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26、姜晏川

　　青冥慢慢往前挪，离他有一定距离才坐下来，拿起酒杯但没有喝。
　　应无朔并不在意，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完继续说道：“这个村子曾经被罗刹袭击过，他们相信一定会有带着罗刹血脉的孩子存在。他们知道，罗刹是不会饿死的。因为他们饿到一定程度就会暴露本性，挖人心出来吃。应家这么做就是要把这些人逼出来。有不少罗刹在那个时候觉醒，被应家关进了地牢。而我因为年幼，被应家收做了奴仆。”
　　“应家家道中落就是因为丧尽天良的事情做了太多遭了报应，女子外嫁，男子眼界极高，不是道门百家的女子根本不会联姻。但奇怪的是他们生出来的孩子却一个比一个愚钝，其中有灵根的少之又少。直到应昌海他爹继任家主的时候，他唯一的、拥有灵根的孩子夭折，他就彻底疯魔了。不知道从哪里看来能够从别的修士身上取灵根来让普通人拥有灵根这样方法，于是开始大肆抓捕修士。他们下的修士很多就是因此而死。”
　　说完手指一勾，在旁边地上躺着的应昌海被操控着走了过来，应无朔把他的袖子撸上去，给青冥看他手腕上明显被植入进灵根的痕迹。
　　“后来应昌海他爹发现这样方法死的人太多了，成功率又不高，于是就开始抓罗刹来给他们提取完整的心脉。那些被抓走的罗刹就是被关在地牢做这种事。他们把取出来的灵根拿走，人心就留给罗刹食用。罗刹胃口大，修士根本不够吃，很快家里的奴婢也就成了盘中餐。至于尸体，天墉城会定期派人来收，顺便处置所有的罗刹。也正是和天墉城里外勾结，才让无数修士死于应氏之手。”应无朔说完叹了口气。
　　“天墉城？你知道是哪一家吗？”青冥问道。
　　应无朔摇了摇头，“天墉城那么大，道门百家得有一半都在那里，谁知道是哪一个。不过后来应家逃出去一个修士，应家的事情就败露了。穰州城一下子民愤难平，要灵山道门处置应家。应昌海那个时候还小，他爹为了全族性命，就要推一个罗刹出去顶罪。可一家子都是骨肉，只有我这个被捡来的不是。所以我就被推出去成了一切的罪魁祸首，要被当街挫骨扬灰。”
　　“可这件事情与你并没有关系。”青冥说道，“你没想过逃跑吗？”
　　“根本来不及想，我就打晕被装进囚车。想逃也逃不了了。好在之前有一个逃出来的罗刹路上劫了囚车，救了我。我醒来的时候，她告诉我我的血脉已经觉醒了，让我逃进林子里，她时日无多，替我受刑。”
　　青冥没有说话。
　　应无朔继续道，“我进了山，在山里东躲西藏了好几天，身体火烧火燎地难受，可又什么都不敢吃，我都觉得我快要死了，直到碰上晏川。他把我救了回去，收留我，一点一点把我身体养好。我慢慢喜欢上了他，可我不敢对他说。我知道我是个罗刹，晏川是个道士，他一定会杀了我的。后来我饿急了，偷了他养在鸡圈的一只鸡给活吃了。我怕面对他，怕看见他失望的眼神，趁他没回来逃走了。晚上我躲在树上听见他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都哑了，肯定是找了大半个山头。他一遍一遍说着他不会伤害我，让我跟他回家。我相信了，出来见他。他站在月光下就像是已经飞升的神仙，我不敢凑近，怕玷污了他，他却主动走到我身边来，拉起我的手说，‘我们回家。’ ”
　　应无朔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脸上都不自觉的扬起了明朗的笑容。
　　“回去之后我跟他表白，他说只要我能跟他学怎样压制住罗刹的血脉，成功了他就和我在一起。我努力地学，拼命克制对血腥的渴望，甚至有的时候都会疼晕过去。最后我还是挺过来了，也终于和晏川在一起。我那个时候特别高兴，因为我有家了。”
　　他说到“我有家了”的时候，眼底的幸福满的都要溢出来。他看向青冥背后的黑暗，仿佛那里并不是虚无，而正是朝他微笑着的姜晏川。
　　“晏川跟我说，他是从道门里逃出来找他弟弟的，为了不暴露行踪才隐居在山中，时不时会出门找人，所以要我在他离家的时候一定不要离山，他设下了结界，只要我不出去，就不会有人发现我。”
　　“可有一次，他一个月都没有回来。就在我准备去找他的前一天晚上，结界消失了。我知道他肯定出事了，飞奔出去找他。等我赶到的时候，他手脚被人绑着，背上插着‘包庇妖祟’的牌子，脸上、身上全是青紫，胸口被一剑穿心，倒在血泊里面。”
　　应无朔到现在都不能忘记那个画面，他抱着姜晏川的尸体坐在血泊中哭喊。他不是不想抱着姜晏川离开，而是根本没有力气支撑他站起来。姜晏川好像带着他的魂魄一同离开了这里。乌云遮住了月亮，一道惊雷照亮了他的蛇瞳，闷闷的雷声从云间传来，倾盆大雨很快随之降下，把姜晏川的血全都冲了个干净，只剩他抱着姜晏川的尸体，眼泪像是无穷无尽一样从眼眶里落下，滴在姜晏川青紫遍布的脸上。他根本不敢去想姜晏川生前遭遇了什么，可他身上的伤痕昭示着那一定是漫长的折磨。他枯坐在原地，一边又一遍念叨着姜晏川的名字，知道嗓子喑哑，发不出声音。
　　他恍惚想起来当时姜晏川也是这样喊着他的名字找遍大半个山头。
　　他弯下腰去，额头抵着姜晏川冰冷的手。他整个人佝偻着背啜泣着呜咽，想要和姜晏川说话却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晏川永远不会回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