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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月色透过微薄的窗纸洒落在老旧地板上,两人各怀心事同榻而眠。青冥呼吸平稳已经睡熟,宸玉却在一旁盯着床顶的雕花胡思乱想,什么时候睡去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再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人了,宸玉坐起来愣神的时候余光瞥到了身旁枕头上的一张便笺。拿起来一看,是青冥给他留下的,说自己和师兄两人去镇里打听丁婉仪的消息去了,中午时分就会回来,让他莫要出去乱跑。
      寥寥几句话看起来不费什么时间,宸玉看完之后倒是拿着便笺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突然回忆起什么似的赶紧掀开被子要下床。挪到床边穿好鞋袜,走到靠窗户放着行李的木台子旁边,从一堆行李里翻出来自己包袱,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拎着包布在上面摸索半天。自己从宫里逃出来身上没有多少东西,连这包袱还是青冥看不过去自己老拿斗篷包东西给改做的,包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青冥分给他的一些基础的日用品。好在青冥对斗篷的改动不大,没让他发现这个斗篷的隐藏的关窍。
      关窍其实就是宫里面婢女常用的一种祈求缘分的秘法。宫女们会在做成的衣服里面缝制一个暗口袋,把绵绵情思写就的信缝在口袋里面,信就随着衣服流出宫去。衣服大多都是给边关将士做的战衣,若是有哪个男子发现了这层关窍便是这宫女的有缘人,日后从边关回来就拿着信来找这个宫女厮守一生,也算是给在宫中寂寞着的宫女和边关受着苦寒的士兵互相一个慰藉罢了。
      宸玉布料上边摸边搓,好一会儿才摸到一块被搓开的一层薄薄的布料。宸玉右手确定位置,左手慢慢把斗篷翻过来。阳光下,这层布料的颜色、材质和做斗篷的无差。斗篷外面糙里面的布倒是顺,这层布估计就是同一块布的边角料,还从中特地选了薄的来缝,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找的老手做的。如果不知道其中关窍的人拿到这斗篷肯定不会仔细摸的,自然也发现不了这个暗层。
      母亲特意让李常侍送了这件斗篷,肯定是有深意的,拿到的时候就知道斗篷里面的关窍了。宸玉这两天一直没逮到机会把父亲留给他的写着遗诏的方帕缝在里面,也不敢拿出来,一直贴身放着。现在他们都不在,时机刚好,赶紧翻出房间里的针线来。针线盒里有不少东西宸玉都不认识,在宫里的时候只见过母亲和姐姐使过针线。照着印象里母亲做刺绣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将帕子叠好塞进去,左手捏着针头,右手拿着线,两只手都放到眼跟前儿来。左眼闭上,右眼微眯着穿线。连试了好几次,右手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才算勉勉强强地把线穿进了针眼里。宸玉在针尾打了好几个结不让针跑掉,之后舒了口气,仿佛办完了一件大案子一样,然后拿着布料左瞧瞧右看看,想着怎样把两片布缝合起来。试了好几种办法,要么是穿到一半发现线断了,要么就是缝完了发现口子根本没缝上。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抱着斗篷和针线较劲。试到最后才发现要在针带着线把两片布缝合在一起之后,再在两头留一些余线打上结,这个口袋才能缝上。弄完这些宸玉额头都是汗,拽了拽缝合好的口袋,确定不会扯开之后,才起身把包袱一点点整理好。仔细检查了一下看不出破绽来,把它放回了原处。
      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去点香阁之前换的劲装,经过昨天那一番折腾和一晚上辗转反侧,衣服已经皱皱巴巴没有办法看了,只好全数脱下换回了原来的一身布衣。一番洗漱过后,宸玉觉得无聊,听外面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心也痒痒。想着,既然青冥说不让出去,在窗边看看总可以吧。于是半趴在窗户边看起外面的街景来。
      永安镇算不上京郊的大镇子,一直也不怎么出名。直到命案出现才有点名声,虽然都不怎么好。他们现在所住的客栈就在主路边儿,算得上是这个镇里最繁华的地段了。街上形形色色的百姓不少,宸玉看见一对夫妇刚买完胭脂从铺子里出来,女人脸上画着淡色胭脂衬得面容愈发娇俏。而她身旁的男子就显得很平凡,一副普通人家的书生打扮,看着女人带着笑容的脸庞不自觉地脸上也漫延开笑意来。
      宸玉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这个摊子上的扇子,瞧一瞧那个摊子上的首饰,书里说的举案齐眉恩爱不疑的夫妻的样子一下子就在眼前生动了起来。
      青冥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宸玉撅着屁股趴在窗口,半个头都探出了窗户,走过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看什么呢?”
      宸玉听见他开门的声音,知道他回来了也没被他这下拍打吓着,指着那对还在挑首饰的夫妻对着青冥说道:“我在看他们。”
      青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不就是一对寻常夫妻么?有什么可看的。”见宸玉不答话,也跟着他一起看起来。
      宸玉盯着人时间长了眼睛泛酸,眨了下眼,眼神依旧没有离开那对夫妻。只见那书生挑了个素银簪子插在女人的发髻上。女人拿起镜子左瞧右瞧,脸上的欢喜都抑制不住,回头瞧了一眼书生就倏地板起脸来,拦住了书生递银子的手,跟摊主压价。女人脸上刻意摆出来的佯怒被她难掩喜悦而上扬的嘴角出卖。好在摊主是个明白人,没点破女人拙劣的伪装,夸了这夫妻两句,也做了点儿退让,便达成了一桩买卖。女人没有把簪子拿下来,就戴在头上,时不时还朝着书生说话,书生似乎不善言谈,三言两语下就红了耳朵。那支素银簪子插在女人的发髻里,像是被阳光镀了层金箔,垂下的流苏随风而动,渐渐隐没在人群里。
      宸玉想估计他们刚才是在讨论这簪子好不好看这样的事,目送着这对夫妻慢慢远去,然后回头对青冥说道:“那簪子并不名贵,我在母亲的妆奁里见过不少比它精美千倍的簪子,但我从来没见过我母亲露出过像刚才那妇人一般的笑容。我记得我曾读过的书里说过:‘夫妻之间的情爱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我以为书中的夫妻就如我父亲与我母亲那般,但我今天看到那对夫妻感觉更贴合。我感觉他们和我父母并不一样,可我又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宸玉握紧了拳头,又把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外,想要再去看那对夫妻让自己想明白到底不同在哪儿可哪里找得到人去。
      青冥拽着他的胳膊给他拽回屋子里面来,说道:“我前两天怎么没发现你好奇心这么强,好奇的都魔怔了。”
      宸玉被他摁着坐在了凳子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开口道:“本性如此,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青冥坐到他对面的凳子上,中间隔着桌子,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才说道:“既然你这么好奇,我也不妨跟你说说我的想法。首先啊你念过的书里面写的都是放屁,估计那作者连大门都没出过。其次,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看过的夫妻不在少数。给你说说我见到的都是什么样的。这些夫妻里头,有高门显贵的大家夫妻,也有平凡世俗的烟火夫妻。出身不一样,所操心的事情就不一样,活法自然也就不一样。高门显贵的夫妻大多数都是表面夫妻,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恩爱是演出来的,不过也有极少部分真正恩爱最后修成正果的,但基本上都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因为他们的结合往往都是要首先考虑家族之间的利益,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表面的和平,有情人成眷属算得上是小概率事件。而平凡人家的烟火夫妻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他们成为夫妻,但最后还是要看两个人合不合得来。合得来呢,情分也就慢慢起来了,一生也算和乐美满。合不来呢,又没有高门显贵的生活条件,被生活琐事消磨着成一生怨侣的不在少数,最后走到极端的也有。但总归有一点是不变的,有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情分这种东西它是需要双方互相仔细经营的,不然的话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消磨掉。等消磨的不剩什么了,那两个人也就走到尽头了。再强求下去,结果往往都是以惨烈收场。天下夫妻各有各的故事,我们不知其中缘由,从不插手,只做看客。”
      “有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宸玉听完青冥说的这一番话,小声嘀咕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青冥看宸玉又开始魔怔起来,自己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拿起旁边干净的杯子倒了水塞到他手里,开口道:“行了,别纠结这个了。你从皇城里出来到现在见过多少人啊是不是?对这些事儿不清楚也是正常的,以后见多了也就习惯了。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书里能够一概而论的,人啊,本身就很复杂。”
      宸玉握着杯子抿了一口,慢慢开口怼了他一句:“说的好像你见过多少似的。”
      青冥点了一下他眉间的朱砂痣,看着宸玉被他摁地往后稍微倒了一些,“哦呦你才出来几天就嘲讽起我来了?我走过的路怕是比你吃的饭还要多。”
      宸玉不知道怎么怼回去,又不想接他这个话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们出去调查到什么了没有?”
      “你这话题转的有够生硬的。”青冥吐槽了一句就点到为止,没再刺激他,继续道:“打听了一圈,二十多年前的确有一个叫丁婉仪的姑娘。先是被任家买到府上做了丫鬟,后来又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林家手里。那林家少爷是个心肠软的,看着她可怜,伺候他起居也算得力,想收成妾室来着。结果林家夫人不愿意,要把她发卖了。人伢子带着人走了,转头又卖进了任府。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要行刺任家二公子,又被带到官府去。官府一看藉契在任家就让任家自己处理,最后给按了个□□名门的罪名用当地习俗给活活烧死了。”
      “她要行刺任家二公子的话,最后也应该是按一个谋杀的罪名啊。怎么会是□□名门呢?”
      “丁婉仪已经死了,要想弄清楚这里面的故事,估计现在只有那个任二公子知道了。”
      “可那喜帖上还写着丁婉仪的名字啊。”
      “如果我和师兄没猜错的话,这个鬼煞就应该是丁婉仪,而且也是她要我们去任府的。”
      “她邀请的?”
      “嗯,我们今天去了一趟任府。问了任老太爷,的确今晚是有喜宴。不过喜帖不是昨日发的,前几日便发的差不多了。后来在任府的水井里面发现了当初给师兄送喜帖的小厮的尸体,师兄检查了一下说这小厮是被附身之后跳进水井里面淹死的。应该是丁婉仪附身在这个小厮身上给各家送的喜帖,为的就是在今晚复仇,喜帖送完了这个人也没有了利用价值还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于是就跳进水井里自己脱身让小厮溺死。现在师兄已经在任府布阵,准备在喜宴上抓住鬼煞。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客栈里,让我来带你过去。”
      青冥话音刚落,宸玉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站了起来,说道:“那还等什么啊,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青冥看他一副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任府破案的模样,轻笑一声,说道:“你想破案的心情我知道。可你穿的这身一副实在不行。怎么说大小也是个喜宴,你穿成这样去的话太丢我们的脸了。我先带你去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咱们再去。”
      宸玉听他这么一说,屁股又坐回到凳子上,语气有些低落道:“......我没多少钱,还得省着用。”
      “本来也没说让你付钱啊,我来付。等你有钱了再还我,成不?”
      “......成,我以后还你。”
      宸玉哪里是没多少钱,他是没打算透底。身上除了父亲给的帕子母亲给的斗篷衣服和自己贴身藏得匕首之外还是随身带了点儿银子用来傍身。只不过银子就这么多,要是都用完了自己心里也慌,可路上总不可能一点儿开销都没有。心里原本打算说自己没钱让青冥付,到了天灵山找到舅舅再跟他算清楚账的,听到青冥现在答应出钱买衣服自然高兴的不得了,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让青冥相信他不买衣服是因为钱不多要省着用,而不是故意要来占他便宜的。
      两人一块下了楼去成衣铺,铺子不大,里面摆着一个大方柜台,左右两边都挂满了衣服。青冥走到柜台前和老板说:“老板,我昨天来买劲装的时候让你给我留的那几套衣服打包好了吗?”那老板满脸堆笑,“好了好了,都在这儿了。”说着就从柜台下面拿出来两大包衣服,先是拆开第一包,把里面的衣服都排开,一件件介绍道:“这都是您要的,这是三件襦袄夹棉的,等天儿再冷点就能穿了。这个是不加棉的,也是三件,这个天穿正好。颜色也都按您挑的做的,一件霜白色绣云纹,一件靛青色绣松枝纹,还有一件素色绣水波纹,都各做了夹棉和单的。这个冬天肯定冻不着了。”说着,又把第二个包裹打开,里面是三件鹤氅,“这个呢是您订的三件鹤氅,玄青色、藏青色和月白色各一件,都是顶好的料子。一共九件衣服,都在这儿了,您拿好。”
      青冥摸了摸襦袄的料子又摸了一下鹤氅的手感,还比较满意,爽快的掏出两个银锭放在柜台上,拿起两包衣服就要走。一旁的宸玉看着两个被老板赶紧收起来的银锭,想着这以后得还多少钱,要不现在就退了吧。又看了看拎着衣服心满意足已经出了铺子好几米的青冥,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把人喊回来只好快步跟上他。
      回到客栈里宸玉关上门忍不住向青冥开口道:“你买这么多怎么穿的完啊。”心里还默默吐槽了一句,我在皇宫里也没这么多襦袄穿啊。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到这句话多少包含了点埋怨的意思。
      青冥听了倒是不以为意,“襦袄都是给你的,这马上入冬了总不能看着你受冻吧。鹤氅是一人一件,我和师兄上次启程的时候丢了包衣服,就顺便一起给你买了一件。”
      “......这得多少钱啊。”
      “不多,也就十两银子。”
      “......”宸玉心说还不多,十两银子,自己身上随身带着的也就五十两银子。看来当初的决定是对的,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身上有钱的话根本不够造的,还是留着点儿底以防他把他自己的钱花干净了还要卖自己换钱。
      “行了别杵着了,换了衣服咱们出发了。”青冥挑出那件靛青色的单襦袄递给宸玉,回想起昨天闹出来的尴尬事自己自觉避嫌走到一旁面壁去了。
      “......玄机道长知不知道你这么花钱?”宸玉接过衣服,看他主动背过身去主动避嫌也领了他这份好意,边换衣服边问他道。
      “知道啊,他比我花的厉害,所以我管钱。”青冥正低着头扣手,听见他问也没想这么多就直接说了实话。
      宸玉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吐槽合计道:合着你们两位都挺能造的啊。花钱花成这样,怪不得你们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呢。我身上这五十两银子啊,还是别跟你们的放在一块了,就当作救急用的钱。等你们两个钱都花完了我这里还能有点余粮,不至于三人露宿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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