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3、第三章

　　第二日清早，宸玉起床的时候青冥已经买了早饭回来，桌上摆着外面买来的油条和糖糕以及两碗客栈里的白粥，还冒着热气。宸玉挠了挠头，站起来想要洗漱。这个时候青冥突然撞开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大盆热水，见他已经起来了便招呼着他让他过来：“欸正好你起了省得我喊你了。赶紧洗漱完吃饭，今天还得办正事儿呢。”说着就把热水往架子上一放，推着宸玉过去让他洗漱。
　　宸玉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低头舀水洗漱起来，一番折腾之后才清醒不少。坐到桌子旁边的时候青冥递给他筷子，“我早晨出门的时候就属他家的队排的最长，我刚才吃了还不错。趁热吃一点垫垫肚子，回来打听消息不知道要到几时才能吃下一顿。”
　　宸玉接过筷子，先喝了一口白粥，又夹了块糖糕吃起来。糖糕还没完全凉，但里面的糖已经有些结块了。赶着时间买的早饭自然不可能像皇城里面的吃食那般精细，将就着吃完了早饭便与青冥一起出了门。
　　青冥看了眼日头，估算了一下现在应该是辰时左右。两人沿着街走着，看见前面府衙那里围了一大群人，想起前一天晚上所说的悬案，赶紧走过去看发生了什么。
　　果不其然，府衙门口又张贴了一张寻尸的告示。宸玉看了一下府衙墙壁上所贴的告示，有的纸都已经泛黄起皱，但是一整张墙上贴的满满当当。宸玉伸手掀开一张旧告示，发现下面还叠着好几张，如此算来这一整张墙上贴的寻尸告示远不止看上去的数量。宸玉站在告示墙前紧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一张张看了起来。
　　“这么多告示，家里面有人失踪的就不来找吗？”青冥扫了一眼，似乎被眼前这堵墙上告示的数量惊到了。
　　“家里有人失踪的肯定着急。但是尸体没有脸皮、破坏严重，身上的衣物也没剩多少。除了那些有胎记这样明显标记的尸体能有人认领，其他的......估计没有人敢领。运气好的领对了回去安葬了事，运气不好领错了就很难说了。”说着，宸玉揭了一块旧告示下来。
　　“...你这样揭了告示不就相当于认领了这个尸体了吗？”青冥看着宸玉毫不犹豫的动作，不太明白他的做法，三人都人生地不熟的，认领一具无名尸体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查这个案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向尸体‘打听’消息。这个悬案造成的死亡规模你也看到了，并不排除鬼祟作案的可能。你们修道之人应该能看出尸骨上残留的痕迹。”宸玉把告示展开，给他指着下面写着的下发日期。“府衙为了应对这种大规模无名尸体已经找了块地当作坟地，给他们安葬了。这具尸体是五年前的，如今还是无人认领。我们去叨扰一下就当是帮他平冤了。想来他应该不会介意。”
　　“......要是我就很介意这种开棺刨坟打扰我安宁的做法。”
　　“......查案子嘛，总要牺牲一点的。回头给他好好安敛了就是。”
　　“好吧好吧，你想怎么查，我全力配合就是了。”
　　宸玉把告示塞到青冥手里，原本纯良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说道：“拿着告示，就说是道门前来辅助解决悬案的。他们应该就会带我们去看尸体了。”青冥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府衙走去。
　　两人拿着告示走进了府衙，门口的衙役拦下了二人，青冥亮出自己道门的身份牌讲明来意，衙役让他们在这里稍等片刻，要请知县大人来。知县来了之后无非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让几个衙役带着两人去万坟岗。
　　到了万坟岗之后，青冥和宸玉才更直观的看到真正的死亡人数。放眼望去一片山岗除了几棵光秃秃的枯树，只有无数编着号码的石碑连绵不绝，灰压压的让人几乎要喘不过气。土丘连着石碑就成了一个冤魂最后所栖之处，这些人甚至连姓名都没有，只有一串编号证明身份。不知道是不是怨气太重，周围的山都显得阴森森的，留在这里的枯树枝干扭曲的十分怪异，像是遭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发不出哀嚎，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震慑来人。
　　此时那个在县衙前拦住他们的衙役叹了口气说道：“从十三年前有人在后山发现无名尸体开始，几乎每天都有尸体送到府衙。知县大人没办法只好请了风水师找了这块山岗安葬这些尸体。时间一久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原来永安镇还算是京都附近有名的镇子，如今人心惶惶，整个镇子都萧瑟了下来。”
　　宸玉听他言语重透露着对这个镇子往昔的怀念，于是问道：“大哥可是永安镇生人？”
　　那衙役点了点头，回答道：“我一直在这个镇子生活，十来年前家里给找了个衙役的工作干到了现在。这世道混口饭吃不容易，虽然害怕但还是没想过离开，毕竟得养家糊口。”
　　“那大哥知不知道这个镇子在出现无名尸体前有没有出过事儿？”宸玉继续问道。
　　“......十三年前倒是有一桩，那个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正好是任家办婚宴。那个时候都在传什么‘任家的报应’、‘有人要复仇’什么的。”那衙役站在那里思索了一会儿，这事情毕竟久远，这么多年诡异的事情在这个镇上估计不在少数，能想起来就算不易。
　　“复仇？可是任家得罪过什么人？”
　　“任家在我们这儿是有名的书香门第，怎么可能轻易结仇啊。只不过任家有个不成器的嫡子，叫任安的那个，生活不太检点。有传言说是跟他有关，但具体也没人能说出个缘由来。”
　　“那你知不知道一个没有脸的观音像？”青冥突然在一旁开口问道。
　　“那个啊是二十多年前吧，有人在后山发现一个破庙里供奉的。当时传的也很邪乎，说那个观音像比其他寺庙的都灵，好多人去拜，香火还挺旺。因为没有神像没有脸，镇上的人就把它叫作‘无相观音’。后来后山那儿出现尸体，又没有脸皮，所有人都去求无相观音的庇佑。这十来年了，家家户户都供着这个观音像。不过你们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说来也奇怪，但凡是供奉着无相观音的门户都没出过事。镇上有一批死活不愿意供奉的，基本上都死绝了。”
　　青冥和宸玉对视一眼，基本上笃定了这件事情跟后山的无相观音多少有点联系。青冥请几个衙役帮忙找出来这具尸骨。衙役们看着上面的编号没多久就把坟的位置找了出来，青冥在所有人身上贴了拒灵符，这里阴气重，很有可能引来不干净的东西。几个衙役合力把土丘刨开，露出里面棺材，当时几个衙役就变了脸色。
　　“这...这怎么回事？当初买来的棺材不都是黑的吗？”
　　青冥听了这话感觉到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看，原本应该是黑色的棺木现在却是泛着血色的暗红，立刻召唤出佩剑静客，向身后的人喊道：“所有人往后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大兄弟对不起了回来我给你买个更好的现在破案要紧你可别怪我啊！”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静客化作一阵深蓝色的灵光劈向了棺木。棺木应声而裂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青冥用静客的剑尖拨开碎开的木头，看见肋骨处有几簇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攀附在原本心脏的位置上。青冥一下就认出来这是遭受到鬼煞袭击之后才会留下的印记，这个镇子里怕是有鬼煞存在。
　　青冥把静客收入剑鞘，一把佩剑化作一阵深蓝色的灵光消失不见。快步走到在外面等候的宸玉那里，低声说道：“你说的没错，这里的案子的确是鬼祟做的，不是鬼灵作案而是个鬼煞。十方令给的委托等级都错了，估计不好对付，先赶回去和师兄会合商量下怎么办吧。”
　　宸玉点了点头，看青冥刚才的反应和脸色也能看出来估计是个不好对付的鬼祟。青冥从怀里拿出荷包，给了旁边站着的几个衙役，“几位大哥今天辛苦了，小弟还有一事相托。麻烦几位买个好一点的棺材把刚才那具尸体敛葬了。不用担心，我都处理好了。”几个衙役看了看他手里的一整个银锭，面上有些惧怕，但还是伸手拿了银子。
　　一行人回到镇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玄机也早已从后山回来在客栈等他二人。三人碰面后，青冥将今日所见细细讲与玄机。
　　“...你是说，那尸体上有鬼煞留下的印记？”玄机紧皱着眉头问道。
　　“对，暗红色的火烧纹，跟之前掌门讲过的鬼煞印记一样。十方令估计也受它影响，给的委托等级都不对。”
　　“......也难说。十方令是道门接受委托用的，很有可能报到道门的时候是鬼灵，但当时没有人来处理这个委托，让这个鬼灵修成了鬼煞。如果真是鬼煞的话，杀了这么多人怕是更难对付。”
　　玄机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五年前就已经是鬼煞级别的鬼祟，这五年里死在它手上的人也不在少数，吸食了这么多魂魄现在估计都已经成一方鬼王了。如果真到了鬼王的修炼境界，那他俩合力都不一定能打得过。
　　沉默了片刻，玄机才继续开口，“......先不说这个了，你们说的‘无相观音’，我今天在后山的确看到了。庙宇不大，但是被这里的人修葺的还算不错，只是供奉着的神像太过破旧。我问了来上香的百姓，说是这神像一开始就在这里，人们以为是上天赐给他们的，不敢抛弃旧神像重塑一个新的，就一直供奉着。”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思忖半刻还是继续说，“......不过我看那尊神像，不像神像，反而透露着......鬼气。是不是你说的那个鬼煞作怪我也不太能确定。”
　　“师兄，如果真是鬼煞的话……”
　　“先弄清楚它要做什么，必定得有很深的怨气才能化成鬼煞。如果说它要报仇的话，到现在都没有停止杀人，那肯定是在积攒力量。得在它开始报复之前阻止它。”
　　宸玉听到玄机说的“复仇”，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激动的连拍了两下桌子，“复仇！今天那个衙役大哥提起过，十三年前第一个无名尸体出现的时候是任家办婚宴，那个时候有人就说是要向任家复仇。如果说刚才道长所说的鬼煞杀人是为了积攒力量复仇的话，那么任家有可能就是它要复仇的对象。”
　　青冥在一旁点头，“的确如此。今天开坟的时候，原先黑色的棺材都被这个鬼煞的怨气所蚀变成了暗红色，就跟被血泡过一样，开棺的时候怨气冲天。而且师兄你没看到那个万坟岗的样子，里面全是那个鬼煞杀的人，还要把脸皮剥掉。密密麻麻的坟头和石碑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没有什么血海深仇的话怎么会化成这样的鬼煞。”
　　“......看样子明天我们三人得去任家走一趟。既然这个鬼煞杀了这么多人积攒力量，看来这个任家也应该有高手，不然以它的实力都能给这家灭门了，不会留到现在还不动手。”
　　正当玄机说完起身要回房的时候，宸玉突然出声喊住了他，“道长——！”
　　玄机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平复了一下才回头，“怎么了？”宸玉先看了眼青冥一脸不解的表情，又迎向玄机疑问的目光，说道：“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玄机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什么可能？你说。”
　　“那位衙役大哥最后说了一句，我和青冥都没有注意，刚才听道长说‘以这个鬼煞的实力都能将任家灭门’我这才想起来。那位大哥说这个镇上失踪的人，都是一批不愿意供奉无相观音的人。”
　　“......那你的意思是？”
　　“......也许这个鬼煞复仇的对象，不仅是任家，还有这整个永安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