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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记忆片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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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姜氏门口就来了不少前来拜访姜晏川的人,都被姜松年以姜晏川身体不适回绝了。而玄机坐在屋里等着天黑,至于青冥和宸玉,则出去打听情况去了。
月上柳梢,玄机取出了铃铛里的棉花,摇了摇。清脆的铃声随着风声飘远。
玄机坐在屋中,透过花窗看着天边挂着的一轮遥月,从柳梢挪至正中再渐渐西沉,耳边的声音也从喧闹慢慢归于寂静。
“……明明不会来,做什么又骗我。”玄机看着天边夜色快要褪去,眼前的蜡烛也快要燃尽了。
风声陡然急了起来,地上的树叶都被卷起往天上冲去,打开的窗子敲在墙上哐哐作响。
“有事耽搁了一些时辰,不过看来也还来得及。”叶方白从一片夜色当中走出,他的衣摆都带着一层寒霜,和天边将要泛起的鱼肚白融为一体。
“……”玄机只看着他匆匆赶来的模样发呆,半天没说出来话。直到叶方白走近了才回过神来,指着他耳边垂下来的几缕碎发,“头发被风吹乱了。”
“不碍事,”叶方白随手把碎发往耳后一别,“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了?”
“……你之前说,是我哥哥托你来照顾我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哥哥的事情。”
玄机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他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姜晏川的房间里,看着屋里的陈设
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他坐在姜晏川曾坐过的位子上,桌子上还有姜晏川留下来的书信。看样子应该是家书,所有的信都无一例外,全都写着:“家中一切安好,晏舒也好,勿念。”落款是姜长洲,自己的父亲。
他心里五味杂陈,面对着这些信件不知从何说起。
叶方白见玄机脸色并不好看,眉头紧锁着,之前的飘逸洒脱此刻全都被困在原地。说实在的,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他原本并不是个多善于共情的性格,不然整日面对那些亡魂早就受不了抑郁了。哪个亡魂生前没有点儿意难平的事呢?他要是事事都听都共情,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怨气。
但他活了这么些年,神明的善心还在,总会想办法替一些亡魂满足愿望,让他们安心轮回。
他入夜时分就听到了落魂的铃声,可是手头的事情没办完,这才来迟了。没想到玄机会一直等他,还带着这么落寞的神情。
“……我可以帮你。但是酆都有酆都的规矩,我不能徇私。所以我只能给你看一些姜晏川的记忆片段,不能把他的记忆全部都给你。”叶方白说着,腰间挂着的慈航灯开始发出微光,紫色的光亮在灯箱中一闪一闪的,灵流言者缝隙飘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块光幕。
“你想知道姜晏川的哪一段记忆?或者与什么人的记忆?”叶方白问。
“只能选一段吗?”玄机看着眼前的光幕,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够再次见到父亲母亲的机会,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他丢失的那段记忆已经找不回来了,这次见不到的话,父亲和母亲在自己心里的样子就真的只是冷冰冰的名字了。
“不能太贪心,我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叶方白硬起心肠,敲碎了玄机的幻想。
“……与姬容的。”玄机也很想知道姜晏川和自己、和父亲、和母亲的记忆,但是事情紧急,只能挑最重要的看。
光幕上开始出现影像。
姜晏川在一条小巷里狂奔,路旁的树和脚下的石板路快速往后闪过,后面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群人在喊他的名字。
姜晏川的步伐根本就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见眼前没了去路,直接翻墙翻进了一处院子。
落下的时候正巧旁边墙角蜷缩着一个小孩,眼神无辜又惊恐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姜晏川,吓得赶紧要喊。姜晏川一个箭步冲过去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你不要喊……!”
小孩像是被他吓懵了,靠着他的肩膀直发抖。
姜晏川听到外面的人都走远了才把小孩放开,看了看这破落的院子和小孩跟前脏乱的餐盘,刚准备翻墙离开的脚就又收了回来。走到小孩面前蹲下,从怀里把自己的布巾拿出来递给小孩。
“别哭了,擦擦脸吧。”姜晏川说。
小孩却摇了摇头,不肯接过布巾,“……我太脏了,会把你的布巾弄脏的。”
姜晏川手腕一转,拿着布巾把小孩脏污的脸颊一点点给擦干净。
“你……你不嫌我脏吗?”小孩有些不可置信,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人这么温柔的给他擦过脸。
“为什么要嫌你脏?”姜晏川不理解他的话,顺脚把一旁的餐盘给踢到一边,把自己带在身上的点心拿出来给小孩,“拿着吃吧,我给我弟弟带的。”
“……那我吃了,你弟弟怎么办?”小孩看着油布里还散发着香味的点心,嘴里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一双明亮的凤眼看向姜晏川,小心翼翼地说着。
“回来我再给他买,你先吃吧。”说着,姜晏川就把点心一把塞进小孩的怀里,然后准备翻墙离开。忽然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坐在墙头上回头看了眼抱着点心一脸不可置信的小孩,“有个问题忘了问了,你叫什么啊?”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我叫姬容。”
姜晏川听到他的名字还愣了一下,偌大一个姬氏怎么还干得出虐待儿童的事儿呢?看着小孩现在的处境,自己要是插手的话,他可能比现在过的还要惨。于是继续对姬容说道:“你等着我啊,我每隔一天给你带点吃的喝的。他们给你的你就不要吃了。”
姬容见他转身就要走,忙站起来,连怀里的点心都顾不上了,对姜晏川喊道:“你叫什么还没有告诉我!”
姜晏川已经从墙头跳了下去,隔着一堵墙对姬容喊道:“我叫姜晏川!”
接下来,姜晏川信守承诺,每隔一天就给姬容带来吃食。姬容吃着姜晏川带来的饭菜,身体也渐渐地好起来,不再像初遇的时候那么瘦弱了。姜晏川想教他一些防身的术法,却发现姬容没有灵根,这才明白为什么姬容会被关在这样的地方。他没把这件事情点明,只是以后来的时候带的东西更多更实用了一些。
姜晏川到了年龄要被送去天灵山参加灵山大会,如果名列前茅就能被收为灵山弟子,那么天墉城这里他可能就不太常回来。
姜晏川的资质很好,甚至说他天赋异禀也不为过。继承了父亲姜长洲的能力,被选为灵山弟子。临行前一天,他顶着夜色赶到了姬氏。
姬容正要入睡,听见外面墙根传来熟悉的动静。他拉开门一看,居然是姜晏川。
“晏川哥哥,你不是昨天就来过了吗?”姬容把他带进屋子。尽管他屋子里也未必比外面暖和多少。他怕姜晏川着凉,赶紧把之前存的炭火都拿了出来给点上,“晏川哥哥,你等一下,马上就暖和了。”说完还怕姜晏川等不及,抱着自己的被褥就要给姜晏川披上。
“没事,我不冷。”姜晏川看着火盆里点燃的炭火,眼睛里的神色看不分明,“……我给你带的炭火,你都没有烧过吗?”
姬容有些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角,“……舍不得嘛。冷极了才点几块碳煮水灌汤婆子,晚上抱着入睡快一点就觉不到冷了。”
姜晏川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了姬容。
姬容吓得连凳子也不敢做,往后退了好几步,不去接姜晏川手里的玉佩。
“拿着吧……我要去灵山了,以后怕是不能这样来照顾你了。你拿着这块玉佩去姜氏,他们会善待你的。”姜晏川站起身,把玉佩塞进姬容的手里。
姬容握紧玉佩,垂着头不说话。
姜晏川见他难过,又陪他说了不少话,直到天边夜色将尽才离去。
之后再见面,就是姜氏大火。
姜晏川在灵山收到消息,赶紧奔回姜氏,而姜氏早已成了一片废墟。他站在被火烧到黑焦的废墟里,徒劳地再寻找什么。
姬容这是从他身后出现,“别找了……遗骨已经清出来了,都在另一边。”
姜晏川回头看着来人,眼前人阔别七八载早已换了一副模样,唯有那双凤眼他还认得。
“……姬容,你怎么会在这里……”
姬容叹了口气,“……昨夜姜氏大火,姬氏派人救了一夜才扑灭。不过发现的时候太晚了,……人都没救出来。”
姜晏川此刻还在恍惚,他跟着姬容来到了遗骸所在的位置。
地上骸骨百余具,他甚至都无法从这些被烧的焦黑的遗骸里认出自己的父母。
“所有遗体都在这里了吗?”姜晏川问。
“对……”姬容点了点头。
“我弟弟呢,我弟弟不在这些人里面。”姜晏川说道。
“你弟弟?你怎么能辨认出来?”姬容不太相信姜晏川的话,怕他是一时间接受不了开始说疯话了。
“晏舒左手受过次伤,伤口直达骨骼。我记得当时他骨头上有个刀痕。这些遗体我都看了,他们左手都没有。”姜晏川说道。
“……可能是失踪了吧。”姬容见他脸色稍为缓和,小心翼翼地说道。
姜晏川不再多言,立刻就要赶回天灵山收拾行李去找自己失踪的弟弟。可姬容却拦住了他,“晏川哥哥,你要是离开天墉城,就不要再回来了。找到你弟弟,也不要再回来了。”
“……为什么?难道我父母还有姜氏这百来口人就这么白白死掉吗?”姜晏川甩开姬容的手,情绪十分激动。
“……你不觉得姜氏这次火灾和赢氏的那场一样么?都是半夜火起,然后无人生还。”姬容看着姜晏川痛苦心里也是不忍,可嘴里的话却不停,“……天墉城有人要害你们。你若是带着你弟弟再回来的话,敌在暗,我们在明,我怕还是会有危险。”
姜晏川看着姬容,愤怒的双拳松开又攥紧,最后还是松开,选择了妥协。他势单力薄,如何能够抗衡,还有他的亲弟弟如今下落不明。他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利益再驱使他们坐下这种杀人的勾当,也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来源于怎样的仇恨。眼前出现的姬容来的又是如此的及时,难道仅仅是巧合吗?包括现在姬容所说的话,自己又都能全信吗?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却对上姬容那双凤眼里令他感到十分陌生的算计。
就连他之前真心帮过的姬容,如今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疑虑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他的脑子现在一团乱麻,但他如今清晰地明白一件事,就是自己对这生活了二十年的天墉城彻底寒了心。他必须要离开这里。
姜晏川离开了天墉城,之后就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