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16、张静檀

　　无相观音将整个任府笼罩在一整个巨大的幻境结界之下，结界里面的人能看到的所有的东西都有可能是无限观音用幻术幻化出来的，也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这样的情况下玄机等人不好轻易动手。
　　玄机抬起头看着穹顶处的结界纹样，认出了这是出自道门百家中的幻术世家应氏独有的结印，压低声音对叶方白和青冥说道：“这个幻境出自应氏，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破解。我们现在兵分三路，青冥，你去找宸玉。叶方白去拖住无限观音，在我破解结界之前，不能让她杀人。”
　　叶方白和青冥点了点头，三人分头行动。
　　玄机用咒术隐匿了灵力和身形，保证他不会被无相观音察觉。现在的无相观音就像是一头在暴怒边缘的猛兽，但凡是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可能激起她的怒火。
　　无相观音站在院子中央，她像是被人供奉在庙堂里的塑像，或许是滔天的恨意和怒火在面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时候顷刻间全都化作了无底的空洞，无悲无喜地看着眼前的所有人。她的双眼全然没有生前的澄澈透明，只有满满一池怨恨。
　　“新仇旧恨，此刻也该算一算了。”
　　话音落下，她的脸渐渐开始扭曲。所有人都看着这惊悚的一幕，无人敢发出声响，生怕成为她用来开刀的祭品。
　　一张熟悉的样貌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昨日发丧的张静檀。
　　张静檀看着眼前抖似筛糠的任安，嘲讽地一笑，“任安，你逼死我的时候就没想过报应吗？”说着，她又看向被家丁护在身后的任老太爷，“是啊，你自然是不会怕的，毕竟是你爹给你找的人，就算是我爹我娘闹起来了也有人替你顶罪。”
　　任老太爷显然是被张静檀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定下神来，“张静檀昨日发的丧，我亲眼看着她咽的气！怎么可能死而复生？！”说话间，他的思绪也转得很快，眼下先得稳住所有人，无相观音就算杀人，势单力薄，也未必是这么多人的对手。“说白了，这就是个幻术而已！”
　　任老太爷的话掷地有声，稳住了在场一大部分人，人群吵闹渐熄，纷纷盯着院落中的张静檀。
　　张静檀冷哼一声，“幻术？若这是幻术就好了！难道不是你们父子两个亲手杀了我吗？！”
　　说罢她伸手一挥，一道光幕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
　　画面上像是一个人正趴在窗户边儿听里面的动静。
　　“爹，现在家里账上又要周转不开了。”这是任安的声音。
　　“林氏那边儿有个女儿，虽说门第破落，但人脉尚且可以。你娶了她，把她的嫁妆填入账面，加上她家的人脉，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任老太爷说道。
　　“我怎么娶她？还有个张静檀在这儿摆着呢。”任安说道，“总不能杀了她给林氏腾地方吧。”
　　“先写封休书，让她回家。她若不愿意，杀了也没什么。到时候爹给你找两个顶包，她家闹大了，咱也不怕官府来查。”
　　画面紧接着往下一坠。
　　慢慢地，等画面再一次亮起时，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张休书。
　　“张静檀，因入任府为妻十余年无所出，有夫任安，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
　　张静檀捧着休书的手都在颤抖，休书上一块又一块水渍晕染了上面的字迹。
　　“拿着回去吧，你父母也能养活你后半生。”任安坐在她对面不咸不淡地说道。好像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他十几年的结发妻子，只是一个他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
　　张静檀把休书摔在了桌子上，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站起来冲着任安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要休我？还说是我十几年没有给你生下孩子！我问你！当年我怀孕的时候，难道不是你听信了那个庸医的鬼话，说我肚子里是个女儿，不是你们想要的儿子，就给我下了打胎的药！一个三个多月成形的男胎就这么死了！这就是你的报应！你和你爹一样，为了利益什么做不出来？婆母怎么死的？任平怎么死的？还不都是你爹，觉得任平不堪大用，第二日要上公堂前一日就送了条白绫进去，第二天还要装作是任平自杀的样子！哦对了，婆母！还有婆母！婆母也是你爹害死的！五十多岁的人了，唯一的亲生骨肉被丈夫害死，哭着要去报官，结果被你爹关在屋子里，不给吃饭也不给喂水，活生生饿死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整个人好似疯魔了一般，“任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家当初娶我就是为了填补账面上的亏空，现在我的嫁妆都被填进去了，账面上依旧还有一千多两的亏空要补，你和你爹找不到方法了，就要娶新的媳妇进门，用新媳妇的嫁妆来填你们家这个无底洞！你们一家子丧尽天良！活该断子绝孙！”
　　任安见这个妇人越来越疯，这些秘密被她一张嘴马上弄的人尽皆知，站起来就给了她一个巴掌，“闭嘴——！”
　　张静檀被掌掴在地，任安这一巴掌打的她脑子都是晕的，很快左边脸就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她扶着团凳站起来，怨毒地看着任安，“你要是敢休我，这些秘密就不会是秘密了，我看到时候哪家敢把姑娘嫁给你。”
　　任安快步走到张静檀跟前，看着眼前女人花一样的面容，耳边全是她癫狂的笑声，令他不寒而栗。他回想起刚才张静檀说的话，大娘子是怎么被他爹害死的，心下有了主意。
　　他快步离开了屋子，将木门锁上，喝退了所有的下人。
　　张静檀在屋子里听着，哪里还不知道任安要做什么，她跌跌撞撞的跑到门边，手指疯狂扣着门缝，扣不开就用身体撞，边撞边嘶吼着：“任安！你个王八羔子！你想学你那个混账爹饿死我是不是？！”
　　院子里早就没了任何声音，所有的人都被任安撤走了，寂静的如同坟地一般。
　　没有水也没有食物的张静檀撑不了多久，门上全是她手指上的血，十根手指，血肉都被磨没了，白森森的指骨上面挂着零星几缕碎肉。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眼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副观音像，她想起了镇上人们传的无相观音可以满足人的一切愿望。
　　“令彼十方苦恼众生，观吾音声，皆得解脱。”
　　她听到了！是无相观音！
　　张静檀拼了命撑起枯瘦身子，双手颤抖着合拢，虔诚地对着眼前的观音像跪了下去，头一下比一下磕得用力，见血了也不停，这点痛比起对任氏父子的恨来说不算什么。她嘴里不停地对这观音像发愿，“信女自愿献祭肉身和魂魄，只求无相观音娘娘能够替我报仇！我要这一家子的事情全部公之于众，这对禽兽父子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再一次抬首前，一双穿着绣鞋的双脚出现在她前面。张静檀慢慢抬起头，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你自愿舍弃肉身和魂魄，将它们献祭给我，是也不是？”无相观音问道。
　　张静檀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舍弃肉身与魂魄之后，再不入轮回，大仇得报之时就会魂飞魄散。这样，也愿意吗？”无相观音继续问道。
　　张静檀颤抖着双唇，喃喃地说道：“我愿意，我要眼看着那对父子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张静檀感觉自己整个人呢轻飘飘的，头上和手指尖的疼痛都消散了，低下头一看，一具不甘地睁着眼睛，靠着门板，形容枯槁的尸体正是她自己。现在的她就是一缕魂魄，也正是因为成为了亡魂才能看到无相观音。
　　“你既已发愿，我自然会成全你，跟我走吧。”无相观音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大仇得报之时就会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张静檀回想起刚刚无相观音说的话，思考着为了复仇，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值不值得。
　　跟着无相观音走前，她再一次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尸体，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