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42、山茶

　　昨夜去赢氏废墟拿走东西的不是容铸，而是姬容。
　　自从白日见过“姜晏川”，姬容回到姬氏高塔怎么都不舒坦，站在高塔之上俯视整个天墉城，手边还摆着容铸刚刚给他摘的白山茶。
　　“……他真的死了吗？”姬容盯着姜氏家宅的方向，语气轻飘飘的，不知道是问站在他身后的容铸，还是自己。一阵北风吹来，就听不见了。
　　“他死了，死在穰州城，容五亲手杀的。”容铸声音和以往一样，平淡的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并没有把眼前人的问话放在心上。
　　“……容五他是不是骗了你我？其实他没有杀死晏川，那个回来的就是姜晏川。”
　　容铸站在原地，看着姬容的背影，眼神微微一沉，“……他死了。容五不会背叛您。”
　　“他为什么不会背叛我？”姬容回身的时候衣摆将旁边的青瓷花瓶带倒，啪嚓一声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碎瓷片嘣得到处都是，还有几片飞到了容铸脚旁。
　　姬容却好似根本看不见地上的碎瓷片，赤着脚踩过去，任由锋利尖锐的碎瓷片扎进他的脚心，好似这样钻心的疼痛才能让他清醒。
　　容铸在姬容踩上碎瓷片的时候就跪了下去，两只手在地上把两人之间的碎瓷片统统都扫到一边去，给姬容腾出来一片空地。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姬容一步一个血印走到他面前，空地上的血印就像是盛开在黑暗之中的红莲，凝着黏稠的血光。他的长发上还坠着容铸给他扎上的红发绳，随着他的衣摆摇荡着，活像一个来索命的艳鬼，踏着鲜血从尸山血海当中归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容五就不会收了别人的好处，留他一命？”姬容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容铸。
　　容铸垂着头，但语气坚定，“容五不会背叛您。”
　　姬容垂下的袖管里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纤瘦的手指轻轻挑起容铸的下巴，让容铸不得不注视他的眼睛，“他不会背叛我，那么你呢？容铸，你会背叛我吗？”
　　容铸沉沉地注视着姬容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眸，里面好似开着这世上最艳丽的花朵，让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将其折下归为己有，却不防对上了花瓣下的一双蛇瞳。他犹豫过，但最终还是留在了这朵花身边，慢慢被里头的毒蛇缠绕住躯体，成为花朵的附庸。
　　“……我不会背叛您。”容铸回答道。
　　姬容抬手给了容铸一个巴掌，连同把容铸给他摘来的白山茶一同扔到容铸身上，“那你告诉我，现在在姜氏的那个人是谁！”
　　容铸的脸颊上很快浮现一个红手印。
　　两人这一会儿通通保持着沉默，只有倒在血泊之中的白山茶被鲜血慢慢染红它洁白无瑕的花瓣。
　　“当年我让你派人去杀姜晏川，你真的下令了吗？”
　　姬容微眯着眼睛，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容铸。
　　“……我下令了。”容铸说道，“我不想姜晏川活着。”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在爆发边缘的姬容，他疯了一般似的用灵力不断攻击手无寸铁的容铸。
　　容铸咬着牙关承受着姬容的暴怒，任凭锋利的灵流割开他的皮肉。
　　姬容正是因为他身体能够快速愈合才挑选他留在身边，下手的时候根本毫无顾忌，一下比一下抽的更快更狠。
　　哪怕容铸开口哼一声疼，他就停手。
　　可转瞬间，容铸身上的伤口又都尽数愈合。
　　两个人就互相僵持着，谁都不愿意先停下这场没有任何意义的争吵。
　　容铸知道姜晏川是姬容的心结。
　　他陪在姬容身边这么多年，从在身边洒扫侍奉，到在床上满足姬容的欲望。他觉得自己能够将天墉城人人觊觎的美人占为己有，可他在姬容心里都不及姜晏川留下来的一块玉佩。
　　姬容从来不让他留下来陪着入睡，因为床铺的另一半属于一块玉佩。
　　当姬容说要杀姜晏川的时候，容铸还以为是姬容终于打算放下了，他终于有机会了。但他没想到这是他这一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
　　姜晏川死了，他就永远活在姬容的心里。
　　姬容累了，垂下的手紧紧握成拳。看着眼前的容铸怎么看都不顺眼，喝骂着将容铸赶出了房间。
　　等到容铸离开之后，整个屋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地上那朵盛开在血泊里的白山茶，苦涩地大笑出声。
　　白山茶，其实不是自己喜欢的花。他没有喜欢的花朵，只是看着白山茶好看随口提了一嘴。之后的每一天，他的花瓶里都会出现一朵还带着露珠的白山茶。
　　后来他在高塔之上，看见了容铸在姬氏家宅里种的一片山茶花田。
　　姬容蹲下身，把那多沾血的山茶花拾起来，放在他空置的另一半床铺上，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然后看着它们出神。
　　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对姜晏川怀抱歉意。姜晏川几乎可以说是他童年时期唯一的一束光，他根本下不了手去杀了姜晏川。
　　可是不杀姜晏川，死的就是他姬容。
　　姬容从底端捡回容铸，带着容铸杀出一条血路才坐到姬氏家主的位置。所有会危害他地位的人，他都要亲手去杀，连贴身侍奉的容铸他都信不过。
　　但姜晏川是个例外。
　　下决心要杀姜晏川之前，姬容有好几天没有让容铸侍奉。他一个人从高塔离开，回到了当初和姜晏川相遇的那个破落小屋，坐在屋里对着手里的玉佩出神。
　　他想，姜晏川说过，让他拿着这块玉佩去姜氏，姜氏的人会善待他的。可他还没来得及翻过院墙，就被云氏抓走了。
　　“……如果我当时挽留你就好了……”姬容抚摸着手里的玉佩，他都不用低头去看，玉佩上的纹样，哪里有瑕疵，哪里有轻微的破损，他都知道。
　　当时姜晏川把玉佩给他的时候，玉佩的水头还没养出来。现在在姬容手里日夜盘弄，贴身温养，慢慢就变得温润起来了。姬容拿起玉佩对着窗子，看着日光将整个玉佩照得熠熠生辉。
　　这块玉佩成为他唯一的信念，撑着他从云氏的折磨当中活下来。
　　这块玉佩也是他利用姜氏的筹码，能够从姬氏当中杀出来的底气。
　　可他真正做到这一切之后，面对着这块玉佩，已经想不起姜晏川的面容了。
　　只有老妘氏死前留给他的一句预言：“龙必噬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