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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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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看我这个做法不就保全了我们的名声了吗。”
“离我远点,我现在想打死你。”
点香阁里的姑娘嬷嬷们远远看见三个穿着江湖侠客劲装的人从门口走了进来。为首的一身黑衣上面还用金线暗绣着松枝,腰封上还勾着鎏金云纹,一身的劲装连同挂着的佩剑一起衬得整个人高挑秀雅。长发只简单用发带一束搭在肩膀,任由其垂落。眉眼间具是英气,一双淡然的眸子扫过众人,让人感觉没有谁能靠近他半分;第二个进来的更像是温文尔雅的邻家公子,一身霜白色的劲装更像是月色遗落在了凡间。离得近一点的姑娘看见他正抬头看着点香阁中央的琉璃灯盏,价格不菲的琉璃灯在烛火映照下的光彩不及他一双桃花眼眸映出来的笑意半分,手里的折扇一开挡住半脸和身旁扎着高马尾穿的比较普通的人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但也知道声音肯定是温柔如水的。身旁那人虽穿着普通侠客常穿的赤黑色劲装,但一双虎目却是灿若星辰。腰间的卷云纹腰带下挂着与第一个人制式相仿的佩剑,身形挺秀,与另两人相比更多了几分潇洒。那人正偏着头与旁边的公子耳语,好似这点香阁的姑娘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一般。
“哟,几位公子是要用菜还是来找人啊?”点香阁的嬷嬷也是见过世面的,虽说这三人姿容卓绝属实少见,但来点香阁无非就是为了玩儿,只要有钱就行。话刚说完,眼神轻轻扫了一下身后的几位姑娘。姑娘们得了嬷嬷的授意,袅袅婷婷地走过去拉着三人就往楼上的客房带。玄机和宸玉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哪里招架得住。宸玉握着扇子的手指都因为过分用力而渐渐泛起肉白,紧皱着眉头,双腿连退两步与面前的姑娘保持开距离。玄机本就不愿踏入这般烟花之地,多年在道门修习的本能让他已经握紧了睿谟的剑柄。只是道门有训,不可对常人出手,所以玄机迟迟未有动作,只好强忍着怒意,手上青筋根根分明。青冥看两人都有些应激,赶紧挺身挡在两人身前,“这位嬷嬷,不必如此麻烦了。上点招牌菜就行了。”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两银子递给嬷嬷,那嬷嬷收了钱也不好多说什么,让小厮给找了个座,又派了一个姑娘过去伺候着。
三人落座之后,宸玉紧跟着青冥坐着,身旁坐着的姑娘像是什么妖怪一样让他避之不及,握着扇子的手到现在还在发抖,脸色也有些发白。青冥看他状态不好只好把他换到自己和玄机中间坐着,倒了杯茶水递给他让他缓缓。宸玉不言,拿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没过一会儿菜也上的差不多了,青冥看玄机和宸玉两个人没一个打算开口,玄机还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套出话来赶紧离开这儿,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问旁边一直对着他们三个犯花痴的那个姑娘。“...还不知姑娘名讳,如有冒犯多多包涵。我们三人今日前来,打听消息是真,吃饭是假,还请姑娘帮个忙。”姑娘微微一笑,说道:“像公子这般文雅的人我们姐妹倒不常遇见。名讳我们早就不记得了,公子唤我兰秋就好。”兰秋说着将手里的团扇放到腿上,继续道:“既然三位公子瞧得起我们点香阁的姑娘,开了金口,我们姐妹也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子问便是。”
青冥见这位姑娘也是坦诚的人,想着赶紧问完赶紧走,于是问道:“那姑娘知不知道任家二公子,叫任安的那个?”
兰秋点了点头,“那个任二公子啊,之前是我们这里的常客。这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几个月都不曾来了。听说是准备要娶林家的姑娘过门,任老爷不准他出门了。”
“怎么娶林家的姑娘就不能出门了呢?”
“那林家家风可比任家严多了,林家是正正经经出过状元郎的,把姑娘许给任家,有些奇怪的要求也不过分。那任家原先是个贩脂粉起家的商贾,不过是捐了几品小官,才混得个名声。出个像任安这样的子弟也不奇怪。”
“那有没有什么关于任家大婚的流言?”
“有倒是有,十来年前他们家办婚宴,有一个人说看到了鬼来索命。后来那人变得疯疯癫癫的,一头栽进了湖里淹死了。任家后来请了道士来作法,这几年也算太平。”
“那你知不知道‘无相观音’的事?”
“你说后山那个庙里的观音啊,镇上人都说它挺灵的。有些客人还说那个观音什么都管呢。我出不去,只能对着阁里请来的观音像拜一拜,有一搭没一搭地求着,也不知道灵不灵。”
“不是说那个观音像是突然出现的吗?”
“对啊,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我也是听人说的。可谁又说得准那个神像是不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呢。这地儿有个风俗,若是碰到府衙不管的罪就把犯罪的人塞到泥胎塑的神像里,送到窑炉里面烧,让天上的神仙来惩罚他。我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记得好像处决的是一个女子。因为她叫的太凄惨所以一直记得。有的时候中元节想起来的时候还给她烧过纸钱。”
“那烧好的神像呢?总不可能藏起来吧。”
“好像会有人给带走,但是带到哪里没人知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参与的人?”
“......记得倒是记得,但是我记得的、当时参与这事儿的人都失踪了啊。”
兰秋话音刚落,玄机就立刻拉着宸玉起身,在兰秋面前放了一块银锭,“感谢姑娘今日之恩,就此别过。日后有人问起还请姑娘当作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告辞了。”说完一把抓起还在愣神的青冥,带着两人飞也似的离开了点香阁。兰秋还没回过神来,一句“不必客气”只来得及说了前三个字,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哪里还瞧得见三人的影子,只有面前一块银锭和三杯仍冒着热气的茶水彰示着刚刚这一切并不是一场幻梦。只是三人走的匆忙,没看见兰秋起身对着他们行了一礼之后,化成了一阵风,飘逝在点香阁漫天的脂粉香中了。
玄机带着两人出了点香阁就赶回了客栈,青冥一出了点香阁的门被冷风一吹也清醒了不少,倒是宸玉,一路上十分沉默,到了客栈之后也不说话。玄机说要去后山看一眼庙里的神像是不是当初处决那女子时用的,青冥知道这个时候惹师兄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没有拦他,只让他注意安全多加小心。
玄机走后青冥下楼打了一壶热水上来,原以为宸玉是穿那身衣服冻着了不舒服才一直不说话,结果拎着茶壶上来的时候宸玉已经昏在了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样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又极小听不清楚。青冥赶紧放下茶壶走到床边,拍了两下宸玉的脸,“宸玉,宸玉!醒醒!听得到我说话吗?!”然而宸玉就像是五感封闭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青冥抓起他的胳膊摸了下脉搏,脉搏是正常的。“脉搏正常,呼吸急促,五感封闭......”他自言自语着,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曾经学过的医术,但症候怎么看都不像是急病。
忽然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青冥赶紧松开宸玉的衣领,果然在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发现了鬼煞的暗红焰纹。估计是刚才在点香阁碰到了这个鬼煞,自己和师兄是道士那鬼煞不敢近身只好缠上了只是常人的宸玉。时间不等人,青冥关紧了屋里的窗户和门,从袖口抽出一张符纸,拔出静客,让剑尖挑破自己的食指。十指连心,驱鬼的符咒和平常用的灵咒不同,寻常灵咒直接用在鬼祟身上,但驱鬼咒是要用在常人身上,必须用心血来画才能不伤及常人性命只将鬼祟打出躯体。青冥嫌血流的速度太慢,使劲挤着伤口挤出十来滴血滴落在符纸上,右手赶紧画出驱鬼咒然后贴在宸玉心口的暗红焰纹上。符咒刚触及到皮肤就看着一团黑雾嘶吼着从宸玉胸口蹦出,只是鬼煞的一团怨气而已并不是真身,拿起静客就往黑雾那里扔去,静客穿透的黑雾那一瞬间,黑雾呜咽着四散化开,消弭无踪。
黑雾散去没多久宸玉才从床上清醒过来,看了眼正收拾残局的青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大敞着的衣襟,赶紧拢紧了领口,扯过旁边的被褥把自己盖起来。青冥听见动静回头看他,“怎么了?这天儿也不是多冷啊,盖着被子做什么?”宸玉哪里知道刚才青冥给他驱鬼才解开他衣服的,又羞又气,听见他问也不理会。青冥以为他体内的鬼煞还没去除干净,赶紧把手里的静客扔在桌子上,过去掀开被子就要再把他的衣领扯开查看。宸玉哪里肯依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你干什么——!”一边说着还使劲拽着自己领口不让他扯开。青冥看宸玉不配合以为被鬼煞操控着,情急之下手一使劲把宸玉的胳膊给摁到一边。领口没了束缚往两边散开,露出大片白嫩的皮肤,在烛火照映下着实让人挪不开眼。宸玉鬓发散乱,脸色通红,又被青冥压着胳膊只能任由衣襟散开露出白嫩的胸膛,这副美景若是落到旁人眼里自然是揣测他俩的关系。然而青冥一心都扑在查看鬼煞痕迹上,生怕驱灵没驱干净,仔仔细细检查完一番发现没有异常才松了口气。一抬头就对上宸玉含羞带气的双眼,又低头看了看他散乱的衣襟和被自己紧箍着的胳膊,完全是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是自己唐突了。赶紧松开宸玉,躲到床的另一角,支支吾吾的说道:“你误会了......我我我刚打水上来看见你昏倒了,我怕你出事。扯开衣襟也实属迫不得已,你在点香阁被那个鬼祟附了身,我刚把鬼祟驱除你就又反常地裹被子,问你话你也不理我,我以为没驱除干净这才又掀了一次......我真没别的意思,真的。”说着说着自己就红了脸颊,连带着脖梗也透着红。宸玉看着眼前人极力辩解生怕自己误会他的样子,在胸口憋成一团的气愤也渐渐消了下去,把自己的衣襟拢好,说道:“......刚才事发突然,你一时情急才...才这般。我也知道你是担心我,所以我没生气,反而还要谢谢你。”
青冥听宸玉这么说才缓缓从角落里挪出来,一点一点向宸玉靠近。宸玉忙着低头整理衣襟也没注意到他靠了过来,等再抬头的时候青冥的手都已经在他手边了。宸玉下意识地抄气枕头要砸过去,结果青冥直接把左手食指上横亘整个指腹的伤口给他看,“驱鬼符得用血画,我就用静客划破手指取血。原本想就划个小口子,没想到劲使大了划了个大口子出来。我一只手不好上药,你帮我包扎一下呗。”宸玉看着边缘还在冒血的伤口,视线根本挪不开,明明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但自己左手的食指却突突跳着疼。沉默着下了床,走到行李边,“......药放在哪里?”青冥指着一个藏青色的小布袋子,“那个里面就是,你拿过来我给你说怎么用。”
宸玉拿起藏青色的布袋子走回床铺,把袋子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袋子里东西不多,一卷纱布、两三瓷瓶的药粉和一把剪子。青冥拿起那个蓝灰色的瓷瓶递到宸玉手里,“这里面是止血的药粉,你撒到伤口上之后用纱布给我裹两圈就行。”宸玉握着瓷瓶点了点头,捏着青冥受伤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撒着药粉,然后拿起纱布轻轻地裹缠起伤口,生怕一用力把他的伤口给挤开让他再疼一次。青冥打量着给他上药的宸玉,抬眼间发现宸玉鼻子上都布着一层极细密的汗珠,“你怎么这么小心?鼻子上都是汗。”宸玉眼都没有离开过他的手指,回答道:“怕你疼。”青冥听他这么回答笑着说道:“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早就皮糙肉厚的觉不出来疼,不必那么小心的。”宸玉沉默了一会,拿起剪子把纱布剪断,留了一部分给他包扎上,“......皮糙肉厚又不代表不会疼。”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就像是从心底直接涌到喉咙,根本没有经过脑子直接就这么冒了出来,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听到青冥说他皮糙肉厚感觉不出来疼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一根细针戳了一下,酸涨的痛感密密麻麻着蔓延到整个心脏。这种感觉之前从来没有过,它来的太过仓促也来的没有理由,盘踞在脑海里让自己心烦意乱。说完这句话,宸玉低下头开始自顾自地收拾起散落的药瓶和纱布。边收拾边在心里安慰自己道:“哪有人划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还说不疼的......肯定是不想让我多心而已。可话又说回来了,我能多什么心...我又有什么资格多心。我们两个不过是......朋友而已。我自己现在活下去都是个问题还有功夫想这些...人家救了我一次又一次,这恩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玩呢......”胡思乱想间,没注意手中的纱布被随便团成了一团,尾端还缠着个瓷瓶。宸玉心不在此,光顾着在心里开小剧场连手上的动作都不在意,下意识地使劲,大有要将纱布连着瓷瓶一股脑地强行塞进袋子里的架势。
在这么下去瓷瓶和纱布都不能要了,还是青冥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从他手里把瓷瓶和袋子拿过来,“......这两样东西要是真让你塞进去的话也就没法用了。”说话间手上动作没停,把纱布和瓷瓶分开,一点点重新整理。他不是没有听见宸玉说的话,只是突然间冒出来的这句关心落在在他心上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荒草,一瞬间就蔓延起来,在他心上留下扑不灭的烙印。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遇到的人也不少,可那些人自己都自顾不暇。自己或者师兄替他们消灭了鬼祟之后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的伤情,都只顾着把自己的日子赶紧调回到正轨上,随便拿一些东西敷衍过去而已。眼前的宸玉呢,自己和他刚相遇的时候的确被他的容貌所折服,毕竟这样好的容貌怕是仙人都很难与之匹敌。说不动心那是假的,怎么可能有人会拒绝拥明月入怀呢。可自己也明白,宸玉是那皎皎天上月,如今不过是落影入潭让他有机会触摸到。总有一天是要离开他的,那翻云覆雨的朝堂才是他的天地,水中的月影太好看,太令人沉迷,让人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它,占有它。可水中月就是水中月,脆弱得很,一碰就碎了。与其到时候肝肠寸断还不如不要开始。但是心是不会骗人的,他承认,在宸玉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他动心了。明明是个自身难保的落难皇子,却还在给他包扎的时候担心他疼不疼。这句话谁都会说谁都会问,不管是出于真情还是假意。可从宸玉这么个自顾不暇的人嘴里说出来落到自己耳朵里就化成了弱水三千,软化了这些年被迫硬起来的心肠。也让他原先强行扑灭的心火又熊熊燃烧起来,他本质就是个贪心不足的人,所以这么些年也习惯了压制自己的欲望。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有些人看过当作过客,他以为是自己已经学会了绝情,可遇到宸玉之后才明白之前种种只是因为没有遇到真正令他动心的人罢了。既然明月已经把影子落在了他这片寒潭,怎么就不能痴心妄想一下明月会为他驻足呢?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他回味一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