陪着你呢。若是他们敢薄待你,你给二嫂说。你二哥抹不开脸皮去闹,二嫂豁得出去。你二嫂可是从跟他们一样的商贾人家出来的,什么招式没见过。大不了回娘家住几天,二嫂让你二哥去接你。”
林安沐听了孙暮商的话眼眶又红了起来,鼻头一酸就抱住了孙暮商。她不敢大声地哭,怕引得外面的林老太太跟着她一块伤心,只能埋在孙暮商的怀里小声啜泣。凤冠上垂下的珠翠都跟着她的身体微微泛着抖,像是要把这些年遇到的委屈都要一次性抖落下去才能有重新面对的勇气。
林安淮检查好了马车,来到房门口就听见妹妹小声的啜泣,想要挑开门帘的手又垂了下去。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院子。
孙暮商安慰着林安沐,好歹算是稳住了林安沐的情绪,又替她重新上好了妆。林安沐底子是随了林老太太的,一身凤冠霞帔,有了几分当年侯府女儿的气势。孙暮商瞧着也准备的差不多了,从怀里拿出一对玉镯来给林安沐戴上。玉镯碧色如洗,澄澈透明,一看就是好料子,林安沐一时间不敢收下这样的厚礼,被孙暮商拦了下来,“姑娘出阁,娘家人是要添彩的。添得越多,以后的福分越多。二嫂这个镯子是陪嫁来的,心甘情愿给你添彩的,你拿去,就当是我和你二哥对你的心意了。”林安沐这才收下了这对玉镯,孙暮商又仔细叮嘱了她几句才离开屋子。
林安沐听着孙暮商将廊下的母亲搀到别屋照顾,又对着镜子里瞧着自己精致的妆容,厚厚的一层粉也难掩伤心。
门帘又被挑起,林安沐以为是二哥来瞧她,慌忙把流下来的眼泪抚到一边儿去。结果进来的不是二哥,也不是二嫂,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子。小家碧玉一般立在门口,五官也是精致得很,是很容易让人心疼的长相。
“你不想嫁去任家,对么?”
林安沐听那女子开口,语气也是温温柔柔的,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林安沐又瞧了瞧外面,怕有人听见,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张口回答她。
“我替你嫁过去。”
“可我都不认识你,你替我嫁过去,难道不怕任家开罪吗?”林安沐听到她话的一瞬间是动了心思,可转念一想这个女子与她应是第一次见面,哪里有这么好心的人呢。斟酌之下还是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那女子也不恼,说道:“你不认得我没关系,你二哥知道我。信不过,你可以去问他。我叫兰秋。”
“好,那你在这等着我,我去找我二哥来。”林安沐说着就起身往外走,出了门正好碰上去又复返的林安淮,冲着他挥手,“二哥,你来。”
林安淮听妹妹唤他,朝着屋里就走去。没想到一进门就对上了兰秋的身影,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念想了十几年的身影。可那人分明已经死了,被封在观音像里活活烧死的。
“你怎么在这儿?”林安淮将林安沐护在身后,盯着兰秋,声音都在隐隐发着颤。他是害怕的,更是欣喜的,他这么些年替她塑身建庙,总算是盼得她修成形体,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来了,着实让自己猜不透她要做什么。
“安淮,我替你妹妹嫁去任府,算是我报你的恩。”兰秋没有点明报的恩是什么,也没有打算点破,她今日来也不光是为了保住林安沐,更是为了她自己。
林安淮让林安沐去别屋找母亲和孙暮商,不要提及他和兰秋在屋里的事。林安沐瞧着两人的表情也明白了几分,答应了林安淮就往别屋去。
“你已修成形体,山川江河你都可以去,重新开始便是。”林安淮合上了门,平复了很久才挤出这句话,“你当我真不知你替我妹妹嫁去任家是为什么吗?”
兰秋瞧了一眼林安淮对着自己的背影,十几年前的情愫到现在也早已化灰,翻不起什么波澜,只是瞧着他明显见老的样子心里还是不免泛起酸楚,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说道:“安淮......当初我身死之事与你无干,都是任安造下的孽。你为我塑身造庙,不惜用心血养着那尊观音像,我当时虽不能言,心里却也是不愿的。”
“那人骗了你,他不是什么道门子弟,含冤而死的怨鬼就算是有人为她塑身造庙也只会化成一方鬼祟,只能以活人的信奉和怨念为食,靠着执念度日。”
“我恨透了他们,不惜造下杀孽就为能早日化成鬼煞取他们性命来填我的怨恨。林安淮,你救不回我了。”
“我今日来,替你妹妹嫁去任家只是我报仇的一步,也算是我弥补你这么些年的付出。可人鬼殊途,你也早日放下吧。”
林安淮站在那里听着兰秋缓缓说出来的话,招招致命,扎在心口再狠狠拔出,留着一个个深深的血窟窿往外冒着血也往里灌着风。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喉头哽咽,鼻子发酸,红了眼眶却也忍着没让眼泪滚落出来,回头看着站在那里同样红了眼眶的兰秋,他刚才的不理解和愤懑一瞬间便消散无踪了。
他们都是同样的难过,也是同样的无可奈何。兰秋已经化成鬼煞,怨恨缚心,刻骨的仇恨十几年都未曾泯灭,活在这世上的每一日都是灼心蚀骨的折磨。林安淮当年一意孤行,执意为她塑身造庙,却没想到是遭人蒙骗把她送上不归路,变相的为她报仇铺了一条路。现在林安淮早已成家,有妻有母,不再是孤身一人,当初不顾一切现在必须得为家人多作打算。
就是因为理解彼此的痛苦,所以才会更加难过。
“......好,我去跟母亲和沐儿说。”林安淮强忍下酸楚,装出平静的样子向兰秋说道。
“安淮。”兰秋唤了他一声,让林安淮停下了脚步,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听起来就像是春风吹过耳旁,继续道:“今夜过后,你就把那尊观音像砸开吧,困了十几年,我想多看看外面。”
林安淮点了点头,抓着门框的手骨节都用力到泛白,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忍住,有足够的准备来面对故人的道别,结果被兰秋交代后事时的轻描淡写破了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