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29、回忆

　　青冥带着姜晏川穿过那道铁门，时隔多年，姜晏川再一次见到了应无朔。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应无朔的时候。
　　他顺着山路回家，在路边见到有人趴在一块大石头旁一动不动。过去检查的时候发现这人还有气，出于道义，他不能见死不救，于是把人捡回了家。
　　应无朔被他捡到的时候还是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姜晏川见他容貌俊朗，长大之后也一定会是个翩翩公子，猜想他可能是附近哪一家的公子，落难才走失到这山里来。
　　等应无朔醒来之后，他问应无朔家住在哪儿，有没有亲人能够联系。
　　应无朔摇头，说他没有家了。
　　姜晏川便把他收留在自己身边。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应无朔也渐渐长大，可他像是对姜晏川抱了心思，有的时候两人同睡一张床的时候姜晏川都能感受到应无朔对自己起了反应。为了保护少年，他没有主动戳穿。
　　这件事情就像是开了个头，谁都不知道结尾会是如何，但两位主角心照不宣地蒙起了眼睛和耳朵，谁都不主动戳破这场幻梦。
　　姜晏川对应无朔的保护向来都是如此，应无朔只要不触碰自己的底线，他不主动说，自己就算察觉了也不会戳穿。
　　后来应无朔活吃了他圈里的一只鸡，他回到家的时候就看到洒落在栅栏外的鸡血和一地鸡毛，进屋一看，应无朔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姜晏川在捡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带着罗刹的血脉，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有着罗刹血脉就非死不可吗？
　　今天之前他都可以骗自己，只要应无朔不杀生，罗刹的血脉就不会觉醒。可在今天，那一地的鸡血告诉他这场幻梦到头了。
　　他是道士，就算是从天灵山出来了他那份道心还在。他从来都没有忘记天灵山的规训要灭己渡众生，哪怕离开天灵山寻找自己的弟弟，这一路他也是除了不少妖祟的。
　　罗刹，不仅仅是妖祟，一旦放任长成就会成魔。
　　他骗不了自己了。
　　姜晏川看着一地的鸡血，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还是锁好了门，在整个山头喊着应无朔的名字。
　　当初是他收留的应无朔没错，可这几年难道不也是应无朔陪着他吗？弟弟的消息中断的时候他那么无助的时候不也是应无朔和他说着话一点点开解他吗？
　　就算是应无朔杀了生，他也只是半人半魔的状态，万一能够将那一半罗刹血脉封印住呢。
　　他真的不想放弃，只要回想起他和应无朔在这片山头度过的日子他就下不了不去找他的决心。
　　找遍了半座山，才找到躲在当初那块巨石后面的应无朔。
　　“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既然想躲我，没问题。”姜晏川说道，“你今天先跟我回去养好精神，明天，我给你一天时间，这一天时间里在这个山里你随便跑，如果我没有抓到你，你要走要留我不再过问；如果我抓到你，你就跟我学如何压制自己的凶性，如何？”
　　这场游戏肯定是以应无朔的失败而告终，应无朔在这山中不过住了两年，姜晏川可都住了四五年了。
　　应无朔跟着姜晏川学如何压制住罗刹的凶性，一开始很是难熬，姜晏川也不肯放水，天不亮就把他薅起来修炼，有的时候扎马步练定力一站就是半天，不过晚上要休息前会给他热敷放松肌肉。
　　姜晏川熟悉“打个鞭子就得给颗糖”的道理，所以他给应无朔制定目标的时候同时还给了他非常诱人的奖励，不然应无朔也不会这么卖力气。
　　等到了应无朔真正能够压制住凶性的时候，姜晏川说可以给他一次提要求的机会。
　　应无朔说，想和他在一起。
　　姜晏川记得那天应无朔站在家门口的花树下一张脸都红透了，手里还攥着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玫瑰，花枝都快被他紧张的手给揪断了，可怜兮兮地在他手里颤抖。
　　姜晏川从他手里把那支野玫瑰接了过来，说道：“你有家了，无朔。”
　　当天晚上应无朔热情的可怕，姜晏川也头一次体会到那支野玫瑰的遭遇，这人手劲贼大，自己的腰除了和那支野玫瑰一样在他手里颤抖之外，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第二天他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腰上多了两大块青紫。
　　这样的日子，停在自己再一次听到有自己弟弟的消息，他告诉应无朔自己要出去几天，让他不要下山，自己会给他设好结界，自己不在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进来伤害他。
　　可一下山就听穰州城里的百姓说最近又有罗刹出来伤人了。姜晏川想这一段时间应无朔黏自己黏的紧，根本不可能是他。
　　那些百姓看他道士打扮就要他去城里帮忙找一找罗刹，姜晏川自然答应。
　　进了城之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突然有人指着自己带着的手链，在人群里叫喊到：“他手上的手链我见过！上面那颗红珠是罗刹的心头血！是应无朔之前一直戴着的！城里罗刹一直都不消停，原来是他在包庇！”
　　姜晏川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蜂拥而上的百姓给捆了起来扭送到穰州府衙。
　　他在牢狱里看着手上的手链，红珠在月光下泛出盈盈光泽。应无朔给他戴上这个手链的时候说这是他小的时候他母亲给他做的，能保平安，现在送给他，也希望能够保他平安。
　　姜晏川收好了手链，抬头看着牢狱外头的无边夜色，只盼望着此事早些了，让他赶紧回去带着应无朔离开。
　　穰州府衙见他的道门身份不敢轻举妄动，派人押解他要回天灵山。姜晏川自知躲不过，只要求他们绕过天墉城，别的他都可以配合。
　　出了府衙，沿街的百姓都对他怒目而视，甚至家里有人死在罗刹手下的也将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冲上来打骂。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扇在自己脸上，还有踹在自己身上的脚印、泼过来的冷水、砸过来的腐烂菜叶和鸡蛋，这些从他出牢狱到城外都没有停止。负责押解他的两个衙役自是不管，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好在这样的折磨出了城就不再有了，他们害怕潜伏在附近的罗刹会出来报复，一个个都停在了城内，只有那些咒骂还在继续。
　　姜晏川以为只要出了城就好了，可其中一个衙役在路过山林的时候突然拔刀杀死了旁边的衙役，又直直一刀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他倒下的时候脸是朝着一条上山的小路，那是唯一一条能够通向他家的地方。
　　明明胸前的血流个不停，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在一切都灰暗之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应无朔等不到自己了。
　　他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