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4、第四章

　　三人在客栈用过早饭，问了任家的位置便匆匆赶往。任家家宅所在的位置是永安镇风水比较好的位置，当地有头有脸的富户和书香家族都住在那一片。三人到达的时候却见家家户户宅院紧闭，只有一家门口挂着“张”姓灯笼的府门大开，门口柱子灯笼以及牌匾上都挂着白绫，应该是在办丧事。宸玉往里面看了一眼，停在院落里将要发丧的是两口黑漆漆的棺材，于是伸手拉了一下青冥的袖子，“你看，这一家居然是两口棺材一起发丧。”青冥停下脚步顺着宸玉的目光往张府院落里面看去，叹了口气，“可能是一块出的事。唉，可怜呐。”玄机听见他俩的话，说道：“前面就是他们家设的路祭，既然撞上了，就捐点银子以表哀思。”三人往张府设在路边的路祭帐子走去，趁着玄机和青冥去和登记上册的家丁交谈之际，宸玉问一旁干杂活的家丁，“这位小哥，方便透露一下你们家是谁出了事吗？”那家丁回头看了一眼宸玉，看他面色和善，是个好说话的人，又瞧了瞧那边两个道门模样的人，没好气地说道：“......还能是谁，一个是老爷最疼的三哥儿，谁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府上。另一个是嫁到任家的六姑娘，那任家说什么都不肯给敛葬，非要退回府里。说之前已经给六姑娘休书了，六姑娘死活不肯走赖在任家，如今死了自然是要退回张家的。你说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吗？唉......看在你不像是镇上的人，面也善，跟着道门的人想来心地也不坏，干脆给你交个底。这老爷都一病不起好几天了，下面我们这些作仆役的都准备干完这场丧事，拿了身契另谋生路去。”宸玉笑了下，拿了几钱散碎银子给这个家丁，就当是谢他这般坦诚。
　　一旁青冥已经和玄机交了路祭的钱，回头一看宸玉正和一个家丁聊的起劲，心中不知怎么起来一股无名的焦躁，跑了两步过去用身体把宸玉和这个家丁隔开，“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我也来听听。”这家丁是个会看眼色的，见青冥皮笑肉不笑又护着身后的人自然也明白了，“道长多心了，这位小哥也就向我打听打听情况。这不拿钱办事儿嘛，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是没我什么事儿我就先干活了。”说完就抱着收拾好的布匹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算你跑的快，这次饶了你。”青冥盯着那家丁跑远的背影小声嘀咕道。
　　“唉...我话还没问完呢.....”宸玉想拦着那家丁，结果被青冥这么一挡根本看不到人影。青冥回头看他，“你还想问他什么？不知道人心险恶是不是？”
　　“怎么就人心险恶了？我不就打听打听情况吗，这也不行？”
　　“你这般露财，要不是我和师兄在旁边给你镇着，那家丁早把你荷包都给你顺走了。还在这儿打听消息，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去。”说着把刚才从那家丁身上拽下来的宸玉的荷包扔给他，“那家丁看你荷包鼓鼓囊囊的，后面跟你热络只不过是转移你注意力好偷荷包罢了，还真当人家跟你聊天呢。”
　　宸玉接着自己的荷包，看了看青冥又低头看着荷包，一时间竟被青冥这番话噎住了嗓子，憋得脸色通红，赶紧把荷包收好。青冥看着宸玉的耳垂慢慢泛上红色，之前窜上来的无名焦躁一瞬间烟消云散，心情好的不得了，伸手拉着宸玉的手腕，“好了下次注意就是了，你再憋一会儿气喘不上来我和师兄还得送你去医馆。”宸玉有些气恼，挣开青冥的手，捶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别胡说。我......我好着呢。”青冥看他这副又羞又气的样子心情更好了，但又怕宸玉被他彻底惹恼不理他只好憋着笑顺着他的话说，“好好好，你好着呢。我们先去找师兄，把你刚才打听到的跟我们说说？”宸玉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的话，径直往玄机的方向走去，没有半点要等他的意思。青冥看着宸玉的背影，心说道：“气性还挺大，以后可得注意，这要是惹恼了估计不好哄。”嘀咕完赶紧跟上去，在宸玉旁边一直转悠来转悠去，嘴里还一直用各种语气念叨：“你干嘛不理我也不等我？”宸玉一开始还是不理他，但还是被他后来的几种搞怪语气给逗笑了，微红着脸颊说道：“...你别耍宝了，道长还等着呢。”青冥弯下腰去看低着头的宸玉，“不生气了？”宸玉对上他的眼神，“本来也没生气。”
　　“那看来是我多心了？”
　　“对啊，是你多心了。好了你别问了，道长在那里等半天了。”说完宸玉一把拉住青冥的胳膊把他往玄机那里带。玄机这两天倒是没见过这两人如此阵仗，用灵力传声问青冥：“怎么回事？”
　　青冥瞟了眼正低头赶路的宸玉，抬起另一只手给玄机传声：“没什么，我刚把人惹生气了，刚哄好。”
　　“啧啧啧，那我得问问是什么原因，总不能让你白欺负人。”
　　“师兄你可别再提了，他面子可薄了。”
　　“行啊，我可以不提。他面子薄，你脸皮厚。我不打趣他，那我打趣打趣你？”
　　“......师兄你不能因为我是你师弟你就这么欺负我。”
　　“这是你说的那我要问问他了。”
　　“别别别，回去之后我给你打一个月饭行不行。咱不提这个事儿了。”
　　“成交。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不要这么急躁，要慢慢来。”
　　“......师兄你是怎么做到在掌门和师弟面前两种状态无缝切换的。”
　　“呵，年轻人，这是门功夫，慢慢练吧。”
　　两人传音结束的时候，宸玉也拽着青冥走到了玄机面前。玄机遵守刚才和青冥的承诺，没有提及刚才的事。青冥在宸玉身后开口道：“那什么，宸玉，你刚才不是说打听消息了吗，打听到什么了？”宸玉闻言才像如梦初醒似的，赶紧把脑子里烧的一团浆糊抛掉，冷静下来说道：“...刚才张府的家丁说死者是张家三哥儿和六姑娘，三哥儿是突然暴毙死因未明，而六姑娘是嫁到任家之后死在任家却被以‘休妻’之名连着棺木一块退到张家的。”青冥听完之后都有些恼火，“什么书香门第能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儿！这都闻所未闻好吗？”玄机听完之后没有表现出像青冥这么明显的情绪，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又拿了几钱银子趁登记的家丁不注意放到了路祭箱里，回来之后冲他们二人说道：“......走吧，去任府。”
　　三人刚刚走到任府门口，只见漆着砖红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晃出来一个小厮，手里拿着一沓红纸，像是喜帖。看三人都是道门的打扮赶紧跑过去给他们递喜帖。道门向来在四方游历处理委托，自然受到百姓敬仰。但是道门中人生性不太插手私事，所以民间常有说法：如果能邀请到道门的人前来赴宴，对着一家都是莫大的殊荣，以后家运昌盛，后代子孙福泽绵长。宸玉看玄机和青冥的状态也不似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便站在青冥身边不作表态。
　　那小厮看着为首的道长收下了三张喜帖，行了一礼就想去给别家送喜帖，没想到却被玄机用剑拦住了去路。
　　“......道长是有什么问题吗？小人还得赶着送别家呢。还请道长行个方便？”那小厮一脸谄媚的冲着玄机笑道。
　　“问你几个问题，不耽误时间。想好了再回答。”玄机微微笑着，但手里的佩剑却没放下，另一只手打开喜帖看了看，继续说道：“看这结婚的时辰，你们家任安公子，是二婚？”
　　那小厮看着在眼前泛着冷光的睿谟，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打着颤，“......对...我们二哥儿前段时间休了之前的夫人......这不还得续弦嘛......”
　　“休了的夫人？”玄机看向那个小厮，“我们刚从张家那里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然的话......”话音刚落，睿谟就发出一声铮鸣。那小厮以为玄机要动手，吓得直接瘫跪在地上，“道长饶命啊.....我就是个跑腿的小厮，这这这主人家的事儿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内院说是那原来的夫人拿着休书的当天晚上就死在府里了.....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道长...道长饶命啊......”玄机这才把佩剑收回来，冷哼了一声，“行了，忙你的差事去吧。”那小厮跌趴着，几次想站起来又因为腿软摔在地上，折腾了好几下才爬起来跑远了。
　　在一旁看完全程的宸玉有些震惊，刚才逼问小厮的真的是他之前遇上的遇到什么事都一副波澜不惊样子的道长吗？扯了一下青冥的衣袖，小声问道：“道长这是怎么了？好像很生气......”青冥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看样子可能是被任家这种做法给惹恼了吧。”宸玉有些没缓过来神，眨了眨眼，“道长生气了这么可怕的吗？”“师兄一般很少生气，除了......碰到他底线的时候。”两人还在小声嘀咕的时候玄机已经走到他们两个身后来了，“说什么呢？”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师兄你干嘛啊，多吓人啊。”玄机抱着臂看着青冥下意识护在宸玉身前，“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说完就往来的方向走，示意他俩跟上。青冥在后面问道：“不是去任府吗？”玄机晃了晃手里拿着的喜帖，回头说道：“该拿的已经拿着了，我们得去镇上问问之前发生过什么。”
　　在回去的路上正赶上张家发丧，几十名家丁穿着素白整齐列成两队跟在两口棺材后走着。前面举着的两片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招魂幡、漫天遍野的纸钱和一阵呜呜咽咽的悲号就是这两个人在人世走一遭之后能带走的东西。玄机从袖里抽出一张符纸，在指尖凝出些灵力来，轻声念动咒语。符纸随着灵力的注入抖动的剧烈起来，然后化作一道灵光散开，随着两张纸钱落到了棺材上。宸玉看着有些好奇，问青冥道：“道长这是在做什么？”青冥看了一眼附在棺材上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纸钱，回答道：“那是往生符，能让魂魄平安渡往幽冥转世。”
　　话音落下之后，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目送着那片惨白飘飘悠悠的往前走着，带着那两口棺材荡悠悠的往镇子外面走去。送葬的队伍里面有真心实意悲痛的，也有纯属是来应个景的，包括路两边设的路祭也是如此，来祭拜的人心思都是摸不透的，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目的。
　　在回去的路上，宸玉看着一个人走在前面的玄机，想起在京都的时候这个人出手救了自己，一开始见面的时候还是出尘绝世、仙风道骨的模样，但更像是戴着一面波澜不惊的面具。直到遇上一些碰到自己底线的事才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来，跟一开始的模样比起来更有些人情味。而青冥则像是另一个极端，没有架子到哪里都是热络的，喜欢和厌恶都是写在脸上，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但好像没有什么事能留在他心里，这股子劲头儿过去了，在他心上怕是连一笔都留不下，时间一长可能就淡忘了。一个面冷一个心冷，这道门果真是个清心寡欲的地方。宸玉想到这里看了眼还在不停打量路边摊的青冥，慢慢又把眼神垂了下去，偏到一边。留不下也好，自己和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自己是他们对自己有恩，带自己到天灵山也是顺路而已，日后报答了他们这份恩情，估计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难有什么交集。
　　永安镇不大，回到镇子里的时候夕阳刚刚降下，玄机停下脚步，回头问青冥：“我们住的客栈人数不多，打听消息怕是有点难。你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消息灵通吗？”青冥被玄机一问才把神从捏泥人的摊子上收回来，有些为难地挠了半天头，憋不出一句话来。宸玉也看他这副样子应该是有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半天不愿启齿，“是......很难找的地方吗？”青冥抿了抿嘴唇，“......找倒是不难找，我也可以带你们去，但是有一个前提，到了之后师兄你不能打我。”“好，委托要紧，我不打你。”听到玄机的保证青冥才迈开步子，两人跟着他走了一会儿，玄机看他停在一处楼阁前就不再继续向前，像是有什么猛兽一般逃也似地跑到了宸玉身后，心说是有什么东西吗能让他如此害怕？抬头往楼阁看了一眼，上面牌匾上写着三个字：点香阁。
　　玄机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了半天才压下心中的怒火，手上的睿谟都发出阵阵铮鸣，回身指着躲在宸玉身后的青冥说道：“回去之后，灵山咒法和阵法各抄一百遍！抄不完不许下山！”青冥闻言在宸玉身后直叫苦，“不是，师兄是你叫我找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啊，以我之前混迹江湖的经验就是这里了！干嘛还要罚我！”玄机被他这番话气到眼前发昏，走过去直接把青冥从宸玉身后给拽了出来，“我让你找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你找的哪里？看来你之前也没少来这种地方吧，要不然怎么知道这里消息最灵通？我罚你抄书都算轻的了。此事上报掌门，你三十戒鞭算是少的！”
　　青冥被玄机掐的直叫唤，“哎呦呦呦——！师兄我真没来过这儿！这...这都是我之前听别人说的，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进过青楼！你别掐我了！”玄机听他叫的凄惨，使劲又扭了一下才把手从青冥胳膊上收回来。
　　青冥赶紧捂着刚才被掐的地方揉了揉，还没挪远几步就被玄机一把给拽了回来，“修道之人出入青楼是重罪，现在你告诉我，你想让谁进去打听消息？嗯？”青冥看了一眼已经要发火的玄机，犹犹豫豫地抬起手，指向了还在打量点香阁门面的宸玉。“实在不行就让......宸玉去？”宸玉闻言整个人都僵在门口，半天才一脸惊愕地回头看向两个人，发现青冥已经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手足无措地吱唔了好一阵才吐出一句，“......啊......啊这......我...我也没去过青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