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25、罗刹

　　应无朔离开之后，青冥进了宴厅。应海昌坐在正中的主席之上，下面左右依次排开数张木案，木案上的瓜果点心全是京都中最时兴的样式，就连下面垫着盘子的桌布都用的是上好的彩锦。青冥认出彩锦的料子，这种锦缎不能过水，一旦沾水，原本锦缎上的颜色就会褪去几分，被洇湿过的地方就算干了也会灰一块，所以这种彩锦多是被织成贡缎，大部分都进贡给宫中用于裁衣，但也有一部分留在市面，一匹价格能上百金。
　　只是用于席面，未免也太过奢侈。青冥心想。他还没开口，正位上的应海昌先说了话，“道长，先入席吧。”
　　青冥看左右两边的木案旁已经有人入座，只有左边最靠近应海昌的三张桌子是空着的，于是走过去坐在第二张桌子后。入座后他实在牵挂宸玉，于是便问应海昌，“应家主，人既然找到了，还是早些还给我们比较好。”
　　应海昌脸上的笑意未改，嘴里说的话就像是早就想好用来应对他的，“道长先不要急，时辰到了自然会相见的。”
　　青冥被他一句给噎了回来，怒气上涌，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生生压下去，下嘴唇上都被咬出了一行深红色的牙印。整场宴席他都没有动筷，席间他们说的话更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宸玉被应家扣着不肯交出来，师兄又出门迟迟不归。他现在就算发作也寡不敌众，万一他再出什么事，只会让师兄腹背受敌。
　　终于撑到宴毕，应海昌却仍旧不打算提宸玉的事情，青冥实在恼怒，起身指着应海昌喝道：“你们应家抓了人，现在又不肯把人交还出来，到底有何图谋？！”
　　应海昌依旧还是那副笑容，眼尾嘴角的弧度一丝都没有改变，说出来的话也是一样，“道长先不要急，时辰到了自然会相见的。”
　　“算你个狗屁时辰！”青冥暴怒，抬手拽着锦缎将自己面前这一桌菜式统统掀翻，冲上去就要行凶伤人，可到了应海昌眼前，应海昌依旧是那副笑容，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和刚刚的一样。
　　青冥这才察觉到不对。回头看向席面，左右两旁的人没有一个起身要拦住自己的。
　　这不对劲，青冥想。自己这幅架势是个人见到都得惊慌，应海昌却面不改色，宴上其他的人也根本没有要阻拦自己的意思。
　　绝对有蹊跷。
　　青冥眼睛微微眯起，隐隐约约看到有一根泛着淡蓝光的极细丝线从应海昌脖子后面出来，慢慢延伸到他身后的屏风之后。
　　青冥顺着丝线，慢慢往屏风后面挪去。
　　屏风后面坐着一人，穿着一身黑衣，一条以墨蓝色为底、上面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梵纹的佩带从脖子后面绕过垂到衣摆，腰带上的花纹同佩带上的一样，上面挂着一只半玉环，被微弱的烛火照的温润。
　　“你来了？”应无朔抬起头看向青冥。
　　他的脸上也挂着和应海昌一样的假笑，原本晶亮的眼睛如同一潭死水，静静地看着青冥。十根手指上都缠着刚刚应海昌身上的丝线，足足有上千根，微弱的淡蓝光在他手指尖已经成了十分亮眼的蓝色，映照着他的脸更加死气沉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冥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拳，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作为灵山的弟子，那还能认不出来应无朔手中的丝线是什么。
　　那种淡蓝色的光只有灵力流才能发出，而能够带有灵力的丝线，只有修士身上与生俱来的灵根。
　　他曾经在灵山的一本书上看到过这种禁术，修士的灵根以丝线状遍布心脉，若是将灵根尽数抽出，就能炼就一根能够捆绑魂魄操控人身的丝线。但这种方法极为残忍，必须要在修士没有断气之前将心脉剖开取丝，很多修士根本撑不到那一刻就失血过多而死。
　　应无朔慢慢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到应海昌身边，抬腿就是一脚把应海昌踹到一边，“没用的东西，让你拖延时间都不会。”
　　青冥跟着他从屏风后面出来，只见应无朔垂下的双手上连接的丝线遍布整个屋子，甚至还延伸到外面，密密麻麻的丝线将整个屋子切割成无数个空间，根本没有给人留有任何空档。
　　“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了。”应无朔说道，“人，是我抓的。包括你的师兄，现在也被我抓起来了。我原本想着你和那个人没什么关系，不想把你拉进这趟浑水，可你所那人与你关系匪浅，我就知道我是拦不住你了。”
　　说完，一只灰色的鸟扑棱着翅膀从外头飞了进来，落在应无朔的肩膀上。
　　青冥认出来，那就是一路跟着他们过来的灰毛红眼鸟。
　　“你一直跟踪我们。”青冥站在他身后，他的语气现在已经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惊诧，突如其来的事情砸的他措手不及，他根本没有思绪去整理，只能任由应无朔牵着走。
　　“是，我一直跟踪你们。”应无朔爽快的承认，“那个永安镇的无相观音就是我帮着一手打造的，你们这一路遇上的不少委托也都是我造出来的鬼祟所为。杀的那些人，有的是是跟这些鬼祟有仇，顺手送了他们一程，不过大多数都是一些有灵根不自知的人，好取他们的灵脉来做这些灵丝。”
　　“你用这些灵丝控制这些人，不止是因为他们当初虐待你吧。”青冥冷冷地看着应无朔。
　　应无朔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这些被他操控着的人，也像是在嘲讽现在已经疯魔的自己，“虐待？他们救了我，怎么对我我都不怨恨。可是他们不该杀了晏川……这是他们自己找死。”应无朔狠狠咬着牙，原本棕褐色的瞳孔渐渐泛出碧莹莹的光亮。
　　“你的眼睛……”青冥看着他慢慢变成如蛇瞳一般的眼睛，顿时觉得情况不妙，连连往后紧退几步，“你怎么会成为罗刹！”
　　应无朔见他后退，知道自己的罗刹血脉又要压制不住了，闭上眼运气吐息，用姜晏川教给他的方法把那点凶残生生压下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又恢复了常人一般的棕褐眼瞳。
　　“罗刹有个特性，就是喜食灵根，他们能够将灵根完整的从心脏里剖出来。”应无朔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自己先喝了一杯，继续道：“我小的时候，村里闹饥荒，母亲把我扔在穰州城门下就被饿死了，后来我被应家捡了回去，慢慢养大。后来我才知道，村里的那场饥荒就是应家干的，他们用结界堵死了村子向外的路，只留了一个通往穰州城门的路，三个月不开城门，村里的人自然是要饿死的。”
　　说完，看青冥离自己那么远，招呼他过来坐，“你过来坐，听我把故事说完，我就让你见你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