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28、酆都

　　青冥趴在祭台旁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忙把宸玉从祭台上抱下来。再一次将他搂进怀里的时候青冥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他亲吻着宸玉的额头，熟悉的梅香一点点把他吓掉的魂慢慢找回来。
　　两人温存的时间不多，千灯宴维持的时间有限，得在灯芯耗完前把进酆都把魂魄找回来。青冥把宸玉轻轻放在玄机身旁，自己躺上了祭台。
　　应无朔站在千灯宴外，手指上的灵丝操纵最后一个魂魄点燃了直通阵心的火焰。
　　霎时间青冥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魂魄离体的形态，眼前原本空无一物的墙上出现了一道铁门。
　　应无朔站在原地，给他身周设了个结界，“这个结界只能让你通过慈航灯，之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青冥回头又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宸玉，之后就转身打开了铁门。
　　千灯宴能够打开的是酆都城的侧门，但是慈航灯却是悬在整个酆都城墙之上。青冥看着亡魂顺着三条道路走进酆都城，中间的主路是给那些生前对人间有特别贡献，死后甚至能够被人供奉的亡魂准备的，所以主门上的亡魂极少。而侧边两道就是给普通的亡魂进入酆都城准备的，男左女右，各走起道。青冥混在亡魂之中，往左侧的侧门移动。
　　结界果然是有用，他走过慈航灯下，慈航灯丝毫没有反应。
　　他刚进城中，迎面却扑来一阵黑烟，紧接着就听见阴兵在后面喝道：“有亡魂要出酆都，城门关闭——！”
　　那亡魂似乎是心有不甘，在城门关闭前顺着门缝窜了出去。上面悬着的慈航灯却突然响起，嗡鸣声让所有的亡魂都忍不住捂住耳朵。紧接着慈航灯的灯门打开，不由分说地将外面所有的亡魂都吸进了灯箱。
　　之后一切都恢复如常。
　　青冥继续往前走，听见刚才追亡魂的阴兵跟旁边的同伴说着话，“唉，还是晚了一步。这又得有一大批无辜的魂魄被慈航灯收了。”
　　另一阴兵接着说道：“可不是吗，一旦被慈航灯吸进去，除了上头那两位准许，不然魂魄都得灰飞烟灭，根本不可能轮回了。”
　　那阴兵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唉，我得赶紧去汇报这个事儿了，走了。”
　　青冥刚想继续往前走，就听见走在前面的阴兵对着一个和尚打扮的人说道：“乔达摩大人，慈航灯刚刚……”
　　乔达摩不容他说完，就道：“我就是为此事而来的，你先去忙吧。”
　　说话间乔达摩已经走到青冥身旁，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不对，看青冥要往前走立刻叫住了他。
　　“你……跟我来。”乔达摩打量着他，让他跟在自己身后。手一抬就把慈航灯召唤到自己手里，将那几个无辜的亡魂重新放到酆都城中，之后再把慈航灯悬在城墙之上。
　　酆都城门再次打开，刚刚的事情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亡魂各走各的路，井然有序。
　　青冥站在原地没有动，慈航灯刚刚泛出来的是神武的紫灵光，这和尚能把一个神武收在手里任由摆布，这人肯定来头不小，自己还是小心行事，万一回不去可就麻烦了。
　　乔达摩拿出随身的布巾擦了擦手，慈航灯常年悬挂在城墙之上落灰不说，每次拿下来手上都得沾上灰。他洁癖重，不喜欢有人触碰，所以经常在自己屋里宅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酆都的事情常年都是神荼在管，神荼出门不在他才会出面处理事情，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出门和人接触。酆都里都是亡魂，谁知道生前遭遇了什么，所以乔达摩随身备着布巾擦手。
　　乔达摩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每一根手指头都得擦一遍，完了以后把布巾收起来，抬起眼睛打量着青冥，问道，“你叫什么？”
　　青冥回答道：“青冥，灵山道门弟子。”
　　乔达摩往他胸口处盯了一会儿，眉头微蹙，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把他往自己的住处带。

　　神荼回来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一脚踹开乔达摩的房门，“有啥事儿快说，妈的老子的墙上面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给我凿了个窟窿，你说凿就凿吧，那么大一个洞，还得我自掏腰包补！天帝拖欠咱工资起码得有他妈的几百年了吧，一问他要钱就那个死出，我真看的够够的，要不然也不能天天出门赚外快去。”
　　青冥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人怎么干如此放肆，回头看了眼乔达摩，正坐在小池塘旁边，边哼着小调边用手里的木棍拨弄塘里的红莲，一脸岁月静好的淡定模样。
　　神荼说完这一通发现屋子里鸦雀无声，定睛一看才发现屋里多了个青冥。
　　两人大眼瞪小眼，似乎认出对方了，但又好像谁都不想先承认。
　　神荼摸了摸鼻子，耸耸肩向青冥问道：“那什么……你又没死，你来这儿干嘛？”
　　青冥眨了眨眼睛，“你不是也死了吗？叶方白？”
　　神荼翻了个白眼，“我当初说的话你没好好听是吗？我说了我是酆都大帝，我死了这儿谁来管啊？”
　　青冥听的越来越迷糊，“啊？你真是酆都大帝啊？哪有酆都大帝上人间接单赚外快的啊？”
　　神荼一脸“神的事情你少管”的表情，再三催促他来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啊，你别以为你咋来的我不知道。抓紧时间，那一头灯灭了你就真回不去了我告诉你。”
　　青冥接着他的话，说道：“找一个人。”
　　神荼：“这儿嘴不缺的就是人。哪哪儿都是人，赶紧说，他叫什么？”
　　青冥：“姜晏川。”
　　神荼听到这个名字激动的差点儿跳起来，“兄弟你早说啊，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叫人去啊！乔达摩你看好他！别回来跑外边儿让慈航灯吃了个屁的了。”
　　乔达摩摆摆手让他出去，别打扰自己种红莲。
　　神荼走了之后，青冥一脸不理解，这个时候乔达摩拨弄完红莲，施施然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掏出刚才的布巾继续擦手，慢悠悠地说道：“姜晏川几年前就到这儿来了，算是走中间正门进来的人物。可怎么都不愿意喝孟婆汤去往生井投胎转世，天天就在三生石那里看他还在阳间的恋人，不少亡魂来投诉。神荼要强行给他送到往生井去，结果他拿出不少银两来给神荼，神荼向来见钱眼开，就默认让他在三生石那里待着。但不轮回肯定是不行，酆都里也没有合适他的官儿可以给他。于是神荼去问他怎样才肯轮回，他提了两个要求，一个是要和他恋人再见一面，还有一个就是要神荼照顾好他一直都没能找到的弟弟。拿人钱财就得替人消灾，神荼拿了他的银子，就得照人家说的去办。”
　　乔达摩擦好了手把布巾收起来，说了一堆话自己嗓子也干，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现在你得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来的。”乔达摩放下自己的茶盏，眼神轻飘飘的往青冥那里瞥了一眼。
　　青冥瞬间觉得如有千斤大山压在心口，在这个人面前那些脾气全都被吓得不知道逃到哪个角落里去了，整个人乖顺的不得了，只好实话实说，“我……我是替我媳妇儿来的，本来要献祭的是他，我怕他承受不住，所以替他来了。”
　　乔达摩面色不改，继续问：“那你怎么就笃定你能承受得住呢？如果你回不去呢？”
　　青冥低头想了想，回答道：“那样的情况，实在容不得我多想，我只是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乔达摩冷哼一声，明显有些生气，手一拍桌子把青冥吓得浑身一激灵，只听他道：“如果你回不去，他会有多难过你知道吗？”末了闭上眼睛，捻着手里的念珠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还是小声念叨两句：“之前就是这个样子，真是一点儿教训都不记得。”
　　青冥听的一清二楚，想问但又怕眼前这位发作起来自己受不了，还是乖乖闭嘴。
　　“砰砰砰——！”
　　乔达摩看着自己庭院的门扉被敲得都在来回晃动，中间闪了好大的缝，从位子上起来气的边骂边去开门，“用那么大劲敲干什么？！门坏了不要钱修啊，我迟早换个结实的看你还能敲得响不！”
　　一拉开门就见一只巨型的貔貅叼着一个穿着道袍的人影站在门口，乔达摩这会子和尚的平淡如水万事皆空的样子彻底崩不住了，手上的念珠直接往那貔貅身上招呼，“你去接人至于要用法相吗？！快给他放下来！让你吃了还怎么出来？！”
　　貔貅被他打的连连往后退，嘴一松，姜晏川就摔了下来，好在都是魂魄也摔不出什么好歹来。青冥赶紧上前扶起，却发现姜晏川的容貌和自己师兄简直一模一样。
　　貔貅渐渐缩小回复成神荼的模样。神荼揉着刚刚被乔达摩打过的地方，嘴上抱怨个不停，“这儿离三生石那么远，我不变成这样怎么赶过去，你那念珠平时都被你盘得油光水亮的，怎么打起人来还这么疼啊！”
　　乔达摩闭上眼直接无视他，转身朝青冥说道：“我会让谛听送你们出去，但是，姜晏川在人间的时间只有一刻钟，到时候他就会烟消云散。”说完小声但语气严肃地对青冥说道：“出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曾经来过酆都，一个字都不许提，这样才能确保你媳妇儿的安全。”
　　青冥被他这如此严肃的语气给吓住了，连连点头，赌咒发誓自己出去不会跟任何人提起酆都。
　　乔达摩没再多说，招来谛听，送他二人出城。
　　临走前，神荼还拉着姜晏川一顿嘱咐才恋恋不舍的放他走了。
　　有了谛听的照拂，两个人顺利出了酆都城来到了之前青冥进来的那个窟窿前，顺着窟窿来到了人间。
　　乔达摩和神荼站在不远处看着，突然乔达摩开口问道：“你刚刚跟姜晏川嘀咕什么呢？”
　　神荼大言不惭，“没说啥，让他记得多带点儿银子回来给我结尾款。”
　　乔达摩深吸了一口气，心说这人法相都是个貔貅，贪财是本性，不要生气，打死他自己就得管事儿了。
　　两人慢慢往酆都城中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乔达摩问了神荼一句，“你去人间的时候看到师弟了？”
　　神荼点了点头，“嗯，回来之后我特地去了趟天界找景濂，他说阿渊原身还在蓬莱，不知道怎么有这一魂一魄出窍到人间历劫了。”
　　乔达摩叹了口气，“这事情不太妙。”
　　神荼问道：“怎么了？”
　　乔达摩说：“之前师弟被师尊关在蓬莱，可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听说过玄霄的消息。我估计当时他和师弟一块儿被关进去了。”
　　神荼听完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怎么了，这是他欠阿渊的，陪他囚禁也是他该的。”
　　乔达摩却道：“当时的事情估计比咱们想的要复杂。我认出来那个青冥就是玄霄。”
　　神荼不太相信，摆摆手就要回去，“你快别胡说了，玄霄都好几千年没消息了。”
　　乔达摩停下了脚步，正色道：“他体内的元灵，是师弟的一半元灵。”
　　神荼一瞬间收敛了刚才所有的嬉皮笑脸，“……你的意思是，当年玄霄重伤其实已经死了，是阿渊到昆仑墟自剖元灵分给他，玄霄才活下来的？”
　　乔达摩没说话。
　　神荼知道他不说话就代表默认，气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自剖元灵还要劈成两半！别说是阿渊了，就算是祖神他也承受不住那样的剧痛啊！那跟自曝有什么区别？！况且那是他半个元灵在玄霄体内，就算是玄霄醒过来了也是一切从头开始啊！”
　　乔达摩接着他的话继续说，“这就是我担心的。如果一切从头开始，我怕师弟承受不来。当年因为玄霄一句话他就离开神宫，去找文真上神云游修习八百年，回来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以他的精神状态，恐怕很难承受玄霄再一次的抛弃。”
　　神荼偏过脸去，偷偷抬手用袖口抹去气出来的眼泪，嘴里狠话不停，“他要是敢再抛弃阿渊，我说什么都得活剐了他！”
　　乔达摩回头看着那个窟窿的方向，沉思着没有说话。
　　神荼看他对着那里不语，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对着哪儿发什么呆啊？”
　　乔达摩看着他还红着的眼眶，掸了掸他刚刚拍过的地方，“没什么，在想他们就这么走了，这修墙的钱从谁那里出。”
　　神荼听出来他打自己赚外快得来的钱的意思了，指着乔达摩就开始骂：“我告诉你乔达摩，你从明天开始就跟着我一块接单子！酆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也有份儿听见没有！啥钱都要我来出，我他妈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