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17、业火

　　光幕在张静檀的叹息声中消逝，月光此刻代替光幕将它的怜悯洒落在院落中央的人影上。人群中，有些和张静檀相熟的女子已经低声哭了起来，或许是对张静檀的怜悯，或许也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些影子。
　　一纸休书就可以将人休弃，一千两银子也可以遮盖住十余年的夫妻情分。这世间的人情关系有的时候复杂到让人难以想象，有的时候又简单到让人唏嘘不已。
　　张静檀再一次看向任安，审视着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十余年最后对自己痛下杀手的男人此刻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进人群中，如同过街老鼠，在众目睽睽之下瑟瑟发抖，眼中的恨意和怨愤沸腾着蒸发掉她所有的眼泪。或许是任安如今的样子让她尝到了复仇的快感，此刻胸中的空旷让她的声音也跟着空灵了起来，“任安，我原来是向无相观音发愿，要你们父子俩的秘密公之于众，不得好死。可我后来发现，被你们祸害的远远不止我一个。她们也向无相观音发了愿，要向你们复仇。这还不算完，无相观音，原本就是你造出来的，她的本身就是当初被你塞进观音像里烧死的丁婉仪。她会替我完成我的愿望的。”说着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就像是魂魄被抽离了这副躯体。
　　无相观音的五官再一次变幻，任安在张静檀的提醒下他终于回想起那个叫作丁婉仪的女孩。
　　被他哄骗上床，夺取一切之后成为这几个家族里秘而不宣的妓女，在被玩腻了之后卖给林氏，因为之前的经历被歧视、排挤，然后被赶出来又遇上了私吞银两的脚夫，发现自己的父亲被贪财的母亲抛弃，一个人带着弟弟活活饿死在家中，无人收敛，被扔到乱葬岗了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自己，是自己一时兴起哄骗了她，是自己将她转手，也是自己暗示那个脚夫断了她的后路。
　　这件事情的确错在自己，可丁婉仪来得不是时候，那个时候任平刚死，任老太爷绝不容许这样的丑事再次发生在任家。如果东窗事发，任平作为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吗？
　　所以自己必须要将她解决掉以平后患。
　　在面对要向自己报仇的丁婉仪时，自己是怎么做的？派了家丁制服她，扭送去官府。给知县送了银两，将她的籍契买回了府里，最后官府因为这张籍契断定这件事是他任府的私事，让自己做主。他想，恶自己已然做了，那干脆做到底，让这件事就烂在她的肚子里就好了。丁婉仪一死，这件因他年少无知而犯下的错事也就无人再提起，任家的面子仍旧能保住。
　　在刑场的时候，自己听着丁婉仪的哀嚎心里也是害怕的，十余年都不敢踏入那里一步。
　　他为了能够让所有人都相信丁婉仪死有余辜，他编造了一个谎言，将一切罪责都推给了丁婉仪，让她在这些人的支持下不得不被烧死，死人不会辩驳，就算声名狼藉，谁还会到死人坟前嚼舌根呢。
　　再一次对上丁婉仪的双眼，他才发现，原来那场火一直都没有熄灭，只是自己在自欺欺人地刻意延长它的引线，不过现在，还是烧到眼跟前来了。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都想起来了。”无相观音说道。
　　任安心里被压抑了十余年的恐惧终于爆发，他跌跌撞撞的奔向自己的爹，可任老太爷已经不再像刚才一般。张静檀将他杀妻、指使教唆儿子杀妻再娶这些事情公布在所有人面前，那些鄙夷的目光完全将他这一生苦苦维持的脸面撕了个粉碎，哪里还能站得起来呢。他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神气，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不知哪一刻就要驾鹤西去。
　　无相观音瞧着这对父子，又看了看瑟缩在一旁的人群。当年就是这群人，眼看着自己被活活烧死。他们听信了任安编造出来的谎言，相信有罪的是自己，就跟现在一样。因为任氏父子的事情败露了，所以他们就像当初那样仇视自己一般仇视着这一对父子。可如果张静檀没有找自己复仇，如果林安淮没有将自己变成鬼煞，那么，他们还是会继续相信着任氏父子的谎言，相信被烧死的丁婉仪是罪有应得，相信被休弃的张静檀是因为多年无所出、郁郁暴毙。
　　他们罪不至死，可就这样放过他们自己心里也不能畅快。
　　将自己推进观音像、点起火的是任安，可他们却都是在下面将一根一根柴火架成火堆的人。
　　都不可饶恕。
　　无相观音想清楚了一切，她将任府外所有的尸体都操控进来，对着院落里的宾客说道：“这里的尸体，就像刚才的刘家四公子，每一具都是你们家中某一位失去联络的亲人，他们不是远游也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被我哄骗，心甘情愿将魂魄献祭给我的。”说完，将身后一些还残存着腐肉的尸体全部都化为枯骨，继续道：“你们罪不至死，但就这样轻易放过你们我也不甘心。这些尸体的皮囊全部都被我销毁，只有枯骨一具。在一切结束之后，他们的尸骨永远都不能离开万坟岗，一旦离开就会化成灰烬随风而散。你们也只能去万坟岗祭拜，永远都认不出自己亲人的尸骨。我要你们永远记着这个教训，永远记着如果不是你们当初去随意评判一个人，你们的亲人也不会死，更不会落得一个无法叶落归根的下场。”
　　人群中，有些人已经不满，一个人发了声，紧跟着就会有人接着叫嚣起来。
　　“你也太狠毒了！这件事情不都是任安骗了我们吗？”
　　“对啊，又不是我们逼死你的！”
　　“你报复任安就是了，干嘛捎上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啊！”
　　无相观音听着他们的叫嚣，冷笑一声，“无辜？你们有什么无辜的！我只让你们体会一下我父亲当初经历过的一部分你们就觉得我残忍了吗？！那你们去告诉我父亲我是怎么在你们家宅中成为妓女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过这对我父亲来说很残忍啊？！你们觉得随口传一句话没什么事，永远都没想过这句话对旁人来说会是怎样的伤害，不是吗？我父亲因此急病，最后和我弟弟一块被活活饿死，你们这群当初嚼舌根的人有一个愿意去给我父亲收殓吗？随便找块布把我父亲扔在乱葬岗，让我连具尸体都找不到的人，难道不都是你们吗？！我只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这样来看，我们，到底谁更残忍？”
　　无相观音双目赤红着讲这些话全部发泄出来。这些话在她心中埋藏了很久，如今说出来更是振聋发聩，震的人群再一次安静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既然你们有意见，那好，我成全你们。”说着，无限观音的身后燃起熊熊业火，就像是十几年前烧死她的窑火再一次燃烧起来，甚至还要比那一次还要来势汹汹。她身后的所有枯骨全都被烧成了灰烬，落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不分彼此。有的宾客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从人群中突围出来，结果被无限观音一道业火拦住了去路。
　　无相观音像是耗尽了最后的耐心，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凶恶残忍，业火已经烧尽了自己对他们最后一丝怜悯，“你们最好乖一点，在我杀死任安之后，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如果不乖，”说着，那道业火往人群逼近了一点，“反正我杀了这么多人，烧死你们，也不算什么杀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