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行香散人

15、无相观音

　　锣鼓声在三人到达前院时戛然而止，整个院子里突然寂静了下来，凌冽的寒风刮起周围垂下的红帐缦，荡悠悠的飞到半空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所有的宾客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往大门口看去。
　　任府的大门缓缓打开，青冥之前看到过的花轿晃晃悠悠地被抬了进来，四平八稳地落在门口。一个婢女打扮的身影从轿子后面出来，替新娘撩开轿帘。新娘头上用红布蒙面，身穿纯色绯红大袖罗裙，褙子上绣摘枝团花，搭配着色彩鲜艳的昼绢作为装饰，肩上带着绣缠枝花花纹的霞帔，一直垂到裙摆。身上的首饰大多都是用镀金银和珍珠装饰，脖子上戴项圈和天官锁，手臂上缠着定手银，脚上一双红缎绣花鞋。
　　新娘下了轿子，身旁两个陪嫁婢女扶着她慢慢往前走。随着她的脚步，时间再一次流转，宾客间的交谈声，嬷嬷侍女之间的喝骂声，筷子、茶盏、酒杯之间的碰撞声，一下子全都吵了起来，三个人的耳膜都跟着发疼。
　　青冥忍着耳鸣，艰难睁开眼看着新娘的动作。只见原先在任老太爷身旁的任安走到新娘面前，从婢女手中接过新娘，扶着她慢慢往正厅走去。
　　任老太爷坐在高堂椅上，身边空着的椅子上摆着任安母亲的灵位。任安并非是任老太爷的嫡亲儿子，只是姨娘所生的庶子，后来嫡母大娘子的长子任平死了，任老太爷家中再无子嗣。但家业总要有人继承，任老太爷做了个决定，去母留子，将任安交给大娘子抚养。
　　大娘子并不喜欢任安，当年任平死了，那个姨娘就到处招摇，说任安会继承家业，到时候饶是大娘子都得看自己脸色过日子。这一头任老太爷对任平之死不管不问，埋怨是她这个大娘子慈母败儿，将任平养成了个经不起摔打的性子，遇到事儿就来找父母给他擦屁股。
　　当年任平闯下了祸事，醉酒后失手打死了镖局公子。任老太爷知道这事儿闹上县衙，无非是上下打点一番就能压下去的事，可他想让任平吃点儿苦头，结果谁知任平不知听了谁说县衙要杀人偿命，传唤他的前一夜上吊自杀了。
　　任平死后，任老太爷虽说悲伤但也没沉浸其中多久，很快就着手培养任安，他吃了上一回的亏，任安没有再任由大娘子管教，而是留在自己身边培养。所以任安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要不影响家族，任老太爷从不过问，由任安自己处置。
　　任安和新娘拜过天地、高堂之后，便要夫妻对拜掀盖头了。
　　任安用杆秤挑起红布的一角，慢慢掀开，里头的新娘便露出了全貌。新娘梳着山松特髻，上面戴小珍珠祥云冠配三株花钗和三支钿，端庄得体，面容姣好。
　　“安沐，从今天起你我就是夫妻了。”任安拉着新娘的手，脸上的笑意明显。眼前好像已经浮现了他们今后蜜里调油的生活，语气里满是高兴。
　　任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新娘却无动于衷。她任由任安拉着她的手，站在原地不肯迈出一步。
　　“我不是林安沐。”新娘说道。
　　不是林安沐？那会是谁？
　　所有的宾客都寂静了下来，甚至有的还打开了喜帖去看上面的名字。
　　“喜帖上明明写的就是林安沐啊。”
　　“对啊，我刚刚还听见林安淮的声音，送林安沐来的嘛。”
　　新娘莞尔，轻声说道：“你们再看看，门口的，是林安淮吗？”
　　门口站着的哪里是林安淮，分明是一具干瘪的尸体，身上沾的都是陈土。
　　宾客们慌作一团，纷纷要逃，可大门口尸体众多，只能往后院跑。结界这个时候把所有人的去路全部堵死，他们逃不出去。无相观音撤去了所有的幻术，院子真实的样子纷纷显现，原先的一些宾客赫然间成了一具尸体，吓得周围的人群挤作一团，惊叫哭号的声音充斥了整个院落。
　　新娘背对着任安，她一言不发，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哭嚎反倒有了一丝快感。
　　她低声笑着，在诡异的笑声中慢慢回头，脸上平整一块，没有五官。
　　“无相观音——！”
　　无相观音的脸上开始慢慢长出五官，七窍流出暗红色的血液，一张熟悉的面容在鲜血的滋养下慢慢浮现。所有人像是被那一双鲜红的双眼凝住了脚步，全都看着这惊悚的一幕，没有人敢动。
　　镇上流传着的从来不是谣言，无相观音一直都存在，只是他们刻意忽略了。在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居民们说的一句话。
　　无相观音，杀人于无形。
　　“想起我是谁了吗？”无相观音走到任安面前轻声问道。
　　任安认出了她的面容，听到她声音的时候甚至还颤抖了一下，眼里深深的惊恐，可他始终不肯说一句话。
　　“那不是被烧死的丁婉仪吗？”
　　丁婉仪眼神落到了说这句话的人，“难为你还记得我。”然后对着所有的宾客说道：“在座的诸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吗？因为你们都是当年明知道是任安草菅人命，却眼看着我被活活烧死还不发一言的人。我都记着，你们的样貌，这些年我都没有忘。”
　　说着，她走到席间的一具尸体前，把尸体拉起来，仔细端详了他的模样，然后把尸体的头扭向人群，“这是刘家的四公子。”
　　尸体在她的操控下居然开口说话，“爹，救救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无相观音就松开了手，任由他从手中摔落，骨头碎了一地。
　　“儿啊——！”刘家大娘子悲痛的哭嚎拉扯着所有人的心，她一直以为儿子只是远游，没想到早就死在了无相观音的手里。
　　“怎么样，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的滋味？不过不要着急，你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今晚，谁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血债，就得用血来还！”