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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姜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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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脚上的伤口已经包上了厚厚一层纱布,纱布独有的棉质束缚感压迫着他脚上的伤口。
他盯着自己的脚,感觉到脚底的纱布正在慢慢变得潮湿,其次才是伤口崩开的刺痛。
他这才满意。
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忘记了,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昏暗。挂在云下的夕阳将它最后一缕余热不遗余力地抛向大地,暖金色的光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天墉城中每一处屋檐,但只有姬容的高塔拒绝它的好意,直接将这缕温暖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
和他的主人一样。
姬容从刚刚的晃神当中醒来,偏头往旁边空着的床铺看过去。床铺上沾着血的山茶花换成了另一支绽放着的白山茶,和那块玉佩一起躺在他身侧的半张空榻。梳妆台上已经摆上了一个新的冰裂纹白瓷花瓶,被砸碎的那一个看样子已经被清理了出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冰裂纹上有一种洒金的美感。
屋子里除了这些还弥漫着一丝中药的苦涩酸香。
姬容身体刚刚被改造的时候,几乎就是泡在药罐子里。妘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古方来给他吊命,各种各样的汤药喝的他那一段时间闻到中药的味道就生理性反胃,趴在地上吐到腰都直不起来,还要被妘嬅强行拉起来灌下汤药。
也多亏妘嬅给他灌下的那些汤药,不知道是哪一剂方子起了作用,让他平安度过了危险期。
但他的身体与常人的还是不同,身上的灵根都是妘嬅逼着他慢慢打通的。每次使用完灵力,他就会出现骨痛的现象,严重的时候能疼到昏迷整整三天。
容铸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方子,给他熬的汤药能够压制骨痛。
脚上的纱布、白色的山茶、新的花瓶、还有床头摆着的汤药……一切都在告诉姬容,容铸已经来过了。
姬容没有任何迟疑,一仰头就把汤药喝了个干净。起身的时候顺手将床铺上的山茶花拿起来,放进了梳妆台上新的花瓶里。
一直守在门口的容铸听见里头木地板发出被踩踏的吱嘎声,开门走了进去。他全程都没有抬起眼睛去看姬容,一直盯着下面乌沉沉的地板,看的地板的颜色都要渗进他的眼眸里。
“姜松年那里送来消息,说姜晏川拿了一张方位图来,还问了些云氏的事。”短暂的沉默后容铸感觉姬容心情还算不错,于是将刚刚姜氏递来的消息拣重要的先告诉他。
“那两个小娃娃还真有些本事,尤其是昨天见的那一个,长得也不错。”姬容打开昨夜从赢氏废墟拿回来的木匣,里头放着一块祥云状的石头。“赢氏废墟多少年都没人敢去,他俩胆子倒是大。”说完,把石头扔给容铸,“你去把这块石头送给姜松年,他知道该怎么办。”
容铸点了一下头就退了下去。
姬容这会儿心情还算不错,坐在梳妆台前开始给自己化妆,边画边轻声哼着歌。没过多久,镜子上面就映出了一个妩媚多情的女子。姬容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的容貌,然后起身就穿着身上的亵裙出了房间,慢慢走下了高塔。
容铸不可能亲自将云石送到姜氏,而是派了一直潜伏在姜氏的容六将云石带给姜松年。
容六回到姜氏就去找了姜松年,把手里的云石放到姜松年的眼前。
“家主让我把这块云石交给你,剩下的让你自己掂量着办。”容六说话的方式和容铸如出一辙,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姜松年看着眼前的云石,嘴巴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容六,半天才组织好句子,试探着问道:“……那,这件事情办完了,能不能把我的孙子还给我……”
容六不为所动,机械般地重复着容铸交代给他的话,“事成之后,容大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但能不能让他回家还是家主说的算。”
容六说完就离开了房间,留下姜松年痴痴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老人到了这个年岁只有一个儿子。姜氏百废待兴的时候,他儿子一家都被姬氏抓走作为人质,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姜松年也不愿被姬容操控,他反抗过,结果就是容六给他送来了他儿子的人头。如今他的血脉只剩下生死未卜的孙子,他就算心里再不情愿,有些事也得照办。
姜松年握紧眼前的云石,身影慢慢佝偻了下去。夕阳下的院子,余晖铺满了枯黄的草地,落在假山上的造景上,落入曲径通幽处的潺潺小溪,时不时就有一群飞入院子里的灵鸟来啄食着院子里树木落下的果实。
一切都是这么静谧美好,好似他本该安享的晚年。
老人不甘的呜咽将灵鸟惊起,它们扑楞着翅膀打碎了这一片伪装出来的宁静。夜色趁机将这些还来不及收拾干净的残局一举吞没,微弱的月光将废墟照的凄清。
玄机刚刚和青冥宸玉两人说完他在姜松年哪里得来的消息以及那间房子的种种疑点,姜松年就派人请玄机过去。
玄机只好先去见姜松年。
姜松年整个人木然地坐在坐在屋子里,把手里的云石递给玄机,“……晏川,这是从你父母房间里清理出来的。说起来也该算是遗物,族里人让我保管着。这下你也回来了,云石自然得给你。”
玄机觉得姜松年现在的状态和白日里的不太一样,接过了云石收了起来,眼神却没有离开过姜松年。
姜松年看他收下了云石,悬着的一口气才叹了出来,看着玄机的眼神既痛惜又遗憾,“……晏川,你跟叔公说句实话,你是真的失忆了吗?”
“我这有什么好骗叔公的?叔公,你……没事吧?”玄机察觉到姜松年的不对劲,对他也起了防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话反抛了回去。
姜松年摇了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敲了敲自己的双腿,“……你要是没失忆该多好啊……许多事,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叔公今日又些多愁善感啊。”玄机顺着姜松年的话感叹一句。他听姜松年这会儿语气不对,说的话似乎也有弦外之音,准备先套套姜松年的话。
“唉……我就是年龄大了,傍晚的时候又想起来许多事儿。”姜松年对着外头的月色,这一会儿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和玄机说着他以前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和你爷爷吵过一家,一气之下分了家从姜氏老宅搬了出去。这一股劲,一较就是大半辈子。你爷爷走的时候我都没来出席他的葬礼。”说完,偏头看了一眼玄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玄机微微一笑,站起来给姜松年奉了杯茶,“叔公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
姜松年接过他的茶盏,右手揭开杯盖刮了刮上面的沫子,喝了一口,“……当时,我带着姜氏的子弟出席灵山大会,里头有位弟子名列前茅。本以为回到天墉城,你爷爷会为我们准备接风宴。可等我们回到天墉城的时候,姜氏的所有人都不提这一届灵山大会的事情。我去问你爷爷,说这么大的高兴事,为什么不庆贺庆贺。你爷爷却让我们不要声张这件事,因为姬氏有一位嫡子在灵山大会里丧了命。我当时不能理解你爷爷,对他说难道一个姬氏嫡子死了,全天墉城都得给他守丧?你爷爷却摇了摇头,不再跟我谈这件事。”
“我原来想暗中庆贺,邀请那些跟我从天灵山回来的姜氏子弟。可他们没有一个前来赴宴,我这才知道他们也都被你爷爷封了口。我又去找你爷爷,和他大吵一架,问他为什么我们关起门来自己庆贺都不可以,你爷爷一直摇头一直叹气,圈话来来回回说,就是不告诉我原因。我一气之下就对你爷爷说,既然这个姜氏容不下我,那我就搬出去好了!”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我就带着家眷从姜氏老宅搬了出去,走之前你爷爷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谁都不愿给台阶,两家也不怎么来往。直到……那场大火之后,我才知道你爷爷当年为什么这么做。”
姜松年说完这句话,手指蘸了蘸杯盖上的水,在桌子上面写下一句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玄机刚想开口说话,只见姜松年摇了摇头,听他继续说道:“……我对你爷爷,对你们一家子来说,是一辈子的坏人……这些债我得慢慢还。”
姜松年说话声音不停,但他的手在桌子上写出来的句子却和他说的话毫不相关。玄机看着他写在桌子上的字,慢慢读出姜松年的意思:
姜氏被姬氏监视,他们已经知道你在查赢氏的事情,才送来这块云石。万事小心。
玄机明白了姜松年的意思,衣袖轻轻拂过刚刚姜松年写过字的地方,说道:“爷爷和父亲他们……不会怪你的。”
从姜松年屋里离开的时候,玄机的内心不可谓不震颤。
来到天墉城见到那座高塔的时候,他对姬氏的估量也只是觉得他们有钱有权。但今天姜松年却告诉他,姬氏已经渗透进了这些家族。就像那座高塔一样,他们站在高处俯瞰着整个天墉城,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睛。
青冥和宸玉那天下午打听赢氏的事情,还有半夜去赢氏废墟的事情,其实姬氏早就知道了。
送来的这块云石,就是警告。
旧案重提,就是在说赢氏死的蹊跷,也是在说三家办事不力。姜氏重燃过那场火,而云氏又是几十年都未必能出一件事,这一切打得只能是姬氏的脸。
而姜松年今晚这番话就是在告诉他一件事,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的力量是不可能与姬氏抗衡的,到最后只会是姜氏打落牙齿和血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