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30、告别

　　应无朔穷尽一切才将古书里的千灯宴办到，其中的困难可想而知。他在应家做小厮的时候，只是偶尔听得看得修士们使用灵力，遇见了姜晏川之后才学了一点儿皮毛，但也只是为了压制罗刹的凶性。
　　后来姜晏川身死，他收殓了姜晏川的尸体，终日昏昏沉沉。他回想起应家收了不少阴邪的古书，上面或许会有办法能够让人起死回生。
　　夜晚他原先准备偷偷潜进应家，结果在墙下听到晏海昌谈及姜晏川的死。
　　“还得是你得力啊，眼睛尖，看见那个道士手上戴的手链是应无朔的，要不然咱们也抓不到包庇罗刹的黑手啊。”
　　“小的也只是尽自己所能，为民除害罢了。不过，听说那个道士死在城外了，被人一剑穿心。”
　　“指不定是哪家的一时冲动把他杀了，与咱家无关。现在咱们家的嫌疑已经洗清了，有些事也得重新开始张罗了。”
　　应无朔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凶性爆发，屠灭了应家满门。
　　在应海昌的密阁里他找到了应家的秘宝，无上镜。
　　无上镜原本应是神武，一面镜子照的现实，另一面镜子就能将现实完全复刻投射到另一处，里头的人、物都丝毫不差。数千年前为了镇压一位神君耗尽灵力，碎成四块落入人间，而应家的祖先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块碎片，从此成为了雄踞一方的结界世家。
　　凡人驱动神武必遭反噬，所以应家的后代渐渐凋敝，直到应海昌父亲这一代再无有灵根的孩子。可应家家主却转而修炼邪术，利用罗刹杀人抽取灵根，最后也被罗刹屠灭满门。
　　应无朔利用这块无上镜的碎片看到了当日姜晏川在穰州城所经历的一切，眼看着姜晏川被人扇耳光、摔倒在地又被人拳打脚踢，落下的拳头一下一下捶在他心口，他几乎都无法呼吸。
　　那是他亲手摘下的野玫瑰，捧在心尖上呵护着，生怕被外面的风雨给折了去。
　　还是被自己给害死了。
　　他将无上镜的碎片悬在城中，整个穰州城就被一整个巨大结界给困住，之后的这几年里，穰州城大门紧闭，再不见一人出入。

　　“无朔……”姜晏川想要伸手抱住怔愣在原地的应无朔，可他的手却从应无朔的身体里穿了出去。
　　是啊，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应无朔红着眼眶，眼周干涩发痒他都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下一秒姜晏川就不见了。这些年他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时，总在心里幻想着姜晏川就在他身边，一个人对着寂寥夜色说着本该在耳鬓厮磨时说的爱语。现在人就在自己眼前，可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怕姜晏川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又怕姜晏川不知道。
　　姜晏川与他相伴这么多年，应无朔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知道暗含了什么意思，于是柔声和应无朔说道：“我都知道……我在那边都看到了……”
　　应无朔此刻崩不住眼泪，垂下头不愿意让姜晏川看见，他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愿意泄露任何一分委屈。魔化的犬牙异常锋利，可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任由犬牙将他的下唇咬破。
　　姜晏川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在三生石旁看着应无朔走火入魔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心酸，他不想将这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就这样浪费掉，于是说道：“无朔，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们的时间不多，有些话总得讲清楚。”
　　应无朔听话地抬起头，一双哭红的泪眼看向姜晏川，哽咽着对姜晏川说道：“对不起……”
　　姜晏川顿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使劲揉捏了一下，痛的他差点站不住。
　　姜晏川这个时候才明白，原来应无朔一直都以为是他送给姜晏川的那串手链害死了姜晏川。应无朔不敢相信，但是仇恨还在，必须要找一个由头宣泄出来。于是应无朔将这一切都迁怒到那些和这件事有关联的人身上。
　　明明他没有杀任何一个人，就算是有罗刹的血脉他也在拼命的压制，想要和姜晏川过普通人的日子。可罗刹这两个字眼就像是他一生的梦魇，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害怕会有人一朝揭穿。
　　他怕姜晏川知道了会杀了他，但姜晏川没有，反倒教他如何压制。在他以为这一切终于过去，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姜晏川却因他而死。
　　他不能接受事实，一日又一日地用无上镜重复着当日的情形，一次又一次地诘问着那些魂魄，是不是就因为他带有这样的血脉他就不能活着？！是不是就因为他带有这样的血脉跟他有关系的人就该死？！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我的死跟你没有关系……无朔，放下吧。”姜晏川沉默良久，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带着颤意和无力。
　　应无朔倔犟地不肯点头。
　　“听话，无朔，放了他们吧。”姜晏川劝道。
　　“……不，他们利用你、打你、骂你……如果不是他们……你或许就不会死……”应无朔艰难的忍住哭腔，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姜晏川。
　　“你再怎么折磨他们，我也不会死而复生了。”姜晏川对他一向都是包容，可这一次却残忍起来，他要将应无朔把自己包裹起来的茧房割开，让他学会接受现实，不然他一辈子都会困在其中。
　　姜晏川看着应无朔的眼眶里再一次充盈起眼泪，刚刚硬起来的心肠霎时间就被抽走了支柱。
　　因为他明白应无朔这一切的疯狂都来自于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自己在三生石旁亲眼目睹着，却无能无力。
　　姜晏川叹了口气，慢慢从怀里拿出一朵花，递到应无朔眼前，“这朵野玫瑰是你当时送我的，你还记得吗？”
　　应无朔的眼泪落了下来，重重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是一直都听我的话的，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放过他们吧。这样，我也能走的安心些。”姜晏川把野玫瑰重新收进怀里，继续开解应无朔，“我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自责。相反的，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别再沉迷在仇恨之中了。这朵花我留着，你就当我先去等着你了。”
　　应无朔哽咽着声音说道：“……你不要等我……你好好轮回转世，我会再去找你的……”
　　姜晏川却忍着哭腔，“……好，我等你来找我。”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从铁门里走来的不是谛听而是神荼。
　　神荼看他俩依依惜别、互诉衷肠的样子，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站在铁门旁等着。
　　姜晏川和应无朔道完别，就跟着神荼走进了铁门，他没敢回头看应无朔，怕这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应无朔站在原地默默流着眼泪，目送着姜晏川消失。他没有开口，怕自己开口喊他，姜晏川会走得不安心。
　　随着姜晏川的离开，千盏招魂灯也渐渐熄灭。应无朔盯着铁门消散的方向，枯坐在一室黑暗当中。

　　神荼带着姜晏川返回酆都的时候，问姜晏川一句，“你其实是知道的吧。”
　　姜晏川看着手心里的野玫瑰，点了头，“无朔原本是半人半魔，现在的状态，就算死了也会魂飞魄散，来不到酆都的。我到酆都之后就去喝孟婆汤，不会再赖着不走了。”
　　神荼一听姜晏川语气里明显的落寞，感觉有机可乘，于是道：“冲你这么识大体，我倒是可以帮帮你，只不过费用嘛……得另算。”
　　姜晏川被他这一句重燃了希望，说道：“我那间屋子里还有不少银票，你都拿去。”
　　神荼点点头，“嗯，算你有诚意。只不过有些情况得跟你说明一下。”
　　姜晏川让他有话直说，自己能承受得住。
　　神荼掏出自己随身的记账本，匆匆算了一下，然后说道：“应无朔半人半魔这个情况，按道理死后也只能是残魂，本该直接魂飞魄散。但既然我出手呢，他的残魂是可以来到酆都的，只不过他这一世杀孽太重，要在酆都服苦役，至于要服多久呢……初步预计也就是你轮回三世就能和他再一次人间相会了。”说完，把手里的笔递给姜晏川，“没什么意见呢就在这上面签个字，到时候应无朔那儿我也好有个牵制。”
　　姜晏川接过笔，在本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完了还不忘问一句：“你这么明目张胆的赚外快，上面儿不找你麻烦吗？”
　　神荼把本子和笔收好，“这有啥？他几百年不给我发工资我还没找他的事儿呢！而且，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又没有强买强卖。再说了，整个酆都都是我做主，除了神、魔两个我管不着，其他的最后都得到我这儿报道听我的。诶，我奉行的法则就是：‘没钱我是你爹，有钱你是我爹’。当然了我这边儿业务才刚刚起步，等我启动资金够了我就把客户拓展到普通亡魂，到时候你想找我都得先交钱加塞儿才行。”
　　姜晏川：整个一个大写的无语住了。
　　神荼：“哦对了，你弟弟刚也找着了，就是那个刚才躺祭台旁边的跟你穿差不多的。这边儿你先把这笔单子的尾款给我付了。”
　　姜晏川接过账单一看，“怎么这么贵？当初说的不是这个价钱啊，这都超我预算了。”
　　神荼：“主要是墙面修补的费用，应无朔把我外边儿围墙给掏那么大一窟窿，这钱你得付吧。”
　　姜晏川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硕大的空洞，又看了看手里的账单，对神荼说道：“那什么……我把我弟弟赔给你抵债你看成不？”
　　神荼想了想在永安镇时候玄机的样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面儿上还不能让姜晏川看出来自己就在打他弟弟的主意，正色道：“行，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